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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是十二月末,陸秋遠裹着一件深色的大衣。他坐在住院部樓下的花壇旁,手裏拿着一罐熱飲,是盛秘書剛送過來的。
顧黔明還在昏迷中,陸秋遠本來是守在他身邊的,但看着他憔悴的面龐覺得莫名心煩意亂,索性來樓下透透氣。手中的熱飲是茉莉味的,和他身上的信息素一樣好聞,可惜多年來,他的信息素從未被顧黔明誇贊過。
能夠被顧黔明青睐的信息素,只有那個Omega的。
陸秋遠記得很清楚,二十四年前,他離預産期還有一個月左右的時間。
那天顧黔明要去參加一個極為重要的晚宴,他必須趁機在這個晚宴中結識一個人,這對于顧家公司的發展有着很大的益處。
身為夫人的陸秋遠本該同行,可礙于他挺着個大肚子,顧黔明堅持要他在家休息。
陸秋遠滿心都是顧黔明:“邱總和我表哥的Omega夏辰家有點關系,我和他算是個遠親,由我陪着你去,總好說上幾句話。”
“你好好在家歇着。”顧黔明面上還有幾分緊張,他果斷地拒絕了陸秋遠。
陸秋遠眨了眨眼睛,在顧黔明出門之前,親了他一下。顧黔明對這種行為本來就生疏,他看張嫂也在一旁,忽地不好意思起來:“秋遠,不要胡鬧。”
“我親我的Alpha,這叫胡鬧嗎?要知道你因為工作,這周就回家了三次,我想你還不行嗎?”知道顧黔明臉皮薄,陸秋遠算是戲弄了他,變得揚揚得意起來。他舍不得顧黔明為難,也不想顧黔明那麽緊張,他轉身說:“張嫂,把我的外套拿來,我要一起去。”
“秋遠!”
“我沒關系的,預産期還有一個月呢,妥妥的。你別忘了,我們是商業聯姻,我是有價值的!現在好不容易可以用上我了,你還不得趕緊的?”陸秋遠喜歡說笑,方才親着了顧黔明,他心情好得很,徑直坐到車子的後座左邊。
肚子裏的小家夥不合時宜地動了動,陸秋遠便溫聲:“乖一點,我們今天要和父親去做大事了。”
顧黔明:“……”
他擰不過陸秋遠,只好同行。
而确實,有陸秋遠出面,顧黔明和邱總的第一次見面變得不那麽尴尬。存着有幾分遠親的關系,邱總和顧黔明交談甚歡。
陸秋遠因為擔着身,早早地功成身退,去一旁坐着休息。顧黔明不敢離開他太遠,便站在幾米之外與邱總閑談着。
邱總看了一眼不遠處有些疲憊的陸秋遠,笑道:“當初多少Alpha傾慕他,他都不屑一顧,顧總好福氣啊。”
顧黔明笑了笑,不置可否:“家中長輩訂下的婚約。”
邱總正想說什麽,身邊的助手上前低語了幾句。
只見邱總一副不耐的神情,沉聲說了兩句,語氣不佳。
話罷,他變臉如翻書,對着顧黔明又是一口和善的官腔:“顧總見笑了,我身邊剛招了個Omega秘書,學歷雖高,做事卻不熟練,總是冒冒失失地闖禍,惹人生氣。”他氣悶地搖了搖頭,心裏想着的,是要辭退這個Omega。
他沒有再和顧黔明多聊,這次晚宴來的大多是有些關系的人物,邱總并不想把太多心思放在顧家。
彼時的顧家還未站穩腳跟,被人輕視也是常有的事情,好在陸家雖從政,卻也總是會幫襯幾分。
顧黔明回到陸秋遠身旁,見他露出憊色,心疼道:“我讓司機先送你回家好嗎?”
“可我想和你一起回去。”陸秋遠語氣聽着有些撒嬌,“我喜歡看你談生意的樣子。”
“今天這不叫談生意,只是來認識一些人。”顧黔明一板一眼地糾正陸秋遠,主動握住了陸秋遠的手,輕輕搓揉着。
他和陸秋遠從結婚到現在,關系近得可不是一兩步。其中,全靠陸秋遠的主動,才有了顧黔明眼下的這個家。
顧黔明不說別的,對陸秋遠是真的呵護:“既然你不想先回去,那去隔壁的休息室裏吧?我看你臉色不大好,這裏的Alpha信息素都很足,對你影響不好。”
孕期的Omega對信息素敏感,顧黔明早做過功課。他扶着陸秋遠走進了休息室,裏面有一張軟沙發可以讓陸秋遠靠着休息一會兒。身為對方的Alpha,顧黔明自覺地鎖上了休息室的門,轉眼間,他釋放出了充足的安撫信息素給陸秋遠。
顧黔明的信息素是松柏的香味,和陸秋遠身上淡淡的茉莉香融合。
陸秋遠放松下來,舒适地靠在了沙發上,心滿意足道:“黔明,你去忙吧,我沒事的。”
“有事給我打電話,我不走遠。”
顧黔明走後,陸秋遠寬心地沒有鎖上休息室的門,實則是他賴在沙發上懶得動。
陸秋遠記得那一晚,月朗星稀,他在休息室裏無聊地坐着,肚子裏的孩子總是很不安分。之前做檢查是個Alpha男孩,陸秋遠和顧黔明商量過後,打算給孩子取名叫“顧遠琛”。
“琛”有“珍寶”的意思,這是他和顧黔明的孩子,他萬分期待。
然而,正當他想得出神時,休息室的門被打開了,進來的是個哭紅了鼻子的男性Omega。他穿着一套價格不高的西裝,戴着一塊工作牌,看樣子應該是個助理或者秘書。
“您好?”陸秋遠關心地問道,他第一次見這個Omega。
Omega顯然沒想到休息室有人,小兔子般驚吓地呼了聲:“啊!”
“請問出什麽事了嗎?您哭得很傷心。”
“我、我做錯了工作,被邱……我的老板罵了。”Omega對陸秋遠不抵觸,因為很少有人稱呼他為“您”。
陸秋遠忙站起身來,盡量緩和着語氣,好意提醒道:“我看您的樣子,應該是個Omega。我的Alpha剛在這裏給過我安撫信息素,您在這裏可能會有些不自在。”
Omega這才停止了哭泣,他感受到了屋內的信息素,隐隐約約的,不多,已經散得差不多了。可這信息素卻喚醒了Omega身體裏的一絲迫切,這是他熟悉的松柏香。
他頓時五雷轟頂,雙腿發軟,被這僅剩的安撫信息素勾起了莫名的欲望。他木讷地望向陸秋遠,喃喃:“松柏……”
“嗯?”
“你是陸秋遠。”他的眼睛像是烏黑的瑪瑙,篤定地出聲。他的目光在落到陸秋遠的圓肚上時,充滿了悲傷與不甘心,還有一點點恨意。
陸秋遠不記得自己和這個Omega有過交集,正想詢問,卻見對方落荒而逃,離開了這間休息室。
再後來,明明是一片預兆晴朗的夜空,閃過一道驚雷。
“轟隆——”
冬日的雷陣雨少之又少,突如其來地蹿進了陸秋遠的心裏。他心慌得厲害,左眼皮跳動,他連忙坐回了沙發上,撫住了自己的心口。
門外的音樂輕柔,絲毫沒有被雷聲打斷。陸秋遠額頭沁着汗水,休息片刻後,他起身去洗手間想洗把臉。一路上,有路過的服務員好聲問他是否需要幫助,他都一一拒絕。
可能是産期臨近,所以身體也格外經不住吓。
僅僅一道雷聲,就讓自己吓成這樣?陸秋遠笑自己怎麽變得如此孱弱,也在心中嘀咕着今晚非要顧黔明好好哄哄自己,可一想到顧黔明明天還要去公司,就又舍不得麻煩他了。
他兀自搖頭,承認自己過于喜歡顧黔明。
雖然他們契合度低,又是沒有感情基礎的商業婚姻,但只要他努力一些,顧黔明總會越來越喜歡他的。
陸秋遠總這麽堅信着,所以他很努力,努力地與和顧黔明相處,去向顧黔明展現自己的一顆真心。
可惜,事與願違。
雷雨聲中,他看到洗手間門外,是方才那個小兔子一般的Omega,他正被一個Alpha緊緊地抱着。空氣中充滿了Omega甜美的信息素,甜到将整個空間都灌滿了糖漿,膩死了陸秋遠。這種程度的信息素爆發,一定是遇到了契合度極為高的Alpha。
而與這個信息素相融合的,是陸秋遠熟悉,且日日夜夜陪伴在自己身邊的松柏香。
Omega迎來了自己的**期,激烈地勾引着顧黔明。
眼前的顧黔明毫無意識,他成為了契合度之中的犧牲品,和那個Omega一樣,他們被信息素支配,毫不知廉恥地糾纏在一起。就連陸秋遠站到了他們的面前,他們都沒有分開的意思。
顧黔明背對着陸秋遠,那個Omega卻用一雙噙滿眼淚的眸子,望向了陸秋遠。
他仿佛在哀求:“不要搶走他。”
陸秋遠愕然,滿面蒼白,他當即就沖上前去拉扯顧黔明,卻被對方狠狠推開。
顧黔明就像是不認識陸秋遠了一樣,如同動物那樣,循着本能去索取他要的信息素,喊着那個Omega的名字。此時此刻,在顧黔明的眼中,除了這個Omega,任何人他都看不到了。
“顧黔明!”
陸秋遠一顆心戰栗,他的肚子劇烈地疼痛起來。同時,他也被這濃烈的信息素擊退,一步步地往後退去。他的Alpha在他的面前與別的Omega纏綿親吻,僅僅因為一個契合度,他的Alpha兇狠地推開了他。
陸秋遠喉間湧上一股惡心,他扶着牆,忍着痛艱難地走到了晚宴大廳。
邱總正在找自己的秘書,對着助手冷言冷語:“劉冬彥到底去哪裏了?他到底是誰給我招的秘書?!做事一點都不靠譜,天天就知道搞些有的沒的。”
助手戰戰兢兢地回答:“是邱總您家中安排的,您一直不談對象,夫人急壞了,還以為您……”助手機靈地轉了個彎,“夫人說劉先生和您的契合度不錯,有55%呢,随便談着玩玩都好。”
“胡鬧!”邱總才一說話,就瞧見了跌跌撞撞的陸秋遠。
邱總對陸秋遠其實不陌生,他在高中時就和陸秋遠一個學校,不過他比陸秋遠大兩屆,陸秋遠高一的時候,他正好高三。陸秋遠作為學校裏品學兼優,又長相過人的Omega,邱總不可能沒有動心過的。
他追過陸秋遠,但當時,陸秋遠只是把他和那些追求自己的Alpha劃分到了一起,壓根就沒記住他這個人。
如今,再見到陸秋遠,沒想到他連孩子都有了。
邱總見陸秋遠面色不好,慌忙上前攙扶,卻被陸秋遠虛弱地揮開了手,他嘶啞着聲音:“別碰我……”
他擡起頭,眼眶微紅,眼淚斷了線地往下墜。他的目光不斷地在找尋着什麽,直至落到一個酒瓶上。
當晚,顧家出了一件很大的醜聞。
新聞一瞬間鋪天蓋地而來,成了那段時間別人茶餘飯後的笑話。
特別是參加了晚宴的人,他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顧黔明遇到了和自己契合度高達85%的Omega,而Omega不知為何正處于**期,兩人失控纏綿之際,也是在咬下标記之前,顧黔明的合法伴侶陸秋遠用酒瓶直接砸到了顧黔明的後腦勺上,強行制止了這個荒誕的場面。
Omega的後頸幹淨,一絲松柏信息素都沒沾上。救護車的鳴聲駛近,陸秋遠手中破碎的酒瓶落在了地上,他渾身發抖,看着眼前倒下的顧黔明,頓時脫了力。
…………
陸秋遠因此早産,孩子一出生就去了保溫箱。
充滿着消毒水味道的醫院令人感到絕望,陸秋遠躺在病床上,清醒過後,身邊是母親和張嫂輕微的哭泣聲,還有父親和妹妹對顧家的怒罵聲,以及顧家父母的道歉聲。
可唯獨沒有的,是本該陪在他身邊的,來自顧黔明的溫聲細語。
陸秋遠別過腦袋,眼淚浸濕了枕頭。
他從不知道,在契合度面前,人的理智會如此薄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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