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來, 争取這是最後一條了, 吳墨你再辛苦一下。”導演今天心情還不錯,本來都做好連續NG二十遍的心理準備了, 沒想到吳墨的表現比上次出色很多, 拍吻戲也不表情僵硬了。

可惜方法還是借位, 如果兩個主角能按照投資方建議做出點犧牲,鏡頭呈現的效果一定會好很多倍。

每條開始前, 吳墨都得低頭小聲跟邵朗筠說句“不好意思”, 才伸手撫住對方的臉。态度太禮貌,反而讓心情平靜的邵朗筠也跟着緊張起來, 耐心地找機會配合他, 慢慢達到了讓導演滿意的程度。

吳墨昨晚仔細研究了宋明琢的吻戲, 從腦袋微微傾斜的角度,到嘴唇蹭弄的頻率,細節處理着實令他驚嘆不已。而且彈幕裏還有很多觀衆補充強調——宋明琢無師自通,熒幕初吻之前也沒親過任何人。

原來接吻也需要天賦啊……吳墨以為所有人都是從最簡單的嘴碰嘴開始學會的。

不對不對, 這又不是什麽人生必備技能, 為什麽自己總是忍不住羨慕別人的這種天賦?吳墨趕緊在心裏默念了幾遍“富貴不能淫”來教育自己。

最後一遍吻戲拍完, 導演特意走上前拍了拍兩位演員肩膀跟他們說“辛苦了”,吳墨這才如釋重負,擦幹淨指甲上蹭到的潤唇膏,覺得終于不用再受這種心理煎熬了。

岑筝随手遞給他一瓶礦泉水,不動聲色地說:“你別高興太早,後面肯定還有床戲呢。”

吳墨正擰瓶蓋的手瞬間僵住了, 惶恐之色躍然臉上,震驚地看着岑筝。

“逗你的。”岑筝用餘光打量了一下他那精彩紛呈的表情,忍着笑意轉身離開了。

虛驚一場,吳墨下意識捂住心口大聲嘆氣,然後跟了上去,疲憊地感慨道:“宋老師,你好會吓唬人啊。”

“只是幫你鍛煉一下心理素質而已。”岑筝說得冠冕堂皇。

也不知怎麽,逗完吳墨以後,岑筝居然感覺心情很好,還沒等他意識到,嘴角就先自己微微上揚了。

幾個演員都在休息室吃午飯,岑筝已經餓得不行,但還是忍不住想細嚼慢咽,免得又像上次那樣被吳墨評價吃相豪放。

本來氣氛挺安靜,大家都抱着手機各幹各的,忽然有人在屋裏語氣意外地提了一句:“杜閑嗑藥被抓了你們知道嗎?”

下一秒,衆人都停下筷子擡起頭,雙眼冒出驚愕與八卦并存的光芒,七嘴八舌參與讨論。連吳墨都忍不住拿手機搜了一下新聞,确實是今早發生的事。

唯獨岑筝還不緊不慢地吃飯喝湯,對周遭的熱烈讨論漠不關心,只是豎起耳朵聽着。

“媽呀,我上個月還在晚會見過他,感覺本人還挺老實的呢。”

“這種老油條的本性哪是能這麽輕易就看出來的……對了,我記得他是不是都結婚了,有孩子嗎?”

“不清楚,我見過他媳婦一次,挺漂亮的。”

“好突然,而且不是有人爆料這次是聚衆嗎,新聞像是只抓了他一個?”

“得罪人了呗,一下子抖落出來了。”

……

吳墨知道這個演員,大概一兩年前拍了部諜戰劇,迅速蹿紅,那陣子微博上鋪天蓋地都是這部劇的宣傳,主演杜閑也被成為“間諜演技教科書”。

“好可惜啊,怎麽好好的人要知法犯法呢?”吳墨為此人感到遺憾,當年自己還挺喜歡那部電視劇來着。

岑筝捧起碗一口氣把湯喝光,伸手扯了張紙巾擦嘴,慢條斯理地跟吳墨說:“明星本來就是賣人設,誰都不知道自己以外的人私下是什麽德行,沒必要為他可惜。”

吳墨理解地點頭,說:“我明白,只是覺得人不可貌相。”

他又低頭繼續看新聞,很快發現微博上有條新的爆料轉發量飙升。

岑筝把紙團扔掉,收拾餐盒時聽見吳墨在旁邊抱着手機嘀咕:“‘跟杜閑在一起的還有Y姓藝人’……姓楊嗎?還是嚴?”

“你求知欲還挺強。”岑筝笑了一下,随手把亂七八糟的盒子丢進塑料袋。

吳墨點開這條微博熱評,問岑筝:“好多人說是袁踏歌,這人是你公司的吧?”

岑筝“嗯”了一聲,斜眼望過去,道:“袁踏歌不可能的,別聽這群網友瞎扯。”

具體原因他也懶得跟吳墨過多解釋。雖然袁踏歌他了解得不深入,但高蘊的脾氣他是相當清楚,相信那個姓袁的小狐貍精不敢背着她放肆。

而且據他所知,袁踏歌也不在某些危險人物的圈子裏,更不至于自己主動接觸違禁藥物吧。

岑筝百無聊賴地伸了個懶腰,忽然想起了什麽,問吳墨:“你覺得袁踏歌這人怎麽樣?”

“啊?”吳墨不明所以。他想了想,如實回答:“我沒見過他,不好評價……只是感覺演技不太好。”

他又接着補充一句:“但那也比我好多了!哎,我沒資格說這些的。”

岑筝伸直的手臂放松地從頭頂落下,半只手擡起,遮住了悄悄彎起弧度的嘴。

那邊的幾個女演員還在喋喋不休,從杜閑又聊到了以前犯事被抓的其他演員,這時候不知誰提了一句:“那個宋明琢是不是也——”

沒等她話說完,旁邊的人就趕緊伸腿從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腳。

接着,幾個人又用眼神互相示意。剛剛那個說話的女配才反應過來,宋明琢的弟弟就坐在自己背後呢。

幸好,回頭時發現宋厭歡正戴着個碩大的耳機,專注地玩手機賽車游戲,從頭到尾根本沒聽見屋子裏這群人讨論什麽。

倒是岑筝坐在椅子上,目光冷冽地剜了那群人一眼。

接着他轉頭看向吳墨,對方卻倉促地移開目光。

過了十幾秒,岑筝微信上接收到吳墨發來的一條消息。

[吳墨]:我相信你!

本來岑筝不在意別人的胡亂猜測,沒想到吳墨直接毫不避諱地跟自己表明态度,這倒是讓他心裏猝不及防地柔軟下來。

岑筝藏着笑意,順手給他回了一句:“飯都涼了,趕緊吃。”

趁吳墨低頭繼續吃飯的工夫,岑筝恢複了冷淡神色,迅速在微博裏搜索“宋明琢”三個字。

還真有人在把宋明琢和杜閑的事聯想到一起,煞有介事地長篇大論分析這倆人的相似之處,連圈內共同好友都挨個羅列出來了。

岑筝想刷新一下,看看到底多少人這樣捕風捉影。然而拇指一往下劃拉,剛才看到的內容全都不見了,關于宋明琢的實時微博,全都是粉絲花式告白,放眼望去,一派祥和。

他心跳忽然慌亂了幾下,皺起眉頭再次刷新,依然毫無異樣。

……所以剛才自己看到的好多則謠言,已經這麽快被公關删除了?

像是在實時監控關于宋明琢的輿論一樣。

岑筝感到詫異,除非杜閑的這點破事真能跟自己扯上關系,否則他想不出公司此時介入的理由。

自己果然是這麽死的吧……岑筝再次确認猜想。那天就算真喝醉了酒,也不至于故意翻過樓頂護欄跳下去,分明當時腦子已經混亂到認不清哪裏才是路了。

給他酒裏下藥的人,岑筝心裏有幾個人選,無非就是白孟溪為首的那群纨绔子弟,背靠瀾城地頭蛇,喜歡在娛樂圈拉幫結派,排除異己。

他雖自認為不是清高之人,但也不可能為了前途跪舔那群廢物,出道這麽多年也我行我素慣了,說不準什麽時候得罪過他們誰。

其實被人用這種方式暗算,岑筝倒不覺得太可怕,他只是可惜,自己那天偏偏選擇往樓頂這種空無一人的地方吹風,就算做出奇怪的事也無法被及時發現。

要是當時換個有人在的地方待着……

岑筝思緒停滞,不由得自嘲地笑了笑。

——沒有這種可能性。

無論哪次酒宴或是聚會都如此,他總是不停地想要避開熱鬧的人群,獨自一人待在靜谧的地方,才能不被打擾。讨厭社交,讨厭旁人,讨厭自己不感興趣的一切。當時他寧可餓肚子只吃朋友給的兩塊碎餅幹,也不想跟大家坐下來正經地共享晚餐,聊天喝酒。

連高蘊都念叨了無數遍,讓他在應酬時多假裝對別人的話題感興趣,必要的交好不能少,可他就是覺得麻煩。

一想到高蘊,岑筝也覺得遺憾。

作為經紀人,高蘊肯定清楚他的真實死因。但岑筝卻不知道她到底是相信宋明琢無辜,還是會傷心宋明琢瞞着她……犯了大錯。

岑筝眨了眨眼,擡頭深吸一口氣,不去想了。

他握着手機,指尖在吳墨那句“我相信你”上面蹭了蹭,仿佛能觸碰到每個字筆畫一樣。

吃完飯,那群演員一走,休息室內就只剩了四個人。

岑筝見宋厭歡在那邊戴着耳機也聽不見別人說話,就大大方方地轉頭,懶散地問吳墨:“你幹嘛相信我?”

吳墨愣了一下,挺直了背,嚴肅道:“因為我覺得你不是那種人。”

“那你又知道我以前是什麽人嗎?”岑筝托着臉問他。

吳墨猶豫地搖頭。

“這不就得了。”岑筝垂下眼,漫不經心地開口,“別憑自己的直覺相信別人,不然你以後正式進了娛樂圈,會被人欺負。”

吳墨若有所思,淡淡道:“我只是想相信你而已。”

岑筝輕笑一聲。

“真的,宋老師,這不是直覺。”吳墨跟他解釋,“我昨天看了你很多視頻,也有訪談,覺得你是一個事業心很強的人,能為了電影幾秒鐘的鏡頭健身三個月,又自律又有毅力,說明你愛惜羽毛,不會做傻事的。”

岑筝抓住了他話中的重點,腦袋一歪,戲谑地問他:“你閑的沒事看我那麽多視頻幹嘛?”

“呃。”吳墨一時語塞,“我是想學習你的吻戲,所以順便看了很多別的。”

“啊?”岑筝臉色微變,想象了一下吳墨抱着手機看自己跟別人接吻的畫面……頓時感到有點羞恥。

吳墨幹咳兩聲,想起來還有件重要的事沒做,起身翻開自己的包,拿出一個包裝精美的盒子,走向宋厭歡,輕輕拍了拍他肩膀。

“上次說生日禮物晚點送你,結果推遲了這麽久。”吳墨歉疚地把東西遞給他。

宋厭歡驚喜接過,撕完包裝打開一看,是一副鑲了金邊的墨鏡。

“太有排面了,墨哥!”宋厭歡迫不及待地夾在鼻梁上。

岑筝拿着手機,眼疾手快偷拍了一張宋厭歡。那副墨鏡碩大無比,宋厭歡臉又很小,戴上去顯得很滑稽,引人發笑。

令岑筝想不到的是,宋厭歡戴上金邊墨鏡也就罷了,還站起來伸出手,模仿皇甫墨的口吻大喊了一句:“如果天堂太擁擠,那我們一起去地獄猖獗!”

一直在角落裏默不作聲玩手機的霍蟬聽到這句話,不可置信地擡起頭,那雙看着宋厭歡的眼睛裏充滿了抗拒。

而且吳墨又是個相當能捧場的性格,他不會讓宋厭歡一個人表演,便掏出自己的墨鏡戴上,也跟着大聲接了一句:“等我殺光了天上神佛,就去地獄陪你成魔!”

岑筝立刻低頭,把剛才偷拍的照片删除了,仿佛也連帶删除了腦海裏關于他倆的這段記憶。

等倆人你一言我一語地鬧夠了,吳墨摘下墨鏡,問宋厭歡:“對了,你上次跟我說的你哥微信那事……怎麽樣了?”

宋厭歡臉色一沉,咬定答案:“肯定是被盜號了,沒有別的原因。”

他相信科學!

“噢……”吳墨瞥了眼岑筝,“其實如果是我的話,我挺希望是他通過什麽神秘力量給我發的。”

宋厭歡沉默了幾秒,伸手慢慢摘下墨鏡,低聲道:“不是我不敢這麽想,只是我知道,我哥不會對我那麽說。”

吳墨問:“為什麽?”

“因為……”宋厭歡低着頭坐下來,神色黯淡,“我哥讨厭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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