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在雲夢天宮亂成一團的時候,外派出去的歡迎小分隊也亂成了一團。

斬龍劍仙燕容仙子第數不清幾次,拎着她寒氣逼人的寶劍,冷着臉從村頭回來,坐在桌子邊生悶氣。

然後她會冷眼掃一圈,問:“你們誰的陣法課成績最好?”

所有人集體搖頭。

這事發生得也很莫名。

雲夢天宮與玉京之間還隔着一定距離,中間有廣袤的沃野,屬于凡人的城鎮村莊星羅棋布,大部分凡人城鎮的法術普及程度并不高,最多某家有一位會用靈力生火的,所以燕容帶着弟子們飛過第一個凡人村莊的時候,就感覺到了異常——

村子裏有很強大的靈力。

當時燕容仙子認為,會不會是穹山劍宗的劍修提前出發,然後在這裏歇腳,所以他們順理成章地降落在地面。

——就再也走不出去了。

地面上就是一個安靜如歌、歲月靜好的小村子,而他們并非不能離開村莊,他們離不開的是時間——如果宮主在這裏,可能又會聯想到前世看過的科幻小說,很套路的那種,把人關在某個時間循環裏寂寞死的恐怖類科幻故事——現在的情形就是這樣,不論他們向哪個方向走,都會在第二天太陽升起的時候忽然回到降落在村子裏的那一刻。

全程沒有人察覺什麽時候、在哪裏、中了什麽招。

所以作為帶隊師長,燕仙子思考了半天,認為應該是自己最不擅長的法陣在作怪。

“弟子覺得,此地靈力強大,或許不是誰作怪,是埋藏着某種上古異寶,天長日久改變了地脈,使得——”

說話的師兄直接被燕容仙子踹下了桌子:“你是凡塵出身吧?茶館說書聽多了,還是話本看多了?”

“咳咳……弟子徐青,出身中洲,家父是教書先生……”那名凡塵出身的弟子面色尴尬地爬起來,曲傾把人扶起來,好心解釋:

“那都是凡塵裏的演繹話本,或者偶爾廟會演的折子戲;在地域上,此地屬雲洲玉京管轄範圍,道者雖不問凡塵政事,但若有天靈異寶、地脈變遷這類與我們息息相關的事件,卻還是要歸我們管的,所以你說的那種情況不可能出現,玉京主掌管雲洲地界千年之久,什麽靈寶早都收走了。”

說完,所有人齊齊看着在場另一位姓玉的道者。

小玉京主堂堂正正回答:“我不知道,我又不是玉京主。”

還是曲傾最為沉穩,她提議:“不論我們遭遇的是什麽,我們會在此地遇到,定然是有原因的,不如大家先把村莊周邊摸清,然後才能分析到底是法陣作怪、還是有靈寶機緣在此。”

“麻煩,不如我砍了——”

“別別別別別!”

衆弟子七手八腳按住燕容仙子,苦口婆心地勸說:“萬一這些凡人都是活生生的,您這是枉造殺業啊。”

“對啊對啊,我猜這些凡人也是被困在這個法陣裏了吧?”

“怎麽就确定是法陣,萬一是異寶呢……”

符遠知搖搖頭,默默出門,這就是一個普通的凡人村莊,雲洲一帶因為曾經是魔徒與道者交戰最前沿的地方,靠近幽洲與西京,再往西是深海妖修盤踞的西海,也不如南海沿岸那麽秀美,所以道者比凡人多,因而凡人的村鎮規模都不大,不像中洲那樣繁華。

這個村子表面上看來非常平靜,坐落在河谷地帶,從雲澤川流出的長河在這片平原分成細密的支流,村莊裏一共有三條,女孩每天清晨就開始在水裏洗衣浣紗,村外有良田,水車将清澈的溪水引入田埂,一片綠油油的農作物散發着濃郁的植物清香。

現在平靜忽然被打破,因為一名鮮衣怒馬的少年道者在村裏橫沖直撞,踢飛王大媽的雞鴨,踩扁李大媽的瓜田,還撞倒推車賣豆腐的姑娘,引起一片驚叫。

“對不起,對不起……”符遠知頭大地追上去,一路道歉,一邊試圖控制住突然暴走的小玉京主。

這位少主毫不在乎:“反正明天天一亮,他們又變成原先的樣子,什麽都沒發生過。”

有道理,但是符遠知看了看拎着裙子追着玉靖洲大罵流氓的賣花姑娘,不知道該說點什麽。

小玉京主身手敏捷地把村子掀了個底朝天,只有路過豬圈的時候,嫌棄地捏着鼻子,指指符遠知:“進去看一眼。”

符遠知微笑搖頭,堅定拒絕,玉靖洲盯着他瞅了倆時辰,終于黑着臉,給自己套了三層閉氣訣,轉身進了豬窩。

不到一秒鐘出來了,風輕雲淡地揮揮手:“安全,什麽都沒有。”

符遠知:“……”

“愣什麽,不走?”玉靖洲回頭,招呼他。

“天快黑了。”符遠知耐心地給這位小爺解釋說,“或許我們可以看看,晚上會發生什麽?”

前幾次他們都把時間花在往外跑上,飛在高空,第一縷陽光出來的時候,他們會發現早已離開的人類小村子重新出現在前方地面,所以符遠知決定應該觀察一下夜裏會發生些什麽。

小玉京主點點頭,又溜達回符遠知身邊,左看右看,像個來視察地方政績的欽差大臣,符遠知看着難得不整他的小玉京主,又不好直說:你打擾我找線索啊少爺。

幾個小孩在村子裏打打鬧鬧,小玉京主為了閃過幾個熊孩子,差點整個人糊到符遠知臉上來。

小孩子們腳上挂着銀鈴铛,一跑起來叮鈴叮鈴響個不停。

符遠知一把推開了玉靖洲,趕在這位小祖宗發火前,指着遠去的小孩:“那不是現在流行的配飾。”

“啊?”玉靖洲黑着臉整理衣袖。

“玉師兄,你在玉京城從來沒了解過周邊凡人的流行服飾變化嗎?給小孩子戴一大串銀鈴铛在腳上,那是雲洲五十年前的流行風俗,現在流行的是戴項圈。”符遠知說,并且補充說明消息來源,“我室友愛看靈修雜事社的《雲洲風物實錄》。”

“……”玉靖洲說,“反正玉京城又不賣凡人的商品。”

小孩子們蹦蹦跳跳跑來跑去,這不大一會兒功夫又折騰了回來,而且手裏還拿着花花綠綠的糖果,聽他們嚷嚷的詞兒都是些——

“胖小子~坐門邊~哭着喊着要媳婦!”

“……”

符遠知和玉靖洲并排站着,覺得他們寧願回雲都宮外的雲梯上大戰三百回合,也不想繼續留在這裏。

欠金欠銀,情不能欠!佛家講因果,道門論承負,理是這個理,問題是古往今來無數大能,不知道有多少遇到過令人啼笑皆非的情劫,這都快成難度級別最高的心魔了,所以符遠知和玉靖洲木着臉站在原地,只能向道祖祈求——

——我們寧願要話本裏最俗的天靈異寶、秘境出世,也不想卷進奇奇怪怪的情感糾紛,不僅狗血,而且難解!

他們回到暫時落腳的小屋,曲傾也正好回來,和他們得出了差不多的結論:

“情劫。”曲傾揉着額頭,“我聽到村裏人說白家姑娘要成親,日子定在明天,而我們現在被困在成親前夜這個時間點裏走不出去,我猜要麽是今夜出了什麽事,要麽就是明天的親沒結成。”

燕容抱着肩膀:“一個結婚沒結成,能産生這麽大靈力波動?”

玉靖洲則說:“搞不懂凡人。”

只有符遠知無奈道:“別急着下結論,這個時間循環裏沒有什麽魔氣和怨氣,如果是出了什麽不好的事導致此地異變,不該是靈力充盈,而該是魔氣盈野吧,我猜你們是不是狗血話本看多了,才覺得滿天下都是癡男怨女?”

徐青在那邊大叫:“你們道者中流行的話本居然還停留在癡男怨女這個欣賞水平上?”

一衆人臉紅的臉紅、看天的看天,玉靖洲自然而然站在徐青身邊,伸手攔過他的肩膀拍了拍,糾正:“是‘咱們’道者。”

此時同行的另一位弟子臉色煞白地摸進屋裏,一把抓住燕容的手,哆哆嗦嗦指了指外面,所有人停止胡鬧,跟着這個弟子,在村子裏繞了兩圈,繞過一個空地,空地外側有一片果樹林,一棵樹的樹根下被翻開,擺着幾個沾着土的酒壇子。

那個弟子白着臉說:“我一到這,就聞見濃郁的酒香啊——”

“埋着你也能聞見?”玉靖洲忍不住插話。

那弟子苦着臉:“師兄,我是狗妖。”

玉靖洲的手抖了一下,按下撸狗的沖動。

“然後一時沒忍住,就刨出來了,結果酒壇子下面的土顏色不對,而且一股很惡心的腥味,我就也給挖了,結果就挖出——”

那狗妖師弟可憐巴巴地嗚嗚了兩聲,指着那個土坑。

所有人小心翼翼地圍過去,這一看,所有人都頭皮發麻,曲傾和徐青一左一右抱住燕容仙子,防止她暴走,玉靖洲連連後退,臉色奇差,而符遠知也深呼一口氣,以法訣平心靜氣。

——坑裏也是一個罐子,區別是這個罐子外面包裹着一層皮。

人皮。

“秘血宗的人罐。”符遠知小心地用靈力接觸了一下,“以道者的皮包裹罐身,道者的靈力可以掩蓋罐內邪氣,不易察覺,埋在凡人村子裏,罐裏養的邪靈可以在夜間吸食活人精氣。”

“所以我們感知到的是一股強大靈力?”玉靖洲說,“而不是魔氣?”

“不能。”符遠知搖頭,指了指徐青,“可能徐師兄說得有理,此地應該還有某種真正具有強大靈力的靈物,因為人罐的存在,這樣靈物的靈力被掩藏的魔氣激發,如果只是這些魔徒的肮髒物件,我們不應該感受到那麽清澈純淨的靈力,多少會有雜質才對。”

玉靖洲翻了個白眼:“現在好了,我們這是集合癡男怨女、靈寶秘境、正邪大戰于一體的話本了。”

他一說完,所有人都覺得,頭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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