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戰争
蘇碧落将劍細心的收入劍鞘,劍柄上纏着的翠綠流蘇,輕輕晃動着。
“黎燼,你一大早就來找我,是有什麽事嗎?”
“你整日呆在斬月門,也覺得悶了吧?”
黎燼道,“我帶你出去走走。”
你還真是貼心了。
蘇碧落笑,不過悶只是你的錯覺,門裏的小師妹都特別好玩,尤其是那對雙胞胎。
但她嘴上十分溫順的說,“行啊!去哪,鎮上嗎?”
“去天月家。”黎燼說着又補充了一句,“就是你來鎮上的第一天,見到的那位白衣姑娘。”
蘇碧落還有印象,她恍然大悟,原來那件衣服是白色的,看起來真是飽經磨難。
“她是我的朋友,人很不錯。家裏養着很多小動物,我想你會喜歡。”
蘇碧落點點頭,“好啊!”
蘇碧落原本以為天月家,可能會是個小院子,但是沒想到那是棟很大也很古老的宅子。
天月帶着她們在前院逛了一圈兒,主要是帶着蘇碧落,其他人都不知道來過多少次了,這次同來的除了洛歸念,還有那對性子活絡的雙胞胎姐妹。
如黎燼所說,天月确實養了很多小動物,有貓有狗還有兔子,一個個小小只看起來肉滾滾的,确實很有吃的欲望。
蘇碧落如此感嘆,就見所有人都在看她。
咋耳朵都這麽靈敏呢?
“我是說,确實有摸的欲望。”
她說着撈起一只胖胖的花貓,“果然貓如其表一般有分量。”
天月幾乎要被她逗笑了,“是碧落姑娘你太瘦了。
蘇碧落把花貓掂了掂,放在了膝蓋上。
院子裏還種了不少花,雙胞胎姐妹沒坐一會兒,就在院子裏跑開了。
洛歸念轉了轉眼珠,從袖口拿出一個繡工精致的荷包,掏出一塊兒糖吃了。
“阿念,你餓了麽?”天月問,“不如大家今晚都留下吃飯。”
“說話太耗費那內力,所以我要随時進補。”洛歸念回答,她說得一本正經鄭重其事,大家都笑了起來。
進了正廳,裏面擺設的家具被擦得很幹淨,很古舊,但是從木料花樣來看都很昂貴,并非尋常人家用的起。
蘇碧落環顧了一圈兒,只覺得從進院起,那種很微妙的氣息,在室內就更濃重了。
這種氣息像是久久無人居住的空宅,彌漫着死氣與清冷,十分的淡薄。
看來天月家人丁不旺啊!
蘇碧落擡頭看了一眼,這位正忙着給他們端點心的女子。
或者說這麽大的宅子,就她一個人住。
黎燼突然伸手過來,捏了捏她的衣角。“落落,你冷不冷?”
“屋裏是涼了點。”蘇碧落笑,“但我的身體也沒那麽弱。”
她看黎燼認真關切的神色,只覺得對方十分的可愛。
天月也立刻笑道,“黎燼,你怎麽不關心我冷不冷?”
她在衆人中穿得最少,紗料的衣袍更接近現代漢元素的連衣裙,外面披着一條錦帛。
“你身強體壯,哪裏用得到我關心。再說,不是還有清芸大人……”
黎燼反擊道。
“黎燼!”天月有些羞澀,“不許亂說。這麽多年朋友你居然嫌我胖,真是太令我難過了。”說着就用帕子去捂臉。
三個小孩心照不宣的在一旁起哄。
看來這個清芸大人,是天月的心上人。
蘇碧落也跟着笑,她覺得這些人十分有趣。
就聽天月強行岔開話題,“碧落姑娘可精通樂器?前些日子,黎燼從我這裏借走了不少話本,還問我有沒有樂器,想借去給你消遣。我倒是有把琴,是家裏人留下的。”
蘇碧落想了一下,覺得原主可能真會,畢竟這是古代背景,原主又是個不出門的死宅,不休習技藝,豈不是要無聊死。
然而就算原主會,不代表她會。
好吧,就算她繼承了原主的全部技能,也學不來那個意境。
“彈琴,我不太精通。”蘇碧落說,“不如,改天給你們表演個彈棉花。”
衆人說笑了一陣,天月說要去準備午飯,三個小孩都說要去幫忙。
黎燼反而坐得穩如泰山,沒有一點要幫忙的意思。
蘇碧落有點奇怪,按照對方賢慧的設定,這種時候她不去幫忙,簡直比洛歸念不吃糕點了,還要讓人覺得奇怪。
“那我們一人做一道菜,黎燼和碧落小姐來做評委。”天月來者不拒,笑眯眯地提議。
一行人去折騰可憐的廚房了,黎燼迎着蘇碧落望過來的眼神說,“其實我不太擅長廚藝,小時候師妹們吃過我做的飯,很快都自學了,你別看她們皮猴似的樣兒,燒的菜都很好吃。”
蘇碧落想着一路在外露宿,确實是黎燼烤餅子切菜,但做成成品這個步驟,還是洛歸念來操作的。
“落落,我們去外面坐坐。”黎燼說。
蘇碧落站起身,“好啊。”
院中種的花很多,只是很多都沒有到盛放的季節,蘇碧落轉了一圈兒,看向緊閉的大門的後院,那裏有一種很奇怪的氣場。與其說是陰氣,不如說更像是一種念力。
“黎燼,你進過天月家的後院嗎?”
黎燼道,“自然。”
說着,她上前推開院門。
蘇碧落沒想到,這門居然這麽輕易就被推開了,她以為裏面會有什麽禁忌。
不過門裏面的情景,也确實讓她有點驚訝。整個後院都被拆的差不多了,剩下的殘桓斷壁,還有大火灼燒過的痕跡。
牆後頭就是望不見的荒地,而圍牆範圍內是密密麻麻的墳頭。
“這是……”
現代人都很忌諱這些,古人就更是了,而天月怎麽看都不像守墓人。
“這裏都是天月的家人。”
黎燼拿起門口立着的掃把,認真地清掃地上的落葉。
“這裏面很多人,都死在二十年前那場戰争裏,有些是近些年裏犧牲的。荒沙鎮,溪沙鎮,雲沙鎮,這三個鎮子,原本是九個大城,後來慘遭屠城。
現在守在這三個鎮子裏的居民,都是屠城之戰裏留下的遺孤。”
黎燼說着,目光落在墳茔上,“戰争始于二十年前,一打就是□□年。
十三年前我剛七歲,看着師兄師姐們滿懷壯志地下山,就盼着自己也能快快長大,能夠和他們一起。”
“可是……我不知道,戰争是這麽殘酷的事。”
直到屍山堆積,血色塗滿天空與大地。
“她們離開的時候,還說要給我帶糖葫蘆。”黎燼側頭笑了一下,“她們都特別寵着我。”
黎燼因為年幼一直留在山上,記憶裏的血色畫面并不多。
但她一直記得,師父接任掌門那一年,上一任掌門坐在空蕩蕩的大廳正首,像是在看着師父,又像是在看更遙遠的地方。
師父跪下去時,落下的那一滴淚。
而她坐在大門口,等了一年又一年,直到從小師妹變成了大師姐,也沒有等到任何人。
蘇碧落只覺得恍然,她只知道設定上斬月門是個沒落的門派,黎燼這個大師姐是個撿娃狂魔,卻忘了這世上的事,不是沒有緣由的。
蘇碧落嘆了口氣,雙手合十,“他們都是值得尊敬的人。”
她已經知道這股念力的來源了,它亦是亡靈想要守護生者的心。
風起,樹葉紛紛飄落。
黎燼為她拂去肩上的落葉,“落落,我同你說這些,是希望你明白生存的可貴。無論何時都要珍惜自己。”
蘇碧落有點不明白,這個話題為什麽會突然轉到自己身上,難道黎燼還在想着早上談話?
“放心,我不是那種會為達成某種目的,不顧一切的人。”她這樣說,黎燼輕輕搖了搖頭,卻沒有繼續說下去。
蘇碧落有些疑惑,但她并沒有追問,只是又将目光落在了墳茔之上。
你們留在這裏,究竟是因為綿延在血骨中的仇恨,還是至死都放不下的親人。
或許都有吧?
傍晚的風逐漸變得有些涼,像是亡者的低泣,又像是長者溫柔的手附在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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