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假裝一聽
夜幕深沉, 頭頂只有一輪彎月和一雙黑色眼睛。
岑青檸的注意力卻被眼前侵略性十足的眼睛掠奪,完全注意不到天邊那一抹清輝。
酒後的大腦略顯遲鈍,她緩慢思考他的話——
“酒好喝嗎?誰遞的酒最好喝?”
岑青檸仰着雪白的臉和他對視, 像是沒聽懂他話裏的不快, 認真回想:“好像是穿粉色襯衫那個, 笑起來有小虎牙。”
她舔了舔唇角,似在回想酒的味道。
喻思柏眉骨動了動, 望着這張令人惱火的漂亮小臉, 忽然低嗤一聲:“周禮安說得沒錯。”
小女孩兒, 要到手就不新鮮了。
他在岑青檸眼裏可能和那架昂貴的波音747一樣,只是她的新玩具, 可有可無。
他應該高興,如他所願。
岑青檸沒聽清男人低低的話語, 不由湊近他, 水潤的眼眸帶着一點茫然:“嗯?”
喻思柏見不得她這副惹了人還一臉無辜的面龐,惡從心起, 擡手用力點了點她的眉心, 吐出兩個字:“回家。”
岑青檸沒躲,順着他的力道往後倒, 誇張地“呀”了聲:“喻機長,你的手好涼, 我要摔倒了。”
她撲閃着眼,無所顧忌地往後倒去。
所謂乖巧低調的瀾江明珠, 是一只擅長玩弄人心的小獸,明目張膽地亮出爪牙。
比賽還沒開始, 就已吹響勝利的號角。
喻思柏不想順着她, 跨步走她身後, 快速扯過另一把椅子放在她身後,扶着椅背的手微微收緊,指骨泛白。
下一瞬,椅子将倒下來的公主接了個正着。
岑青檸:“……”
她整個人癱倒在椅子上,郁悶地擡眼看正上方的男人,神情冷淡,和之前一樣冷酷無情。
抱一下都不肯,太小氣了。
岑青檸幽幽嘆氣,借着喝醉酒耍賴:“我走不動了,好冷。”
喻思柏視線微頓,她看着穿得繁瑣,不過幾層薄紗。
雪白的頸袒露在夜風裏,薄薄的鎖骨凹陷,皮膚被風吹得有點兒紅,胸膛因呼吸隐隐起伏。
這副姿态脆弱又勾人。
沒有人能抵抗住,除非是擁有冷硬心腸的喻機長。
喻思柏出來得急,沒穿大衣,正要找服務生去拿毯子,忽然瞥見右側道上走出來個人影。
“思柏哥?”小辣椒喊。
粉襯衫,笑起來有小虎牙的人站到了他面前。
喻思柏輕眯了下眼,低頭正對上她盛滿碎光的面龐,柔弱感十足的眼睛微微上揚。
分明在說:看見了吧,遞酒最好的人來了。
她故意激他。
“我送她回去。”喻思柏對小辣椒輕點了下頭,不欲在外面糾纏下去,直接背對着岑青檸蹲下,“上來,回家。”
低低淡淡的四個字,讓小辣椒瞪大了眼。
她幾乎要驚掉下巴,想不通岑青檸是怎麽在這麽短時間內拿下喻思柏的,簡直不可思議。
這可是喻思柏,圈內的高嶺之花。
岑青檸卻不怎麽願意,扶着椅子起身,視線流連在男人寬闊的背脊上,不情願地小聲道:“我穿這麽好看的裙子,背起來好醜。”
小辣椒:“……”
她捂住嘴,愣愣看向喻思柏。
喻思柏偏頭,烏黑的眼定定看岑青檸兩秒,忽然站起來,傾身勾住她的肩和腿彎,打橫一把将她抱起來。
入手是雲朵般柔軟的裙擺,像捧了一團棉花糖。
太輕了。明明穿了那麽多。
身上根本沒長幾兩肉,抱着卻不覺她骨瘦嶙峋。
岑青檸自然地攀上男人緊實的肩膀,金色長發披散在他的肩頭,對小辣椒揮揮手:“我們走啦,你回去吧。”
小辣椒目瞪口呆,欲言又止。
她好想把岑青檸抓回來問問到底是怎麽回事。
從門口到停車場,不長不短的一段路。
岑青檸下巴抵着喻思柏的肩,聞到他身上清冽的味道,他洗過澡,應該是從家裏過來的。
那樣漫長的飛行,他或許會覺得疲憊。
夜色下,喻思柏的神情籠在暗處,看不分明。
幽暗的燈光勾勒出線條鋒利的五官輪廓。
岑青檸輕輕靠近,額角蹭過他的下颔線,溫熱不均勻的氣息撲灑在頸間那顆凸起上。
喻思柏喉結上下滾了滾,側開臉躲開她的呼吸聲
岑青檸彎起唇,點到為止,慢慢移開臉。
她閉上眼,安靜地待在他懷裏。
喻思柏在暗色下準确找到帕加尼,解鎖後俯身将懷裏的人放在副駕駛,純黑色的眼睛落在她臉上。
她安靜時太乖,也不知道岑義謙怎麽養得她。
“不會喝就少喝點。被人欺負了就找人,別傻坐着。”
喻思柏丢下這句話,即便他知道大概率她剛才沒有被人欺負,但并不代表以前或者以後沒有。
假寐的人睜開眼,乖巧道:“知道了,一定找你。”
“……”
“安全帶。”
喻思柏一路疾馳回了家,下車時小姑娘自己乖乖地提起裙擺,小皮鞋往地上一踩,沒讓他抱。
視線掃過她的臉,嫣紅只餘一點,只剩雪白。
瞧着是酒醒了。
回了家,岑青檸上樓洗澡。
喻思柏留在廚房,快速逡巡一圈,拿了桂花、烏梅和羅漢果,簡單煮了一小鍋醒酒湯。
他打開樓下所有的燈,包括水晶球。
岑青檸下樓已是一小時後。
晚上十一點,早就過了喻思柏睡覺的時間。
她小心翼翼地扶着扶手,腳步落地不敢出聲,回想着今晚她有沒有太過分的舉動。
回想完畢,沒有任何問題。
只是時間選得不太好,他剛飛完回來,應該早點休息。
樓梯口映着明亮的光,她輕聲喊:“喻思柏?”
安靜的客廳響起腳步聲,男人高大的身影出現。
他停在臺階下,瞥了眼岑青檸,妝容和假發都卸了,只剩白淨清純的小臉和一頭烏黑的發。
順眼多了。
“那兒有醒酒湯。”他下巴微昂,指了指廚房的方向,“我上樓了。”
岑青檸看到他眉眼間淡淡的倦意,難得覺得不好意思,抿着唇道:“你早點休息。明天我給你做早餐。”
喻思柏:“還不困,上樓洗個衣服。”
岑青檸連忙下了最後幾級臺階,飛快跑去廚房,磨蹭了一會兒,一口氣喝完醒酒湯,又跑上樓。
喻思柏聽見樓梯上急忙的腳步聲,輕啧一聲,小女孩兒上個樓都不老實。
岑青檸跑上二樓,看見露臺上的喻思柏。
他懶散地倚着欄杆,雙手環胸,視線輕輕淡淡地掃過來,看她小跑過來,臉上沒什麽表情。
夜晚靜谧,洗衣機正在運作,嗡嗡作響。
“……今天累不累?”她小步靠近,擡眼看他,“飛行順利嗎?”
喻思柏說了句不累,轉身指了個方向:“飛行很順利。飛機停在東川機場,有專業的地勤團隊。你随時可以去看她。”
露臺外,大半的夜色被高大的懸鈴木遮擋。
岑青檸仰頭只能看到上半部分寬闊寧靜的夜空,月亮不見了蹤影,葉片邊緣的鋸齒割裂夜色。
“我見過她。冬天我呆在西雅圖,那天是難得的晴天,艾倫邀請我觀看飛機試飛。當時我看着機翼滑過天空,留下幾道雲的痕跡,他告訴我,駕駛這架飛機的是一位天才飛行員。”
她看向被艾倫稱為“天才飛行員”的機長,輕聲問:“喻機長,什麽是天才飛行員?”
喻思柏微頓:“在民航沒有天才飛行員,只有每一個專業的、将乘客安全視為最高職責的飛行員。有時候,天才飛行員這五個字并不會給人帶來安全感,他們多數自負、倨傲,比起這樣的機長,乘客們應該會更喜歡認真謙遜、更嚴謹的機長。”
岑青檸逐漸陷入沉默。
在她的漫畫設定裏,主人公便是一位天才機長,在飛行方面有着他人難以達到的天賦。
但喻思柏說,乘客們不需要天才機長。
她不由問:“你為什麽想當機長?”
岑青檸前陣子見過不少機長。不論男女,想當機長的理由大同小異——當機長很酷,向往藍天,可以去不同的國家,或是需要刺激感。
喻思柏又是因為什麽?
只是單純地迷戀飛行嗎?
喻思柏垂眼看着她澄亮的眼,嗓音低懶:“從我出生開始就接觸飛機了,飛行對年幼的我來說——像一場盛大的魔法。”
岑青檸一怔,他在西雅圖塔科馬國際機場對一個小女孩說過同樣的字眼,将飛機飛上天的過程形容為“魔法”。
那時的她以為他是哄騙小女孩,原來是真話。
因長途飛行,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一點,低低沉沉的聲音融進夜風裏,像月光柔和灑落。
喻思柏的童年是在飛機制造廠度過的。
廠裏那時更多的工作是修理飛機,龐然大物四處分散,無數的零件和電線在地面縱橫交錯,仿若置身一座巨大的迷宮。
後來,廠裏開始研發發動機,發動機是飛機的心髒。
“人們把噴氣機的噪音形容為自由之聲,我就是在自由之聲下長大的。我親眼看着我熟知的人們,将散落四處的零件拼湊、組裝,逐漸有了雛形,再慢慢變寬、變多,最後變成我們眼中簡潔到宛如一元二次方程的飛機。”
而這樣複雜的機器卻能一次次擺脫地心引力,飛向遙不可及的天際,像一場盛大的魔法。
年幼的喻思柏深深為此着迷。
喻思柏深藏在眼底的倨傲又露了出來,張狂道:“我想完成這場魔法,将它帶上藍天,讓地面上的人們聽到自由之聲。”
岑青檸看着他在暗色下的輪廓,像着了迷。
她像是被他帶入那場魔法,見證了一個小男孩站在巨大的飛機前,渺小和龐大沉默對視。
他赤誠的心劇烈跳動,震撼,又想征服。
比起飛行本身,喻思柏似乎更為這樣的宏偉而美麗的機器着迷,他成為了魔法本身。
岑青檸雙手合十貼在下巴前,雙眼亮晶晶地看着喻思柏,驚嘆道:“喻機長,你又比上次見面更讓我着迷。”
喻思柏掃過她在月光下靈動的眼睛,想起在群裏的照片,她雖然笑着,這雙眼卻有淡淡的疏離。
仿若那些男人只不過模樣好看的擺件,只能令她一時展顏。
狡猾極了,給他錯覺她只對他這樣笑。
他哼笑一聲:“酒鬼不适合通宵工作,去睡覺。”
岑青檸彎起眼睛,真心實意道:“你一走,把東川的晴天也帶走了。今天你回來,天又放了晴。”
“晚安,喻機長。”
小姑娘雙手拎起睡裙,優雅地向他行了一個“公主禮”,足尖輕輕滑動在地面,翩然離去。
喻思柏眸色微暗,注視着那道身影消失在轉角。她似乎真的很高興,高興到忘了他沒和她說“晚安”。
寂靜夜晚,洗衣機在月光下規律地運作,發出細微的轟鳴。
喻思柏轉身看向半邊夜色,低聲道:“晚安。”
晚安,小公主。
作者有話說:
喻機長,你墜入愛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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