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第三扇門背後是第六任冕下。
推開門, 房間中央停放着棺椁, 埃文花了點力氣打開它,白色的骨骸穿着黑色長袍,安詳的沉睡。
PA沒有冒出來, 埃文背負着兩具骸骨,加上第六任冕下就是三具, 強盛的精神力絲線使它本能的感到厭惡, 退避。
埃文默念第六任冕下的名諱, 伸手端起頭顱,收斂其他骨頭。
骨骸很輕,聚攏後并不難背起。
埃文抱着三個包裹,走下青石臺階, 離開房間後,地板輕微震顫,似乎埋葬在地底的巨獸輕輕抖了抖身體。
他又聽到了PA的聲音, 但比上次遠了一些:“西塞爾, 如果你願意留下那些修士, 我們的還可以更快一些。”
埃文面色淡淡:“你不存在,地宮的存在也就沒有了意義,給囚徒以自由, 這不是你一直想的嗎?”
PA笑了笑, 它的情緒越來越豐富。
“感謝你的仁慈,西塞爾。”
漫長的走廊,黑色無邊無際, 兩側的燈火因為沒有蟲族照看,有些已經熄滅。
埃文托着骨骸,一手端着燭臺。
他走向地宮深處,越往裏,斑駁的石牆震顫得越厲害,灰塵和碎石簌簌掉落。
再往下就是埃文靜修的地方,他停在那條長長的走廊前,耳邊有淅淅索索的聲音,埃文皺眉,猛地舉起燭臺。
一聲凄厲的尖叫。
無數黑色的眼球噼裏啪啦的掉落,從牆面,從頂處和地板,潮水一樣褪走。
牆壁上留出大大小小,密密麻麻,數不清的孔洞。
修士們撤走,三具骨骸離開原位,這些卵立刻活躍起來,十幾分鐘的時間,已經突破封鎖,爬到了靜修室外。
一只只充滿惡意和邪念的眼球在黑暗深處睜開了眼睑,埃文聽到了譏笑,咒罵,哭泣,哀求,怒吼。
無數道奇形怪狀的聲音湧進耳朵,精神湖泊嘩啦啦震顫,揚起無數淡金色的絲線。
骨骸流溢出金色的精神力,爆裂的眼球散發出令人作嘔的惡臭,但很快在龐大的精神力面前消失消散,只餘下一點水痕。
埃文面無表情,大步向前。
黑色的眼球尖叫着,潮水一般飛快的後退,頃刻之間又回到門後,砰的關上門。
埃文沒有進入靜修室,他把骨骸留在走廊,然後回身去取其他骸骨。
地宮一共七任冕下,埃文是第八位。
他還要取回四具骸骨。
PA伸展身體,牆面不停的抖動,沒有了骸骨,他又敢靠近埃文。
“即使讨厭,我也不得不承認,修建這座宮殿的蟲族是個天才,我從未想過,會被一道石牆困住,它甚至不是鐵或者隕石。”
埃文沒有回答,他不認為地宮是偉大的建築。
但這裏的确埋藏着偉大的人。
鮮血和苦難開遍這塊土地,無數蟲族為之犧牲,每一代的和平都是沉重的代價換來。
一代又一代。
地宮如同一個口袋,骨骸是縫合口袋的線,活着的冕下和修士則是修補口袋的工具,日日夜夜與污穢同眠。
埃文把骨骸帶離原來的位置,就像細心的匠人拆去口袋上的線,裝在裏面的東西也慢慢伸出手腳。
順着精神力的指引,埃文找到了第四具骨骸。
合葬棺椁,一具骨骼結實側躺,一具稍微纖細一些,仰面。
根據衣服的腐壞程度,兩個蟲族應該不是同一時間下葬的,後來進入棺椁的應該是這任冕下的雌君。
埃文猶豫了一下,克制自己的情緒,伸出端起前輩的頭顱。
在兩具骸骨之間還有一顆沒有孵化的蛋,用卡通圖案的毯子包裹,蛋殼泛黃碎裂,上面寫着[米格]這個名字。
埃文沉默片刻,雙手繼續穩健的整理骨頭。
離開房間,埃文端着燭臺,腳步不停的走向下一條隧道。
第五具。
有棺椁,也是兩具骸骨。
第六具。
二代冕下,沒有棺木。
第七具……
埃文站在第七扇門的門口,燭臺散發出溫柔朦胧的光,照亮了這扇門。
淡金色的漆料還很新,在燭火的映襯下顯得華貴異常,門上刻着七代冕下的名字。
[陸邵舒]
埃文抿了抿嘴唇,輕輕推開門,他聞到一股淡淡的漆料味道。
屋子裏很幹淨,四周放着整齊的書籍,還有少許的科技産物,只是不能用,中間的位置停放着一具黑色的棺椁。
單人棺椁。
陸邵舒冕下的雌君還活着,幾個小時之前,跟随着耀祭司大人離開了孤島。
關于這點,那位雌君,即前前祭司一直很怨憤。
因為陸邵舒前輩的遺願是希望他活到三百六十五歲,埃文放下燭臺,醞釀了一下,伸手推開棺木。
穿着黑色長袍的樸素屍骨雙手交疊,永久的深眠。
棺木普通平常,看上去沒有太過讓蟲族意外的地方,埃文捧起前任冕下的頭顱,觸感微異。
他摸到一個紙條,展開,紙條上用龍飛鳳舞的古蟲語寫的[字付後輩,鱷魚蜂蜜與苦菜花同吃,大有陳年臘肉滋味,美滋滋]
埃文:“……”
前輩真是。
埃文哎了聲,心情略複雜,他收斂好骨骸,用入殓的黑色長袍包裹。
走到門口,小心翼翼的把剩下的骨骸一起抱起來,一手勾着燭臺,往地宮深處走去。
牆壁裏鑽出黑色的眼球,一個照面就蒸發消失,埃文所過之處,一個污染物也沒有。
回來時,牆壁震顫得更明顯,碎石滾滾,地底深處傳來恐怖的轟隆聲。
埃文抱着骨骸走回地宮深處的靜修室,把剩下的骨骸聚攏到一起。
不遠處的地面突然出現裂痕,裂縫越來越大,越來越寬,從地面擴展到牆壁,只是幾個呼吸的時間,一聲巨大的轟隆聲,埃文對面的半截走廊像是折斷的面條,詭異的掰斷。
斷裂後的走廊轟然下墜,落石如雨,露出一半上一層的走廊。
“西塞爾,你遵守了約定,現在只剩下最後一步了。”
PA的聲音近在咫尺,又遠在地底。
它從深淵之中遙望那一豆燈火,黑色的眼球湖泊劇烈的沸騰,一塊比黑色更深,比墨濃重的陰影,自深淵更深處緩緩升起。
那不是軀體,也不是觸手,像是一灘緩慢蠕動的,由無數個肉瘤擠壓,黏膜連接成,捶爛的血肉和肌理的詭異組成。
大大小小的眼球墜落湖泊,一根粗壯,布滿眼球的觸手頂端慢慢具現出一張臉孔,它模拟出雙手,捧着一雙淡金色,散發着柔和光芒的美麗翅膀。
埃文從裂開的縫隙裏看到了它。
似乎空間被忽然拉近,又或者是翅膀和精神力湖泊之間的感應。
埃文看到肉瘤深處有一只巨大的,緊閉的單眼,它慢慢蠕動,緩緩的睜開眼睑。
埃文克制不住的顫抖,精神力湖泊砰然炸起漣漪,無數精神力絲線從腦海深處延伸,構築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PA催促道:“西塞爾,西塞爾,為了自由,為了自由。你還在等什麽?”
埃文臉色極其冷漠,他端着燭臺,目光落在七個堆疊的包裹上。
然後伸出手,把燈油撒在包裹上。
扔下燈。
橙紅色的火苗瞬間吞噬了骨骸,噼裏啪啦的聲響中,地宮詭異的安靜下來。
一點聲音也沒有。
牆壁不再震顫,石頭不再下墜,躍動的橙紅色火苗似乎也被摁下了暫停鍵。
時間停滞,連呼吸聲都聽不到。
埃文看向腳下。
砰。
砰砰——
一股巨力頂着地面,無數只觸手無數的黑色眼球從四面八方瘋狂上湧。
地面碎裂,牆壁崩塌,整個地宮就像被撐破的口袋,在一瞬間被黑色所包圍。
向上!
向上!向上!
沒有燒完的骨骸噼啪四散,埃文被卷在碎石中,被眼球挾裹着一層層往上,直到鑽出地面,整座地宮煙塵四起,不斷下陷,墜落,海水倒灌。
巨楓林在那一瞬間被黑色的粘液和無數的眼球吞噬。
短短三個呼吸,黑色的洪流席卷了整座孤島,把所有的顏色都變成了黑色。
地宮下陷,變成一個深不見底的坑,海水嘩啦啦的倒灌,一只巨大的,血紅色的單眼,慢慢睜開了眼睑。
埃文和碎石一起落地,身邊的眼球不斷湧來,又不斷的後退,始終不能逼近分毫。
他抹去臉上的黏糊糊的血,擡頭看了看,天空蔚藍高遠,陽光燦爛。
孤島四面八方都是蠕動的黑色眼球卵,埃文回眸,一只巨大無比的單眼不知什麽時候靠近,離他的臉只有十厘米距離,龐大的身體仿佛一座山。
埃文根本看不到這座醜陋肉山的盡頭。
他動了動嘴唇:“PA。”
眼睑微彎,回應:“我親愛的朋友,西塞爾。”
埃文吐出一口血沫,淡淡:“雖然很不喜歡出來的方式,但現在是履行承諾的時候,我已經放你自由,那麽你該離開這裏,去輻射區。”
PA眼睑下垂,凝視着和身體比起來小小的蟲族,慢慢的蠕動着,眨了眨。
“我親愛的西塞爾。”
“我親愛的,可憐的,愚蠢的,小小的,西塞爾啊。”
黑色的幹癟的卵囊鼓起,大大小小的眼球從绛紫色的身體裏墜落,那對淡金色的翅膀輕飄飄的墜落,落在埃文腳邊。
不再扼制繁衍數量的觸手瘋狂的産卵。
黑色的眼球源源不斷,覆蓋了海面,然後是遠處的陸地,它以一種讓蟲族想象不到的速度瘋狂的吞噬着土地。
那只巨大的單眼不再僞裝,它冰冷,貪婪,充滿了惡意和邪欲,還有凝成實質的狠毒和憤怒。
绛紫色的觸手發了瘋似的捏碎那些散落的骨骸,即使被精神力絲線刺穿蒸發,也要用那些骨頭宣洩。
“我永遠不會原諒這一千多年的囚禁!”
“我會殺死我看到的所有生物!”
“我要你,地宮的繼承人親眼看着你們的失敗。”
“我要這片土地,我要你們成為我孩子孵化的容器,我要碾碎你們的文明!”
埃文撐着身體站起來,冷冷的看着他:“這才是你的本意。”
單眼譏笑:“這才是我的本意。”
埃文淡淡:“你的源血還在我這裏。”
PA抖動着身體,單眼眨了眨,緩緩的蠕動:“我親愛的小西塞爾,我從未說過源血只有一份。”
埃文微微一笑:“不,我知道,我的翅膀借給你不短的時間。”
蠕動的單眼一頓。
雄蟲指了指自己,茶綠色的眼睛眨了眨:“而不久前,我把那滴血吃掉了。”
埃文動了動手指,腳下的眼球嘩啦啦的動起來,跟随着那根蒼白手指。
“很幸運,我沒有變異,保留了自己的思想,現在,我親愛的朋友。”
埃文咳了咳,拭去唇邊血線:“你想知道,被自己殺死的滋味嗎?”
黑色的眼球跟随着雄蟲的指引,開始瘋狂吞噬誕育自己的母體。
PA爆發出可怖的尖叫,幾乎刺穿埃文的耳膜:“騙子!騙子!你這個可恥的騙子。”
肉瘤不斷生産新的卵投入戰鬥,它的身軀難以移動,但那些卵無孔不入。
它們擠壓地面,扳倒樹木,瘋狂的進攻,然後撞上自己的兄弟姐妹,在一起撕咬吞食。
埃文臉上蒼白,腦海裏的精神力湖泊沸騰,不要命的往後傾倒精神力。
耳鼻溢出血。
埃文頭疼欲裂,幾乎站不穩,他看向醜陋的,殺死了無數同胞的東西,義無反顧的沖向它,嗤笑。
“去死吧。”
·
夏歷月的七月十八號。
撤離的第三天。
阿瑟蘭在衛星監視器看到突然爆發的黑色海潮淹沒了地宮所在,瘋狂的向沿海一帶移動。
僅僅過了十分鐘,就覆蓋了噩夢鳥之森三分之一的駐地,然後慢慢停滞在原地不動了。
一個小時。
兩個小時。
阿瑟蘭的士兵整裝待發,向着污染物爆發的地區推進。
但那片黑色的海潮沒有再動過。
等到阿瑟蘭趕到噩夢鳥之森,風暴之眼的位置,那塊突然出現的,巨大無比的陰影,卻忽然消失了。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再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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