12
大軍隊伍已漸漸遠去。顏夕汀跟着江臨岸,總覺得進度越來越慢了。
“小汀,跟我去一個地方吧。”江臨岸突然說。他拉着顏夕汀往南跑去。呵,這下可真完全脫離隊伍了。
繞過一片枯樹林,眼前豁然開朗。數株梅花,集成小林。枝桠白梅,迎寒怒放。幽香陣陣,纏人心扉。枝上挂着幾條冰棱,在暖陽的映照下,散發着五彩的光芒,不時滴下的融水,也閃閃爍爍。腳下是未化的積雪。好一派晶瑩剔透。
“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顏夕汀不禁念道。她歡笑着跑到一株花盛的枝前,湊上鼻子使勁地嗅了嗅,閉着眼完全沉浸其中了。
“賞梅可不似你這般,須在遠處,靜觀細品,方可感受其香之幽。”江臨岸微笑。
“不同的方式賞,自有不同的感受。”顏夕汀睜開眼,打量着朵朵潔白的梅花。
江臨岸走過去,顏夕汀轉過頭,正好對上他的視線。依舊是那般明亮的眼神,似乎可以看透一切。
“不久就要抵達上尾關了。前面的路,仍處于黑暗中。我能給你的,只有一個承諾,即使只剩下最後一口氣,我也會來與你見最後一面。此刻,此地,你可願與我結下一生的誓言?”江臨岸神情堅定,額前的發絲微微蕩漾。
顏夕汀沒有躲避。這是她第一次如此确定心中的決心。活了十七年,她總該要勇敢一次的。這一戰意味着什麽她明白,他已經作了最壞的打算。
此刻,該是人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刻吧。沒有如火的嫁衣,沒有溫存的花燭,以天為父,以地為母,寒雪地,白梅邊,只有被命運牽引相依的兩人。一拜,二拜,三拜,将我一生交與君,不離不棄,至死相守。
“夫君。”這兩個字說出口時,顏夕汀恍然覺得,她一生要做的事,已經完成了。
“夫人……接下來,你繼續往南,進內城,長叔會來與你接應。長叔手下有一隊隐藏的布衣兵,會保證你的安全。此戰若敗,你立刻出青國,到儀國。若勝,直接與長叔前往敬,待三公軍到後一起進青王宮。”江臨岸輕撫着她的發,在她的眉心落下一吻,“快走吧……”
不舍,也該放。
“知道了。我會一直等你的。”顏夕汀的想法已成熟了,跟在他身邊,沒有用,還礙手礙腳。讓他沒有後顧之憂,才是正确的做法。
她知道,在她身後,那雙明亮的眼睛,在注視着她離開。
顏夕汀進入內城,見到長叔等人後,換上男裝,扮作商旅,在一家較簡樸的客棧中住下,等待消息。
上尾關果然是最後防禦,青王幾乎将所有兵力都集于此,只在宮中留下不到一千的護衛軍。都城敬防守空洞,不知是青王的疏忽,還是他有足夠的信心在此戰中擊潰三公軍。
混戰中,三公軍寡不敵衆,死傷無數。儀國援軍終于到達,暫緩戰勢。李樹舊部于後方包圍。雙方實力不相上下。
此時的青王宮內部,各方勢力也是蠢蠢欲動。在南公多年秘密交涉中,宮中大臣已有不少轉向了公子釋。到底是年少有為還是老姜猶辣,大臣們心中的天平還在搖擺。
這日,顏夕汀正在客棧一角喝茶。不知哪裏傳來“內城混入敵兵”的風聲,一片混亂聲突起。顏夕汀起身踱步。長叔他們在外接應消息,也不知安危如何。巡兵馬上就要搜來,也不知如何逃脫。
這二樓的窗外,竟忽然跳進了一個人。顏夕汀看清了那人後,糊裏糊塗被他拉着從窗外跳出,跳到了一輛馬車上。一陣恍惚,馬車停下了。
這裏是一片竹園,園內有專設的寝居。
“這兒是我的私人閑居,應該較安全。”男子笑說。
“你怎麽知道我在哪兒?為什麽要救我?”
“或許是上天注定,要我英雄救美。”男子臉上是熟悉的邪氣的笑容。
“你……我還不知道你是什麽人……”
“在下不才,正是崎陽王。”
“你!你就是那個一攻就破的崎首關的……”顏夕汀自覺語失,捂嘴不語。
崎陽王嘴角抽了抽:“什麽一攻就破,只是內部交易!”
“那之前你跑來跟我演什麽戲啊……什麽交易?”顏夕汀有一種被耍的感覺。
“唉,本來與三弟計劃得好好的,讓你作我小妾,你竟拒絕了。現在知道對方是英俊潇灑,玉樹臨風的我,可有後悔之意?”
“你……”果然是被耍了,“我已為人婦,請尊重些。”
“這麽快?我本來還想再給你一個機會的,你怎麽嫁人了?”崎陽王一臉失落,不像是裝出來的,“是誰?江子堤?”
“你認識他?”
“果然。曠世奇才,即使要掩蓋光芒,也會有所鋒芒外現。想不到他也是位慧眼識美人的人才,被他捷足先登了。”崎陽王用輕松的語調說。可他的心卻有點抽痛。想我崎陽王風流一世,竟終要為情傷所困一生,諷刺之至!顏夕汀,這個名字,以後只能藏在心裏了。
***
上尾關戰場。呼喊聲,兵器撞擊聲,擂鼓聲交織在一起。陰沉沉的天,到處彌漫着一股肅殺之氣。空氣中是令人作嘔的血腥的味道。寒冷似将風也凍結了,血腥味一直在空氣中氤氲,久久不散,眼前的一切都好似染上了一層猩紅。
“北王部下,反攻!”林釋突然爆發出一聲。
青國士兵們還未反應過來是怎麽回事,就見自己軍中的隊友突然倒戈反擊,原本的陣形頓時散作一團。由于事發突然,青兵被殺大半,抵禦不住,急忙撤兵退回關內。三公軍死的死,傷的傷,也無餘力再追擊,便返回營中稍做休憩。
天還未亮,三公軍再次進攻上尾關。殺戮又開始了。墨色如墜的天空中,飄起了點點雪花。那些純潔的精靈們争相而下,想要覆蓋眼前的殘忍,卻怎麽也遮不住這血腥。熱血揮灑,融化了腳下雪。血水與雪水的交融,是将逝者最後見到的華麗。
江臨岸一襲白衣勝雪,眼神冰冷,沒有一絲波瀾,劍如流星劃空,迅疾而燦爛,烏黑發絲在劍光中輕盈飄揚,身姿出塵,如同天外仙人降臨。他的劍法準确而淩厲,被刺中者甚至感覺不到一分痛苦,便已斷氣而亡。一番厮殺下來,他那白衣依舊如初,竟未濺到一滴血花。
南蕭身着銀色甲胄,俊目橫睜,長刀揮處敵人紛紛倒下。高高束起的長發如馬尾,随身而動中也帶着三分力量。他不時發出響亮的怒吼,以振軍心。
林釋身披暗紅戰袍,玉冠固發,寬劍每落一處,有力精準,與整個人自然流露的氣質相呼應,霸氣而又高貴,似天生而為王。
此三人均是以一敵百,令敵膽寒。
但這一戰終究不易,能否取勝還言之尚早。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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