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岑筝覺得自己把握不好跟宋厭歡交談的分寸, 倘若真把他吓到了可能适得其反, 沒準從此以後每年生日都有心理陰影了。

連吳墨也覺得循序漸進地暗示宋厭歡更好,反正在親兄弟之間的記憶裏, 總會有外人不知道的秘密。要是宋厭歡腦子機靈一點, 遲早會發現岑筝的與衆不同。

可最大的問題是, 他腦子根本不可能機靈得起來啊……岑筝心裏腹诽。

吳墨現在手掌還是疼得不行,電話來了都是岑筝幫他劃開屏幕, 遞他左手裏。

“王姐?”吳墨聽到對方的聲音後不由自主地正襟危坐, “噢,我沒事, 口子不深, 就是要保養一陣子……放心放心。”

正當他疑惑怎麽王姐這麽快就知道自己手傷的事時, 王姐就跟他說明起了情況:“你們拍戲片場那附近茍着不少粉絲,偷拍了張你早上的照片發微博了,質問劇組怎麽回事兒,現在轉發量賊多。”

吳墨不知該怎麽彌補這種誤會, 其實是他當時自己不小心拿不好道具的, 跟劇組沒關系。

“你先給我拍張手, 我看看你現在怎麽樣了。”王姐說,“別的我幫你發微博解釋,你別擔心了,好好養傷。”

吳墨答應下來,電話挂斷後立刻拍照發給王姐。但是別人替他出面,不一定能順利安撫好衆多粉絲, 吳墨也因為自己的失誤導致劇組被網絡暴力感到歉疚,心裏過意不去,決定現在就開直播親自解釋。

岑筝看時間不早,也該回去見宋厭歡一面說說話,就不打擾吳墨的休息了。

吳墨清了清嗓子,把直播間打開。

“女人如煙煙似夢,男人似酒酒若情!抽煙只抽煊赫門,一生只愛一個人!萬水千山總是情,少喝一杯行不行!”

剛走到門口的岑筝聽到背後這铿锵有力的聲音,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他。

這吳墨,自己明明是個Gay,整天倒還挺會把異性戀的那套念叨得有模有樣的。

把開場白大聲喊出來也能稍微轉移手痛的注意力,吳墨嘴角揚起爽快明朗的笑容,剛要張嘴跟觀衆打招呼時,就聽見門口傳來岑筝的一聲哂笑。

吳墨沖那個方向擡起頭,正好對上了岑筝在不遠處側臉望過來的目光。

那張熟悉的俊美面容上浮現出令吳墨陌生的淺笑,雖依舊眉眼如畫,但瞳仁裏卻漾着優雅動人的傲慢。在白皙如玉的光滑皮膚襯托下,從眼窩到嘴角,每一處弧度都凸顯着恰到好處的成熟風流。

完全不屬于這副身體的輕浮感,卻又不會讓人産生抗拒。那分明,分明是……

吳墨怔怔地動了動嘴唇,把剛想說的話忘記了。

岑筝斜睨了他最後一眼,笑着搖了下頭,推門揚長而去。

“嗨,大家好……”吳墨仍然望着空無一人的門口,“下午好……”

在線關注數量飛升,彈幕每一秒都能加載百條,清一色關心吳墨傷勢如何。

他還回味着岑筝剛才的表情,愣了半晌,才想起來正在直播。

于是吳墨連忙露出燦爛的笑容說道:“好久不見啊大家,下午好!”

彈幕除了回應他以外,還有人提醒他剛才已經連續打了幾遍招呼了。

“今天開直播主要想跟大家說一下,可能有人知道我手傷到了,放心,其實沒多大問題,口子很小的,不信你們看。”

吳墨擡起右手揮了揮,表示自己現在行動正常。

他接着說:“是我自己早上太不小心了,不是導演他們的原因,請大家相信我哦,保持理智,不用去責怪誰。”

見他現在還生龍活虎的樣子,粉絲們也放心了,大家七嘴八舌囑咐了他半個小時,要多喝熱水早點睡覺,之後才紛紛讨論起別的話題。

他最近一陣子漲的粉絲裏,有很大一部分是從微博上轉來的。以“品土達人”“土味少女”“土味教主”為代表的搞笑視頻博主,隔三差五都會發布皇甫墨的舊視頻供人調笑。

只要他出鏡,評論區裏總是充滿了快活的空氣。有人覺得他的外貌在土味視頻裏太鶴立雞群,幹脆下載了魔拍看他直播,發現皇甫墨居然還不開美顏鏡頭,五官英俊的程度不輸那些當紅藝人。

“墨少,你現在拍的什麽戲啊?跟女演員會有吻戲嗎?”彈幕觀衆問他。

還不等吳墨注意到這個問題,其他粉絲都像炸開鍋一樣蹦出來反對。

“不行不行不行!墨少不要去拍吻戲!”

“別吧,難道男女主角一定得親密接觸才行嗎?就不能只純潔地談感情嗎?”

“讨厭邵朗筠。”

“只有我一個人覺得邵朗筠很愛裝嫩嗎,她都二十四歲了還演校園劇。”

……

吳墨眼看着節奏就要帶起來了,趕緊喊停把她們的注意力轉移:“大家不要吵,不要吵!我跟邵邵從拍戲認識以來,合作都很愉快,現在是好朋友喔,希望大家不要多想。”

墨鏡們很乖巧聽話,附和他:“嗯嗯!有吻戲也沒關系,工作需要嘛!”

也有人居安思危起來:“現在雖然是同事,就怕你們日久生情。”

但更多的人還是呼籲着:“墨哥!以後別談戀愛!媽媽不準!”

……

彈幕消息洶湧而至,吳墨看得眼花缭亂。也不知道該怎麽說才能讓大家放心——自己确實暫時沒有談戀愛的想法。而且……他只喜歡男人。

當然,這件事不能說,王姐再三叮囑過他。

這時候,有人刷屏給他發:“墨少!你微博剛才250萬粉啦!發個二百五粉絲福利吧!”

吳墨眼睛裏閃着驚喜的光彩,不敢相信地問:“真的嗎?我終于是二百五了!”

很快,直播間的氛圍又恢複了喜氣洋洋,衆人紛紛捧場——

“天會黑,雨會停,墨少跟我三生情!”

“抽煙只抽小熊貓,不愛墨少你往後稍!”

“墨少說過要低調,可我偏給你尖叫!”

……

安靜的房間裏,只偶爾會響起宋厭歡獨自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的聲音。

他被一個問題困擾住了:今天十八歲生日,難道劇組沒有給自己準備驚喜嗎?

以前看過一些劇組的花絮,有的演員生日那天,大家都會偷偷布置現場,晚上趁其不備送上一個超級大蛋糕!然後當事人感動得稀裏嘩啦,閉眼許願吹蠟燭。

這都到晚上了,怎麽還沒人邀請自己出門呢?

可能就是……大家都不知道今天是他生日吧。唯一一個知道的墨哥,也不見人在哪裏。

宋厭歡一個人寂寞得亂哼哼,皺眉噘嘴把臉埋進枕頭。

門外“嘀”了一聲,他擡起臉,頂着一頭亂糟糟的頭發回頭望去。

啧!原來是霍蟬刷房卡進來了。

宋厭歡失望地趴回床上,眼睛直愣愣地失焦,過了一會兒,他才終于發現床頭櫃上放着個深藍色的盒子。

上面還用淺灰色絲帶纏繞了個蝴蝶結,顯然是一份禮物的包裝樣式。

宋厭歡來了精神,探身拿過來端詳,擡頭期待地問霍蟬:“這是誰的啊?”

明知故問……霍蟬掃了他一眼,回答:“那個很白的男演員送你的。”

宋厭歡在記憶裏搜尋符合這兩個條件的人物形象,唯一對應上的只有……岑筝?

不可能。他們倆根本不熟,而且岑筝顯然很讨厭自己。

為了完全否定這個猜想,宋厭歡還是多問了一句霍蟬,加以确認:“不是那個叫岑筝送的吧?”

“就是他。”霍蟬考慮了兩秒。

宋厭歡不可置信地啞然失聲。

——為什麽啊?

他成年的第一份禮物,居然是來自那個總給自己甩臉色的男生。

難道岑筝打算通過這樣示好,跟他交朋友嗎?

不過現在既然知道這個東西是給自己的,宋厭歡也就迫不及待地把它拆開了。撕完包裝紙露出的圖案,是一只灰藍色的鯊魚,印在一個手辦盒子上。

“哇。”宋厭歡感到意外,“好帥啊。”

可惜他根本不記得,自己之前向宋明琢的聊天框裏發過類似的東西。

平時他有事沒事都會往宋明琢的微信裏發自己的生活記錄,但發完就不敢再往回看了,怕再次胡思亂想,容易傷感。

他正為炫酷的鯊魚模型感到興奮,眼前忽然多了個白色的東西遮住視線。他腦袋稍稍往後,看清了霍蟬遞給他的東西。

一個不大不小的蛋糕盒子。

宋厭歡懵懵地接過來,卻不好意思跟自己的保镖道聲“謝謝”。怎麽說他都是霍蟬的上屬,哪有對員工恭敬客氣的道理?本來他在霍蟬面前就沒有威嚴,要是太有禮貌,豈不是會讓對方覺得自己太好哄?

打開蛋糕盒子,奶油和草莓的甜膩香氣撲面而來。

宋厭歡拿出塑料刀,切了一塊放在紙碟上,然後下床踩着拖鞋出門去了。

如果岑筝送禮物是想與他交好的話,自己也沒有拒絕的理由。

宋厭歡手托着盤子,去敲岑筝的門。

正準備訂蛋糕的岑筝放下手機,過去瞄了一下貓眼,看到的居然是宋厭歡。

他毫不猶豫地解下防盜鏈,把門拉開。

兩人對視幾秒後,宋厭歡迅速伸直胳膊遞給他手裏的碟子,說:“給你吃。”

岑筝“噢”了一聲,拿着透明小叉子蹭了蹭蛋糕邊緣的奶油。

看來自己不用多花一份蛋糕錢了。

宋厭歡欲言又止地看着他,恰好岑筝盯過來,他就趕緊挪開眼睛,然後頭也不回地往自己房間走了。

這樣算是和好嗎?

少年心裏猶豫不決。在學校,要是兩人有矛盾,請對方吃小零食就能恢複正常了。

不過岑筝都接過自己的蛋糕了,證明以後就可以一起玩了吧……宋厭歡比較相信是這個答案。

岑筝站在原地望着他遠去的背影,忽然發覺這個孩子都長這麽高了。

……比現在的自己都要高那麽一點了。

媽的。

合着全劇組男演員裏只有他不到一米八?

再過了些時日,吳墨的手傷有所好轉,人也回到片場繼續工作。

上次沒拍完的內容是男女主角第一次吻戲,在吳墨養傷不在的日子裏,導演和其他演員趕工把剩下的戲拍完了,留下的只有吳墨的十來場。

該去片場時,吳墨還在房間裏不動彈。手上的紗布已經拆下去了,他盯着自己的掌心好半天,又從包裏拿出嶄新的紗布,給自己纏上了幾圈。

到了導演那裏,吳墨認真地聽他給自己講戲。按照劇本要求,這場吻戲必須霸道又深情,細節處理得讓觀衆覺得“甜”。

可吳墨作為一個吻戲經驗為零的新人演員,別說是表演了,就連他自己本身都沒接過吻啊……難道不是兩個人嘴唇貼上就夠了嗎,為什麽非要動來動去像要吃掉對方一樣才顯得感情真摯呢?

吳墨相當苦惱,他一點都不想拍吻戲。

跟導演說,導演卻回答這是投資方的要求,必須有吻戲;跟王姐說,王姐也不插手不了劇組的事,還嫌他大男人太磨叽。

倒不是他害羞,而是——

“想把初吻留給喜歡的人。”

吳墨最終只能跟岑筝訴苦了。

岑筝一口珍珠奶茶差點嗆着嗓子。

而且他聽吳墨聲音裏滿是委屈,顯然不是在開玩笑,這人還真是……天真純情到這種地步。

“合着你之前談戀愛連親都不親的嗎?”岑筝眯着眼睛感到匪夷所思。

不進行太深入的欲望交流還能理解,但是連嘴都不碰一下,只牽手也太保守了吧?恐怕還不如現在小學生早戀的程度。

“如果你實在不想按照導演說的拍,借位就行了,他也不會強迫你的。”岑筝安慰他。

吳墨面露難色:“我沒學過這種技巧……”

岑筝嘆口氣,好歹自己也被他叫了這麽多天“宋老師”了,總得多教點東西才對得起吳墨對自己的這份敬重。于是看了眼手機時間,道:“你晚上找我來吧,我教你。”

吳墨倍感意外,惶恐得語無倫次:“不、不不,這不太好,我……那個,你直接說一下方法就行了,其他的我我我可以自己揣摩!”

岑筝托着臉看他這副受寵若驚的樣子,冷不丁笑出聲,問他:“你該不會以為‘我教你’的意思,是我親身教你吧?”

吳墨緘口不言,愣住了。

岑筝輕輕嘆口氣,“你找道具組拿個玩偶過來吧。”

吳墨恍然大悟,并為自己之前的胡思亂想感到羞愧。

到了晚上九點多鐘,吳墨拎着一只淚流滿面的悲傷蛙,敲響了岑筝的房間。

岑筝剛洗完澡,裹着白色浴袍,趿拉着拖鞋過來開門。

“宋老師,晚上……好啊。”吳墨本來嘴角噙着從容的笑,結果門一開,自己的眼睛卻不小心瞄到了岑筝白皙光潔的胸口,他慌忙移開了臉。

“嗯,進來吧。”岑筝臉上還殘留着浴室的熱氣,耳根透出淡淡的紅,“等一下,你這帶的什麽娃娃?”

他蹙起眉頭,伸手奪過吳墨懷裏的那只悲傷蛙,乍一看很醜,仔細一看不僅醜,還是一只山寨的悲傷蛙。兩瓣嘴唇十分厚實,都扯到耳朵上去了。

這讓他怎麽下得了口……岑筝笑起來。

他濕漉漉的發絲還滴着水珠,順下颚劃過光潔的脖頸,滑進領口。

吳墨始終不敢正眼看他,總覺得岑筝這副懶散随意的樣子要是被自己看太多次,就好像占了人家便宜。

岑筝把他領進來,示意他坐床邊,自己拿着玩偶給他示範。

“如果攝像機在這個位置,你就稍稍側一點角度身體,讓邵朗筠半張臉露出來。”岑筝面色平靜地跟他分享經驗,“要是必須拍中景或者近景,你就拇指像我這樣角度,貼在她下巴的位置上。”

吳墨一字不落地聽着,随時都點頭附和。

“然後……”岑筝說着就緩緩閉上眼,稍微偏過臉,朝自己的指尖吻上去。

吳墨眼皮一跳,他怔怔地盯着岑筝那完全入戲的表情,心裏忽然有一絲像是撞見別人隐私的困窘。

明明岑筝懷裏的是一只沒有生機的盜版悲傷蛙,甚至還相當醜陋……但是在岑筝深情款款地親吻下,吳墨完全意識不到這只是個示範,眼睛牢牢被岑筝身上散發出的暧昧氣息吸引住了。

岑筝給吳墨表演了個長達十五秒的全套,連最後移開玩偶的眼神都充滿戀戀不舍的情愫。

很快,他恢複了正常的淡漠神色,把悲傷蛙往吳墨懷裏一丢,說:“你試試吧,嘴別蹭到布料上。”

吳墨點頭,睫毛卻止不住發顫。

根本做不到吧……像宋老師那樣。

他捧起悲傷蛙的臉,拇指按到它嘴唇上,然後遲疑地将自己的臉貼上去……碰到指尖後,就不動彈了。

岑筝忍俊不禁。

“怎麽,嘴僵住了?”岑筝坐到他旁邊盯着表演,呼吸似有若無地掃過吳墨耳畔。

“我有點緊張。”吳墨坦白說道。

“那就先用手練一下位置吧。”岑筝說,“這蛤`蟆的嘴尺寸太大了,你把手放你自己嘴上試試。”

語畢,吳墨聽話地按照要求做了。但眼前沒有鏡子,他自我感覺又不到位,手指按到的地方總是和正常标準偏離許多。

“不對。”岑筝下意識伸手,指尖摁在了吳墨的唇上。

他光顧着幫吳墨找準角度,手指不自覺在那柔軟的唇瓣上摩挲幾下,眼睛都沒注意到對方此刻怔愣住的表情。

“把這個位置記住,明白了——”岑筝擡眼對上他的視線,自己嘴裏的“嗎”字一下子頓住半截。

岑筝大腦一懵,迅速抽回了自己的手,随後作若無其事狀咳嗽兩聲。

吳墨喉結滾動兩下,說了聲“謝謝”。

“我先回去自己練習吧,”他幹笑兩聲,“不打擾你休息了。”

岑筝不去看他,只點頭。

吳墨緊緊抱着那只悲傷蛙,快步出門的樣子……倒是很像落荒而逃。

等他走後,岑筝低着頭打量自己纖長的手指,白皙的指尖上隐約透出淡粉色,就像是從吳墨櫻紅的唇邊蹭下來的一樣。

——不知分寸。

明知吳墨喜歡男人,明知他喜歡過自己現在這張臉……卻總是因為對方的熱情和善,就擅自忽略他們之間那層尴尬隐秘的關系。

岑筝垂下眼眸,為自己的低級過失感到煩悶。

吳墨回到自己的房間後先沖了個澡,然後躺在床上,用手機搜索了“宋明琢吻戲合集”。

不好意思再讓宋老師親自教自己,吳墨只能翻找這些片段剪輯來學習了。

從第一場吻戲開始,就讓他看得面紅耳赤。

視頻的剪輯者還特意在旁邊标注這是宋明琢的熒幕初吻,這個只框住了兩個主角側臉的近景鏡頭,吳墨清晰地看到兩個演員都伸了舌頭。

接下來,吳墨發現随着吻戲次數遞增,宋明琢的技巧似乎更加娴熟。不僅僅是唇瓣的磨蹭交融,他留有餘力地摟住女演員的腰,輕撫她的頭發。

每個細節都處理得令觀衆心裏發顫,根本沒辦法打開彈幕欣賞,因為會被滿屏幕的“啊啊啊”遮擋。

吳墨心裏忽然産生一陣強烈的失落感。

同樣是男人……為什麽自己就偏偏學不會這種高超的技能。

他不由自主地擡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唇瓣。

仿佛還殘留着……宋明琢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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