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自古至今,炒緋聞都是轉移視線的萬金油
愛德華多是自己一個人從新加坡回來的。他在候機的時候,已經聽到一些小小的驚呼聲和此起彼伏的推送消息的提示音。他手裏拿着一本喬伊斯的《尤利西斯》裝樣子,其實一個字都沒看進去,他的心飄在機場候機大廳上方,想看每個人對那條消息的反應。
候機大廳裏的反應并不熱切,頭等艙也是,讓他稍微放下點心來,這也符合他的預期,畢竟事情已經過去了近十年,沒有多少人還會記得。他後排的兩位男士在讨論最近的股市變動,聲音很小觀點很有見底,他聽了一路,人也漸漸的放松下來。
下飛機的時候,愛德華多抱着書和大衣,跟在那兩位男士後面,想找個機會搭個話,就在他走過去之前,他們兩個之間先出了點騷動,其中一位男士的驚聲低呼:“Fuck!”
“What?”
“你快開機。”剛才驚呼的男士回複自己的同伴。
“?!!”
“什麽?馬克·紮克伯格出櫃了!!!”
愛德華多抱着書和衣服快走了好幾步,一邊自欺欺人的安慰自己那兩位男士只是格外關注股市才會關注這個消息,但是剛一到出口,他的自欺欺人就全凝結在了肚子裏。
滿世界都是媒體,後排還擠着好多看熱鬧的外圍群衆,每個人都在說話,聲音嘈雜的要命,遞到他嘴邊的話筒上面大大的logo他一個都不認識,人群就這樣擠上來推都推不開。
“薩瓦林先生請問您和紮克伯格先生的戀情是真實的嗎?”
“薩瓦林先生您對最近FB竊取用戶信息的事情怎麽看?”
“薩瓦林先生您覺得紮克伯格先生在這個時候宣布你們的戀情是不是有危機公關的嫌疑?”
“薩瓦林先生聽說自訴訟之後,您已經不再進入紐約的投資圈?”
“薩瓦林先生如果傳言是真的那麽這次是您自訴訟之後第一次回到紐約——”
“薩瓦林先生您的律師發言說你們當年絕對沒有超過友誼的感情您怎麽看這件事——”
“薩瓦林先生你手裏拿《尤利西斯》,這是您來映射一下當下的事情嗎?”
“薩瓦林先生聽說您在新加坡已經不進行投資行業了?”
“薩瓦林先生你怎麽回應您與sean·parker之間關系緊張?”
“薩瓦林先生——”
“薩瓦林先生——”
滿世界都是他的名字,愛德華多快被炮轟的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認識了,才在機場工作人員的幫助下,緩慢而艱難的穿行過擁擠的人群。終于上了電梯,他松了一口氣,看着下面出口的人群慢慢散去,周圍還有三五個依舊留在原地讨論的少年人,他們坐在自己的行李箱上蕩着腳玩耍,笑嘻嘻的笑鬧,他看着他們,露出一個歸來之後第一個真心實意的笑容。
之前,他就是他們那樣的人,而他懷念那種感覺。
FB的公關給他打電話,他看了看手機,愣了好久的神才接起來,他們給他打電話的原因是向他道歉,他們說沒有料到媒體的消息這麽靈通,也沒想到FB依然擁有如此巨大的新聞價值,然後他們補充說,車已經在外邊等他,請他到左側尋找。
他曾經發誓,絕不變成心裏只有錢的人,但是如此慎重的誓言也只是讓這個過程變得慢了一點。
就像是剛才,他可以停下,禮貌地笑着回答媒體一兩個問題,讓他們不至于無功而返,但是他就是不願意,他木着一張臉連看都不看他們,因為他不高興,他從新加坡來的這一趟,心裏焦慮的要命。
他也可以和FB的小公關好聲好氣的說話,但是他也不願意,因為他不高興,也不想馬克好過。
之前這些年在新加坡,他少有的過了幾年好日子,新加坡商業和娛樂業都很發達,氣候也好,全年氣溫都不低,真正的陽光海岸,即使淋了雨也不會冷的難以忍受。
而且紐約的那些人都很讨厭新加坡,認為這是一個不入流的地方,他可以随意地在街頭走,不用擔心有人假惺惺地打招呼。他不用對任何人負責,或為任何人做個榜樣。
新加坡的陽光坦蕩又直率,如果可以,他真想一輩子呆在那裏。
但是他還是要回來,繼續面對紐約的凄風冷雨,對着世界擺出他包裝出來完美的沒有一絲縫隙的笑容。以後他的日子,就都要像今天一樣,緊張又混亂。
而這所有混亂的開始,是他和馬克日前的那次視頻通話。在那次通話中,馬克向他敘說了FB今年因為盜取用戶信息而備受攻讦,面臨很嚴重的危機,經過了FB的公關團隊的多次商定,他們決定不否認也不承認這件事,改用轉移視線的那一套。為了達到最好的效果,馬克請他假扮一對受盡苦難但是真情依舊的完美情侶。
馬克說,民衆只願意看見他們想看見的東西,他們不管這個東西是真實的還是虛幻的。
他還說,在這社會,金錢至上,每個人都知道規則,他們自己抛棄了真愛,但依舊麻痹自己它還存在。
他接着補充到,因為愛德華多有非常大的股票份額,而且他財産的主要組成部分就是FB的分紅,如果這次的危機不能公關過去,FB的市值會滑雪下降,他的財産也會大幅度縮水。
愛德華多遲遲沒有回複,馬克又加大了砝碼,告訴他,如果他願意配合馬克演完這場戲讓FB度過難關,會轉移自己名下部分的不可稀釋的優先股給他,總價将會超過他現在手上持有的股份價值,而且更安全。
愛德華多考慮良久,最終選擇答應馬克的提議。
不為別的,只因為馬克給出的報價真的非常讓人心動。
随後事情就這樣進行下去了,他跟自己的助理報了備就孤身來到了紐約,賺他的十五億。
他甩甩頭,想把自己腦子裏所有負面的情緒都甩出去,調整表情,給自己武裝上愛德華多招牌笑容,告訴自己是時候面對現實了。
FB的公關站在商務車前面,對他揮揮手,小聲喊着,“薩瓦林先生”,生怕他找不到似的。他一開口愛德華多就聽出來他的聲音,是剛才和自己通電話的那個小公關。
他也點點頭,算是回應了他的招呼。
“您好,薩瓦林先生,我是伊利亞,是您公關案的負責人,我們以後還會有很多見面的機會——對了,請您進車裏去吧,boss在等您。”
媽的。
愛德華多站在車門之前,愣了好一會兒,表情都僵住了,他自己都能感覺到臉上的表情裂了一道縫。
他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馬克,好久不見。”
“Eduardo,好久不見。”
然後他們兩個就冷場了。愛德華多因為別扭的,整個人都不自在,只能裝着扭過頭去看窗戶外面的風景,但是這是奔馳商務車,防彈玻璃外層還貼一個厚厚的隔光模,加之他們這會在停車場裏面東繞西繞,除了車什麽也沒有。
愛德華多專心地數了一會兒外面的車,根據市價把車分成三個檔次,然後在心裏計算每個檔次所占車的比例和車位聚集的關系,這件事很耗費精力,讓他顧不得去緊張了。
這是他應對沒辦法處理的情緒時常用的辦法,其他人用□□,他用算數。來時候的飛機上,他聽着後排男士的談話,在心裏把他公司所有的財務數據又心算了一遍。
“你這樣是不行的。”
馬克坐在他身邊,冷不丁的開口。
“以後我們要總在一起,你讨厭我讨厭成這樣,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來的。”
事情已經過去了十年,馬克居然沒有什麽變化,只是連帽衫什麽的改成了不知道叫啥名字的潮牌T恤,胸口印着一只飛翔的貓咪。
愛德華多自虐一樣地盯着馬克,盯着他放在腿上的銀灰色筆記本,盯着他一時不停敲擊着筆記本的手指,盯着他的T恤,盯着他的肩頸,盯着他黑色卷發,盯着他卷發中柔軟的發旋,盯着他的臉——
愛德華多的思維都有點恍惚,數列在他腦子裏亂一個數球,實數和虛數混在了一起,他緊張得心髒糾在一起,脊背不正常的挺直。
丘吉爾說,人們唯一不得不恐懼的,就是恐懼本身,這恐懼會讓你之前付出的努力付之東流。
愛德華多喘了口氣,直面本質真的是一個非常好的辦法,他現在覺得好多了。
“Eduardo,你早晚要習慣的。”
“你說的沒錯——”愛德華多接着馬克的話說道。
馬克把視線從筆記本上轉移了過來,看了他一眼,沒想到他能給自己一個這樣的回答。汽車開始減速,他們進入鬧市區,隔着厚厚的防彈玻璃還能聽見外邊喧嚣的人聲。
“麻煩把我送到麗晶酒店門口就可以。”愛德華多對開車的小公關伊利亞說道。
“你不去住酒店。”
馬克的語調很穩,帶着幾分命令的語氣。
“那去哪裏?”
“我家。”
愛德華多都要被他的自顧自說給氣笑了,他回過頭,繼續對伊利亞說:“就在前面的路口右轉,麗晶酒店就在哪兒。”
“我說了你和我回去——今天你的飛機一落地,全城的媒體都知道了,如果你想安穩睡個覺的話,最好不要去酒店。”
愛德華多還有點猶豫,雖然他臉色看不太出來,但是他遲疑了很久都沒說話。
“你到底在害怕什麽?——還是你以為你就要和我住在一起?Eduardo,我以為我說的很清楚了,我們之間只有契約關系。”
“——那好吧。”
愛德華多了解地笑笑,看上去挺氣定神閑地,但只有自己心裏知道自己臉上的面具又裂了一條縫隙。
伊利亞好奇地聽着他們的談話,偷偷從後視鏡裏觀察着他們兩個——他們倆都僵硬地不行,各自轉頭看着窗戶,好像窗戶外面有個新世界一樣。
“我已經從之前的公寓搬了出來,在西區買了間獨棟,房間很多,你可以挑一個你覺得喜歡的。”
“西區?”
“對,治安還好,也很安靜。”
“哦,這樣,那還好。”
然後他們兩個就又沒得聊了,話題僵在那裏。
“聽說你不做投資了,這兩年在新加坡還好嗎?”
“也還是做的,主要在動物保護組織做資金管理。”
“年薪很高?”
“還好,志願工作。”
然後話題又僵在了那裏。
伊利亞在前面開着車,一邊豎着耳朵聽自家老板的對話,他本來以為自己的老板已經算是夠沉默寡言的了,但是沒想到還有這麽一天,還可以看見自己的老板主導進行一個什麽談話的。
“我新申了一個FB的帳號給你,帳號發到你手機上了,你可以看看。”
愛德華多點點頭,示意他自己知道了
“這個帳號以後是由公關打理嗎?”
“你自己用也可以,只要照着公關那邊給的大綱就行。”
“恩。”
車裏又沒了聲音,愛德華多被這個緊張的氣氛逼的要跳車,但他又不能問伊利亞還有多久才能到,因為五分鐘前他才剛問過一遍。
為了轉移視線,他打開手機,登錄了剛才馬克給他的FB的帳號,熟悉的操作着。
FB迅速占領市場的這些年,他也随着版本的更疊一次一次地更新軟件,他偷偷的自己測試着,卻少有幾次有勇氣去論壇上看看主流專業人士是怎麽評價的。
打開帳號的一瞬間手機都卡了一下,無數的通知一下子就湧了進來,關注的通知,贊的通知,各種私信,各種@。
這種廣受歡迎的滋味上次體驗的時候還是在大學的時候,他剛上大一的時候,無數的聚會邀請還有妹子的暧昧短信邀請,而現在大家都為FB而瘋狂。
愛德華多搜索到馬克的主頁,看見他後面那麽長一串的follow,就覺得這個世界真奇妙。
大學時代的馬克,實在是哈佛上萬學子裏非常不引人注意的一個,你凝視他久了,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上的蒼白和陰翳。
他聰明,但同樣刻薄;才華橫溢,但同樣狂妄自大;他偏愛每個人最黑暗的內心,卻忽略其中閃光的部分。
事實上,十年過去,他看起來并沒有什麽變化。
馬克從來就不是一個常規意義上很溫和很有親和力的人,甚至都算不上是一個正常的人,但是他的成功掩蓋了這些,讓他的傲慢和狂妄都變成了個性和特別。
時代變了,也讓他的聰明變成了新性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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