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
火汐究竟是哪一國的聖女?這個問題從羽鴻意口中提出來,他卻仍舊低垂着目光,只是木然地看着眼前一小塊地方,仿佛根本不打算探究這個問題。
這或許是因為他的心中早就有了答案。
慎思倒是擡起頭,往南邊看了一眼,神色複雜。
“果然,你也是這麽覺得的嗎?”羽鴻意苦笑道,“南丹。”
“南丹的可能性很大,但未必就真的是南丹。”慎思搖了搖頭,“或許是東慶或者西澤的。”
“得了吧,你不用這麽安慰我。”羽鴻意說着也擡起頭。
他透過窗戶,剛好能看到南邊那邊山林,“那片山林,隔在南丹和東慶之間的,叫什麽林來着?”
“木火林。”
“是啊,就和隔在西澤北明之間的叫金水林,隔在北明東慶之間的叫木水林一樣。”羽鴻意看似十分平靜地道,“你們管西邊叫金,北邊叫水,東邊叫木,而火……自然便是南邊了。”
慎思張了張嘴,想要反駁什麽,卻只覺得大腦一片空白。
好半晌,這小子才道,“這又能證明什麽?火汐只不過是一個名字而已,還是你取的名字。”
“不是我取的。”羽鴻意卻道。
慎思一愣。
“我根本沒想過火汐這兩個字,從來都沒有。”羽鴻意苦笑。
只是在碰觸到那個孩子的一瞬間,火汐二字突然出現在了他的腦中。仿佛這就是那個孩子命中注定的名字。
慎思終于徹底無話可說。在聽到這一席話的瞬間,他的心都冷了。
除去火汐這個名字,還有羽鴻意一靠近南丹就早産的征兆,全都指向了那個事實。更何況在通常的情況下,只有花女可以生出花女。除去早已沒有花女的南丹之外,再沒有別的可能來解釋為何羽鴻意能生出火汐了。
但這個事實是如此地讓人難以接受。那個孩子才剛剛出生啊,多麽可愛的一個女娃兒,軟軟小小的一團,只叫人想要捧在手心中好好寵愛,卻偏偏已經注定了這樣的命運。一想到這裏,慎思就手腳發冷。
更別提千辛萬苦才将這個孩子給生下來的羽鴻意了。
“怎麽辦?”羽鴻意深吸了一口氣,整個人往被子裏又縮了一些,“我不能讓我的孩子成為犧牲品,可是南丹已經這樣了。沒有花女,沒有皇族,就連子民都沒了,只是一個生靈塗炭的兇獸的樂園。究竟還有什麽辦法,能叫她從這樣的宿命中擺脫出去?”
他突然想到了以前的一件事。
那個時候水笙還活着,還坐在他的身旁,還是個滿是任性傲慢的姑娘。那個姑娘曾經問他,是否相信宿命。那時他是如何回答的?
“我曾經不知道何謂宿命。”羽鴻意自嘲地笑了一聲。
身旁慎思猛地伸出手,一把将羽鴻意撈過去,攬在懷裏,用力地摟着。羽鴻意一愣深間,就覺得這小子将手掌放在了他的腦袋上,還用力地揉了揉。
“公子,沒事的,會有辦法的。”慎思邊揉邊道,“一定會有辦法的。”
羽鴻意不禁笑了笑,“你小子啊,長大了啊,竟然摸我的頭啊?”
慎思一僵,尴尬地沉默了片刻,然後默默将手掌往回收。
“別啊,停下來幹嘛?”羽鴻意卻眯起了眼,幹脆靠在了他的胸口上,“繼續,還挺舒服的。”
慎思便又伸出手,多在他的腦袋上揉了兩下。
羽鴻意就像是一只被順了毛的貓,兩只眼睛都眯得細細的,還時不時在這小子胸口上蹭兩下,竟然隐約有些依賴的意味。
但依賴的幻覺,也就是這麽轉瞬之間。
“其實你不用這麽擔心我。我曾經不知道何謂宿命……但這并不代表,我現在就會相信宿命。”僅僅片刻之後,羽鴻意便如此說道,“我知道,這世上不會有真正毫無辦法的事情。我已經見過許多看似絕望的局面,也已經順利走出來過許多次。火汐是我的女兒,我不會認命的。不管她是不是聖女,身上有着怎樣的使命,她是我的女兒,我就得保護她。”
慎思停下動作,定定地看着他。
羽鴻意擡起雙眼,與他對視。
“你總是這樣。”半晌,慎思笑了笑,“我就喜歡你這樣。”
他說着低下了頭,輕輕在羽鴻意臉頰吻了吻,又問道,“那麽公子,為了保護我們的女兒,你打算怎麽做?”
“還不知道,但我會找出辦法的。我需要重新思考花族與這個世界的事情,北明皇宮裏的許多典籍都有了研讀的必要,同時還得和聖山那邊的守山人再好好談一談。”
“所以你要回去北明嗎?”
羽鴻意正準備回答,又頓了頓,擡起頭看向這個小子。
“回去吧。”慎思笑着摸了摸他的頭頂,“北明更需要你,火汐也更需要你,你必須保護好她。”
“可是,你……”
“你已經幫得我夠多了。”慎思道,“如今四皇子已死,太子的人馬被你剿滅了一支,南丹的兇獸抵禦大半,我在軍中的威信也已經提到了足夠的高度。如果還離不開你,我豈不是成了一個廢物?”
羽鴻意聽着這些話,看了這小子半晌,終是笑道,“行了,知道你小子能幹,有志氣。我還能不放心你嗎?”
慎思挑了眉毛,正準備再說點什麽,卻又聽到屋外一陣嘈雜。
原來是火汐突然哭得響亮,奶媽怎麽哄都哄不好,其餘人也團團圍上,各想辦法去撫慰,卻弄得那女孩兒越發害怕,反而哭得越發大聲了。
“怎麽了?”羽鴻意連忙掀開被子下到地上,推開門問,“怎麽突然哭成這樣?”
衆人見到他,都有些不知道該怎麽說。畢竟之前羽鴻意對這個孩子的态度着實詭異,衆人心中都難免有些嘀咕,擔心這個小公主一出生就被陛下所厭棄。
此時的羽鴻意,卻自然而然地伸出了胳膊,“給我試試。”
衆人驚訝,奶媽也面露喜色,連忙将手中的女嬰交了過去。
結果羽鴻意手腕一歪,險些把這娃兒給摔了,激起四周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他連忙調整姿勢,把孩子抱得更穩當了一些。這姿勢卻顯然不讨小娃兒的喜歡,只見這閨女鼻子一抽,小臉通紅地便開始繼續大哭。
羽鴻意頓時也有些慌亂了,“怎麽、怎麽不對?應該怎麽抱來着?”
“手!手要墊在背後,拖住腦袋!”奶媽連忙在邊上教道,“娃還太小了,不能豎着,要橫一點……不!不要讓她腦袋朝下!”
羽鴻意一通手忙腳亂,緊張得汗都下來了,終于擺出了一個叫奶媽滿意的姿勢,穩妥地将自家閨女給抱住了。
火汐在他的懷裏拱了拱,哭聲漸小,只是眼角還紅紅的,看起來着實委屈。
“羽公子,”奶媽笑着道,“這孩子很喜歡你呢?”
“是嗎?”羽鴻意反問了一句,嘴角卻不由得勾起,心裏覺得滿足得很。
“是啊是啊,”周圍諸人連忙附和道,“之前哭得那麽過分,眼下您一抱就好了,這是極喜歡您啊。”
“可她的眼眶怎麽還是紅的?該不會是餓了?”
“不會,剛喂過的。”奶媽答道,“剛出生的小娃兒嘛,就是這樣,愛哭,只要不哭個不停就是好的。”
羽鴻意點了點頭,又試着将懷裏的娃兒掂了掂。結果娃兒嘴角一撇,眼角又開始挂淚。羽鴻意吓得趕緊就停了,那神情比站在戰場上還要緊張一百倍。好半晌後,羽鴻意見這閨女沒有真的再哭出來,才大大地松了口氣。
周圍衆人不禁發出友善地笑聲。直到羽鴻意冷冷撇了他們一眼,衆人才紛紛閉嘴。
羽鴻意又看了邊上一直看着熱鬧的慎思一眼,決定不能這麽便宜這個小子,便把人叫了過來,“你也過來,抱抱她。”
慎思一愣,還沒反應過來,羽鴻意就将娃兒塞進了他的懷裏。
當然,羽鴻意自忖眼明手快,正在一旁緊張地防着。萬一這小子抱不好,讓閨女掉下去了,他可以趕緊接住。
結果慎思僅僅慌了剎那,雙手便将這娃兒給抱穩當了,那姿勢比之前羽鴻意可标準得多。再看火汐,不禁完全沒哭,反而破涕為笑,還伸出那嫩藕般的小胳膊,咯咯笑着往慎思下巴上撈。
羽鴻意頓時就嫉妒了,“說好的很喜歡我呢?這明顯是更喜歡你啊!”
慎思低下頭,在那軟軟小小的手掌上蹭了幾下,神情中透着得意。
“行了,還給我吧。”羽鴻意眉梢一挑,連忙将自家閨女給奪了回去,“她再喜歡你,往後也只能和我在一起咯。”
慎思一愣。
而羽鴻意已經在招呼左右,命令他們趕緊整理收拾,馬上就要回北明去了。
衆人都十分高興,動作別提多麽麻利。很快,他們就收拾好了細軟,還加了些價錢,讓那奶媽也跟在了他們的身後。
慎思看着這些人的背影,突然覺得很是寂寞。
羽鴻意卻又回過頭,看着他笑道,“要快點處理好這邊的事情呀,快點過去找我。別叫我多等。”
慎思點了點頭,嘴角也終于勾起,目送着他們遠去。
羽鴻意來到街上,考慮了一下。雖然孩子已經生了下來,卻畢竟嬌嫩,羽鴻意還是不敢圖快,最終只能叫那些巨鳥繼續在天上飛着,自己另外叫了些馬車在地上走着。
他收回了之前在慎思面前的那些輕松與肆意,再次皺起了眉頭。火汐又被他抱在懷中,正在他的臂彎中熟睡。那張幼嫩的臉蛋越看越叫人喜歡,卻越喜歡,就越叫人心中壓抑。
“我會保護好你的。”羽鴻意用臉頰輕輕蹭着那小小的襁褓,“沒有人可以傷害你。如果是世界要傷害你,我會改變整個世界。”
馬車速度不快。足足一個月後,他們才回到北明的境內。
火汐與奶媽一同,被衆人帶去了都城。
羽鴻意卻沒有直接回宮,而是派人整理好宮中的那些典籍,帶過來交到了他的手上。有關花族的,有關聖山的,有關四國歷史的。他将那些典籍大略翻看一遍,然後決定先去另一個地方。
北明聖山。
聖潔的白花依舊在腳下綻放着。羽鴻意沒有驚擾那些守山人,而是獨自上山,到了上次來這裏時到過的一個地方。
聖山的中心,皇族血脈接受花神祝福的位置。
羽鴻意站在那兒,擡起頭,看向天空那些漏鬥一樣的雲彩,感受仿佛從天上的孔洞中吹下來的風。上次來到這裏的時候,他便有種感覺,似乎這裏的風和四國大陸的其餘地方并不相同,叫他感覺到一種出奇的熟悉。
他伸出手,讓那些從天上下來的風吹拂到他的手心。
“是赫貝爾大陸的氣息。”
從很早之前開始,羽鴻意便覺得,這兩個世界間有着若有似乎的聯系。為什麽會有聖山,為什麽會有兇獸,為什麽兇獸異化之後給人的感覺與赫貝爾大陸的惡魔那麽相似,為什麽他會從赫貝爾大陸來到這裏,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嗎?
然而這些聯系太複雜,他一直研究不出背後的緣由。
現如今,為了火汐,他卻必須找出世界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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