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假裝一聽
周五下午, 岑青檸上完最後一節課,告別同學,腳步輕快地往公交站臺走, 白淨的側臉在天光下像一道景。
走近站臺, 她感受到兩道不容忽視的視線。
岑青檸擡眼看, 一輛紅色保時捷經過,漂亮的女車主和副駕駛的女伴都在看她, 嘴一張一合, 顯然是在圍繞她交談。
注意到她的視線, 女伴升起了車窗。
岑青檸回憶了一下女伴的模樣,清純嬌憨。
不難猜, 是喻思楊帶來的一點小麻煩。她并不在意,轉眼就把這件事抛到了腦後。
坐上186路公車, 岑青檸習慣坐在窗邊的位置。
似乎冬日的最後一抹寒意随着喻機長的到來而消散, 每天都是好天氣。窗外劃過的樹梢上抽出了新芽,綠意充盈街道, 光圈跳躍, 仰着臉感受了一會兒落日餘晖,她彎起唇。
艾倫的電話就是這時候來的。
岑青檸反應片刻才想起來這是西雅圖波音工廠的工程師。
他依舊熱情真誠:“嘿小公主, 沒想到喻會成為你的機長。他說這周來接飛機,你和他一起來嗎?”
岑青檸微愣, 遲疑道:“他……就是yu?”
艾倫笑道:“yep!他就是你的試飛員,那天你們一起在試飛場, 可惜那次你們沒有見到。”
岑青檸握緊手機,借口學習繁忙, 婉拒了這次邀約。
她趴在窗前, 神色怔怔, 想起那天西雅圖難得的晴日,碧藍的天際,潔白的機翼劃過長空,留下兩道長長的航跡雲。
原來,他在天上,她在地下。
他們之間只隔了一片藍天。
岑青檸擡頭看今日的晴空,碧藍清澈,小聲嘟囔:“原來是命運要他當我的機長。”
岑青檸到家時四處都是暗的,一樓二樓都悄無人聲,放下包,跑到模拟機艙邊看了眼,空的。
喻思柏不在家,應該是出門去了。
這幾天他們兩個人就像是普通室友。
白天她早早起床去學校上課,出門時正好遇見他晨跑回來,聽他說一聲早安。晚上回到家,他在時可以蹭個晚飯吃,不在時她便往常般下廚解決晚飯,寫完作業就趴到工作臺上趕稿。喻思柏通常會在十點前回家,身上沒有酒氣沒有煙味,經過客廳和她道完晚安,便獨自上樓。
岑青檸根本找不到和他單獨相處的時間。
她輕哼一聲,換了衣服進廚房,打開冰箱上下掃一眼,決定晚上吃個菌菇火鍋。
鍋子開始沸騰的時候,街道上傳來熟悉的音浪聲。
岑青檸跑到窗邊探頭往外看,銀灰色帕加尼停在門前,倒車入庫,鐵門打開,入眼是一身筆挺的機長制服。
她眼睛微微發亮,喻機長又穿制服了!
喻思柏神情懶散,制服挺拔整潔,插着兜踏入院子,長腿邁開,指尖漫不經心地勾着車鑰匙。
整個人狀态松弛,精神氣十足。
恢複飛行顯然是一件令人高興的事。
岑青檸不敢多看,飛快跑回廚房,聽到開門聲,裝作剛聽到他回來的模樣,繞過廚臺,眼睛望在他面上:“你吃飯了嗎?”
喻思柏撩起眼,對上她期待的小臉,開口:“沒有。”
果不其然,她抿嘴笑起來:“晚上吃菌菇鍋。”
喻思柏說了句“稍等”,換了鞋走進客廳,高大寬闊的背影籠進暗紅色的樓梯間。
他擡手扣住領結,似乎用了點兒力,手背上青筋凸起,腕表折射出銀色光芒。骨感的手繼續往下,像是在解扣子,冷色的皮膚若隐若現,帶出一片旖旎。
很快,令人浮想聯翩的身影消失在了腳步聲中。
岑青檸緩緩落回腳跟,一時不想看鍋子了,想跑到工作臺前去畫畫,她再次被穿制服的喻機長折服。
他是天生的衣架子,尤其适合制服。
喻思柏下樓已換上寬松的居家服,撩起袖子往廚房走,看了眼廚臺前被熏紅臉的岑青檸,自然道:“去喝口水,我來。”
岑青檸正覺得熱得待不下去,忙不疊跑了。
進了洗手間用冷水拍拍臉,勉強把滿腦子的不正經思想趕出去,冷靜下來,不能搞澀澀。
再出去,又是一朵清純小白花。
餐桌上擺滿盤子,喻思柏站在桌旁,露出來的小臂線條幹淨流暢,正拿着筷子,慢條斯理地往鍋子裏下食物。
“洗手了?”他沒擡頭,随口問了句。
岑青檸小跑過去,在對面坐下,雙手托着臉對他笑:“洗了。你要不要檢查一下?”
說着,朝他伸出掌心。
喻思柏瞥了眼女孩子的掌心,小小一只,五指張開,指節纖細幹淨,沒有任何飾品,掌心白皙,紋理清晰。
檢查完,他收回視線。
岑青檸遺憾道:“不用摸一下嗎?”
喻思柏嗓音淡淡:“別總想着非禮我。”
岑青檸:“……”
她郁悶地收回手,瞧着淡定的喻思柏,明明之前還會有點脾氣或是說她兩句,現在都知道四兩撥千斤了。
“你什麽時候回來?”岑青檸問。
喻思柏坐下,掀開眼看她:“航線已經批下來了,周一下午到東川。不和我一起去?”
屬于公主的波音747-8VIP的首次洲際飛行。
這是任何一個擁有自己私人飛機的人都不會錯過的航程,但眼前的公主,似乎對此興致缺缺。
岑青檸輕抿着唇,桌下的手緊緊攥了下衣擺,有點可惜:“周一的課很重要,不能去了。”
喻思柏凝視她兩秒,緩緩移開視線,比起不能去接飛機,剛剛她那句“不用摸一下嗎”反而多了點真心。
比起波音747,小姑娘顯然對他更有興趣。
現在這張小臉上可沒幾分真誠。
洲際航程漫長疲憊,她不想去情有可原。
喻思柏沒多想,輕輕擡了擡下颔,示意他知道了。
“最近有出行計劃?”喻思柏關小火,難得吃飯時閑聊,“出行航線需要提前報備。”
他提起飛行,興致極好。
岑青檸含糊地應了兩句,便一心把自己的腮幫子填滿。
她暫時逃過這個話題,決定晚上就去問問黎芹,想不想乘坐富婆的私人飛機出游,這樣的機會千載難逢。
小姑娘垂着眼不敢看他,臉頰微鼓,明明白白寫着“我最近沒有出行計劃,只是給自己找了個機長”。
瀾江明珠名不虛傳,追個人成本未免太高。
喻思柏長到現在,第一次體驗小姑娘追他時直接砸了一架波音飛機下來,掐住他的命門。
活該他上當。
晚飯後,喻思柏進廚房收拾,岑青檸出門溜達。
說是溜達,她只是圍着洋房小花園轉悠,順便給黎芹打了個電話。
這個點黎芹剛下班沒多久,正在趕地鐵,急急忙忙接起她電話,說了句等等,眼疾手快地找個了角落的位置坐下,舒了口氣。
“漫畫有進度了?”打工人開口第一句就是問進度。
岑青檸不慌不忙道:“是比漫畫有進度更讓人開心的事。”
黎芹不怎麽相信她,防備道:“先說來聽聽。”
岑青檸:“你們編輯部最近有團建嗎?沒有團建的話,你最近想出去玩嗎?我給你們包機票。”
黎芹翻翻白眼:“說人話。”
岑青檸坦白道:“我不是給喻機長找了份工作嗎?我最近趕進度不出門,你要是想出去可以坐我的飛機。”
黎芹沒憋住,“靠”了聲,車廂裏的人都看過來,她慌忙擋住臉,壓低聲音道:“真的假的?真要能坐你的私人飛機,我請年假也要出去玩兒。哪裏都能飛嗎?喻機長靠譜嗎?”
岑青檸轉頭,透過玻璃看見暖黃光線裏的喻思柏,輕聲道:“當然。他是最好的。”
黎芹直覺不對,打趣道:“這麽快有進展?”
岑青檸:“這是我不帶主觀色彩的評價。東川航空最年輕的機長,當然是最好的。”
黎芹笑眯眯道:“哦~”
岑青檸沒解釋她回國時坐的是喻思柏的航班,黎芹只知道她母親因空難去世,并不知道她有飛行恐懼症。
兩人又聊了一陣工作的事便挂了電話。
岑青檸回屋時,喻思柏已經不在廚房,又鑽進了客廳一角的模拟機艙,和這個大家夥相依為命。
她看了片刻,也回了位置工作。
希望他明天航程順利。
隔天早上,六點半。
喻思柏拎着飛行箱下樓,木制樓梯容易發出聲響,他放慢腳步,進廚房做了簡單的早餐。
今天是周六,岑青檸起不來床。
喻思柏看了眼她的工作臺,最多的便是屏幕和紙筆。聽小白楊說她的副業是畫漫畫,難怪總是那麽晚睡。
簡單吃過早飯,他準備出門去趕飛機。
銀灰色帕加尼駛出車庫,本來疾馳離開的跑車卻沒加速,反而停在了33號門口。
喻思柏頓住,想起《室友守則》,輕啧一聲。
發完短信,跑車風一般離開。
周六這樣的大好日子,岑青檸當然睡到日上三竿。
她迷迷糊糊醒來,眯着眼看時間,不到十二點,于是又倒回去睡,等睡清醒,剛過十二點。
再懶懶地打個哈欠,摸出手機。
除去雜七雜八的信息,其中一條信息讓她立即清醒了。
-樣靓身材正的喻機長:早安。
!
喻機長發的早安!
岑青檸蹭地坐起身,飛快打字:[把我的新玩具帶回來的任務就交給你啦,喻機長。]
發完,美滋滋地起床。
想到喻思柏回來那天會穿機長制服,她更興奮了。
這一天岑青檸的工作熱情高漲,平時要拖到深夜才能完成的任務,今天不到十一點就解決了。
她伸了個懶腰,随手拿起一包小零食,看手機。
喻思柏有了回複。
岑青檸興沖沖地點進去,笑容停在臉上。
-樣靓身材正的喻機長:記得打錢。
岑青檸:“……”
她恨恨地戳了戳喻思柏的頭像,人一走就又變得那麽冷酷無情又不可愛。
戳得太用力,對話框忽然顯示——
我拍了拍“樣靓身材正的喻機長”
“……”
她不情不願地打字:[記得說晚安。]
西雅圖和東川市的時差近16個小時,此時西雅圖不過早上六點,天蒙蒙亮,城市一片灰色。
酒店電梯,男人輕倚着欄杆,眉眼倦懶。
颀長的身形在狹窄的空間裏奪目非常,兩個金發女人一同朝他看去,英俊的面龐令人眼前一亮。
一位非常迷人的亞洲男士。
濃烈的酒氣靠近,喻思柏漫不經心地擡眼,兩個宿醉的酒鬼,擡手比了個拒絕的手勢。
手機震動,是微信信息。
腕表上時針快指向七,國內快十一點了。
喻思柏點開信息:[“是青檸不是菠蘿”拍了拍你]
他輕挑了下眉,等在對話框頁面,看到上面顯示“對方正在輸入”,等了一陣,終于跳出一句。
[記得說晚安。]
喻思柏輕笑一聲,電梯叮的一聲響,正好到他的樓層,拉着行李箱正準備走,一個酒鬼又湊了過來。
金發女人被男人慵懶的笑迷惑,想再嘗試一次,纖指撥開長發,露出妩媚的笑顏,暗示道:“先生,天還沒亮。”
喻思柏眼梢笑意消散,淡聲道:“讓讓。”
男人再帥,不解風情也沒什麽意思。
金發女人郁悶地讓開位置,目光戀戀不舍地停在他肩寬腰窄的背影上,身材好長得帥,不會不行吧?
一定是。
喻思柏剛下飛機到酒店,長途飛行和時差問題讓他有點兒倦意,想到下午去波音工廠見艾倫,他打算短暫休息兩小時。
刷房卡進門,喻思柏先進了浴室,洗完出來随手拿起床頭的手機,點開和岑青檸的對話框,按住語音,懶聲道:“晚安。”
下午,西雅圖波音工廠。
喻思柏剛下車便迎來了艾倫熱情的擁抱,他感嘆道:“喻,機長制服像是為你量身定做的。如果我是女人,一定要和你一夜風流。”
喻思柏啧了聲:“我沒那麽重口味。”
艾倫朗聲大笑,和他說起飛機的事:“明早你可以直接從工廠起飛,你的副駕駛和機組人員都到了。你們應該提前見個面,認識一下。”
喻思柏在飛機上看過他的機組人員資料。
除他以外,其餘人都是岑義謙親自挑的,每一位的履歷都漂亮得不像話,尤其是副駕駛。
瀾江赫赫有名的五星機長,來給他做副駕駛。
傳出去他又能上一次熱搜。
艾倫貼心地為他準備了會議室。
喻思柏作為機組人員中最年輕的一位,氣定神閑,開會時機長風範十足,沒人敢小瞧他。
會議結束,其他人都去參觀波音工廠了,副駕駛晚走一步。
“我曾參與過東川航空845班機緊急降落的事故調查。”副駕駛神情認真,對喻思柏道,“你的操作完美無瑕。”
喻思柏謙遜道:“每一位專業的機長都能做到。”
英俊的機長表現謙遜,但那雙純黑色眼睛卻洩露出丁點兒倨傲,他顯然對自己的操控自信無比。
副駕駛一笑,到底是年輕人。
他指指工廠外,示意自己和他們一起去參觀工廠。
喻思柏沒參與這個團體活動,他去了停機坪,時隔兩個月,又一次和這架浪漫感充盈的波音747見面。
這一次,她擁有了自己的名字。
岑青檸替她取名叫“海煙號”。
喻思柏靜靜凝視着停機坪上的“海煙號”,記得駕駛她的感受,輕松、愉悅。藍天之上,他和優雅恢宏的空中女王共同飛躍天際。
寂靜的高空中,自由之聲轟鳴作響。
周日上午,喻思柏作為“海煙號”的機長,起飛前開了行前準備會,和副駕駛确認飛行計劃後,一行人準備登機。
公主的花冠過分亮眼,近距離見到她的乘務員們忍不住驚呼。
“沒有一個女孩子會拒絕這架飛機。”
“花冠的塗裝好特別,果然是公主的飛機。”
“你們見過瀾江明珠嗎?”
“總會見到的。”
喻思柏瞥了眼機尾繁盛的花朵,只停留了一秒便移開眼,多看一眼就眼睛疼,不能細看。
膽大心細的乘務員注意到他的神情,忍不住湊近問:“機長,你不喜歡飛機塗裝嗎?”
喻思柏:“公主給錢夠多,可以喜歡。”
乘務員:“……”
機組人員們都忍不住捂着嘴笑,這位年輕的機長看着難說話,沒想到交談起來幽默風趣。
之後的合作應該會很愉快。
機艙門打開,喻思柏穿上反光背心,沒上登機梯,圍着飛機做繞機檢查,親手摸一摸機翼下巨大的發動機,感受空氣濕度和風向。
今天的西雅圖,又是風和日麗的天氣。
或許公主會給他帶來好運氣。
塔臺命令,準備起飛。
喻思柏沉靜地下達指令,清晰标準。飛機在跑道加速前行,漫長的滑行後,昂首向上,擺脫地心引力。
“海煙號”離開了波音工廠,準備回程。
副駕駛眼裏有掩飾不住的詫異,他在執行命令的同時仔細觀察了喻思柏的每一個操作。
他耐心、平靜,動作幅度控制在最小。
滑行過程中幾乎沒有抖動和沖擊,起飛順暢平穩,完美地借助了今天的風向,乘風而起。
在三十年的飛行生涯中,他經歷過無數個起飛。
喻思柏的起飛令人記憶深刻。如艾倫所說,他是一個天才飛行員。
飛機到達巡航高度,喻思柏切換自動駕駛,機艙內氛圍頓時變得輕松,乘務員貼心地送來飲料。
副駕駛喝咖啡,機長喝白開水。
副駕駛笑道:“年輕人就是不一樣,精神好。”
喻思柏飛入雲端,半張臉被墨鏡遮擋,唇角勾起的弧度彰顯他的好心情:“飛行讓我興奮。”
純白絢爛的“海煙號”飛越洲際,進入太平洋。
漫長的航線跨過地圖上簡單的經緯度,追逐着熱烈的太陽前行,三萬英尺下是冰冷的太平洋。
日光的照耀下,公主的花冠正在盛開。
飛機進入中國空域,天光盛亮。
從舷窗往下看,山脈河流、城市建築在薄薄的雲層下若隐若現,預兆他們的航程即将抵達目的地。
乘務員們小聲交談,這次飛行平穩而安全。
她們有一位優秀可靠的年輕機長。
駕駛艙內,副駕駛轉了轉脖子,閑聊道:“我還要飛回瀾江接我女兒。你是東川人,下了飛機先去見誰?”
喻思柏神色慵懶,輕哂了聲:“家裏愛哭的小姑娘。”
作者有話說:
喻機長:先去要錢。
檸檸:明明就是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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