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你都發現了什麽?”林道長一邊走一邊随口問。
符遠知規規矩矩回答:“弟子除了發現一些秘血宗邪術痕跡, 還發現一些道者留下的法陣, 應該是有一些道者注意到了此地異動, 但因為秘血宗養的人罐需要較長時間發酵,才一直沒被發現,因此我判斷道者也是最近幾年才有所發覺。”
“人罐, 哼。”
提起這些歪門邪道, 穹山小師叔似乎格外不齒, 他額頭的劍紋明明暗暗,靈力不斷波動, 符遠知簡直怕他不管不顧把地皮掀起來。
腳下踩着的土地也并不安分,靈力時而發生跳躍性的波動,符遠知與林道長剛剛走過一個廢棄的院子, 忽然之間, 景色染上了一層鮮豔的色彩,像是無形的手拿着畫筆給景物染了顏色, 破敗的塵埃退去,天空瞬間從陰沉過渡到星辰璀璨,晚風怡人——
于是林道長大驚拔劍, 吓得路邊一只雞撲棱起來, 在他腳上甩了一泡雞糞。
林道長:“……”
“哎呀仙長, 您可輕着點,我老婆子養的這個是下蛋雞,留起來生蛋吃的,不能宰!您要是想吃雞肉湯啊, 我去老白家說一嘴,明兒開宴席給您新鮮殺一只來吃噢!”
路過的這位大媽抱起那只雞,迅速遠離林道長手中寒光四射的長劍,想了想,還從提着的口袋裏摸出一個煮好的茶葉蛋,遠遠地丢過來,被呆愣愣的林道長下意識接住。
——他們回到了時間回環裏。
“這是什麽妖術!”林道長拎着他的劍,舉着那枚茶葉蛋,盯着自己腳上黏糊糊稀溜溜的雞糞,臉氣得通紅。
“師叔別動!”符遠知急忙安撫他,“這就是弟子說的,一些道者留下過各種法陣對抗秘血宗,其中效果最顯著的——不知是誰曾經好心在此地構築一個時間循環法陣,所有枉死村民的魂魄都被保存在了這裏,像一個世外桃源,用來對抗秘血宗的邪術,保護這些凡人靈魂不被污染,但弟子覺得,肯定秘血宗又回來做了什麽手腳,使得這個本來應該是封閉的法陣,開始和現實世界聯通了!”
藏在靈劍裏的某女鬼:怎麽感覺他雖然說得是事實,但好像哪裏不太對?
不過時間回環确實已經和現實世界重合,符遠知不是睜眼說瞎話的,因為他們最開始和燕容仙子一起挖出人罐的時候,當真并沒有離開時間回環裏五十年前的村子。
他悄悄通過契約傳音給劍裏的鬼修:“瑛姑娘,我們是觸發了什麽,才在時間回環和現實裏來回穿梭的?”
白瑛無奈答道:“我……抱歉,我并不很懂仙術,這個時間回環在建立之初還很穩妥,您說的那個秘血宗,那幫魔徒,前前後後也來過幾次,但很順利地被我擋住了,只是時間一長就開始慢慢失控,而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我雖然是鬼了,但有時候還是會困,控制不住想要睡覺,最近也特別累,就更加控制不好這裏的時間,才讓你們意外地來回穿梭的。”
符遠知比白瑛更無奈,他解釋說:“那不是困,是因為你根本不懂修煉,你的修為支撐不住,你盲目地支持這個時間回環,透支了魂魄的力量,當然會感到虛弱,相當于積勞成疾。”
他說着,手按在自己劍柄上,悄悄引導了一絲靈力進入,并且把十洲三島最爛大街的入門練氣心法複刻了一篇,給了裏面的鬼修。
“仙長,您會幫忙讓大家安息的,對嗎?”鬼修有些不安地問。
這個……符遠知看了看林道長的劍,林道長的劍對着面前一個村民的背影比劃了半天,然後終于收起來了。
“雖然是鬼物,但他們以為自己還活着。”林道長冷着臉說,“下不去手,我會以為自己在殺凡人。”
“林師叔,暫時不要驚動村民了;我們失散的人既然沒有在現實裏被發現,那應該就在時間回環裏了,我們分頭去找吧,但弟子絕,我們盡量不要使用靈力,因為這裏很不穩定,弟子怕靈力過于波動會讓我們無法穩定停留在一邊。”符遠知提議。
林道長思考了一下,村子雖然是凡人村子,并不很大,但也有百來戶人家,而且并不是規規矩矩排隊建造房屋的,所以如果不用靈力用腳走,加上周邊水田稻田和河岸樹林,也确實得花些時間找,于是他點了點頭,認同了符遠知的提議,各自選了一個方向繼續尋找起來。
在林道長走後,符遠知卻沒有開始找人,他對劍裏的白瑛說:“瑛姑娘,剛才那位是穹山劍宗的長輩,在我們道者之中,修劍道之人最為嫉惡如仇,因此你大可放心,他肯定會把秘血宗在這裏做的惡事一一破除,所以現在,你該帶我去看那個法陣了。”
符遠知半真半假忽悠了林道長,此地除了秘血宗的東西,真正屬于道者的法陣就只有那一個。
“仙長,您是不想給剛才那位劍修知道?”
對于女鬼的疑問,符遠知也坦誠:“是。”
他思索了一下,才說:“事已至此,那也不瞞你了吧,那個法陣是我師尊早些年雲游時布置的,只因此地天時地利,靈力充裕,師尊将一個十惡不赦的大魔尊秘密鎮壓在此,那名魔徒非常擅長蠱惑人心,曾經迷惑了不少正道人士,師尊最近閉關,卻忽然感覺到自己布置過的法陣有波動,才派我前來秘密探查,若有不妥,好讓我及時加固,以防萬一招致生靈塗炭。”
女鬼白瑛被說得緊張起來,尤其是符遠知描述了一下那個魔尊的累累惡行——
但是說真的,只有凡人作者寫的話本才是這個套路,能殺的魔頭不殺,偏偏找個地方關起來,然後讓他的下屬絞盡腦汁把他救走,再來一波驚天動地的複仇……
符遠知暗暗搖頭,想想符家禁地裏,鎮壓的都是殺不滅的那種魔魂殘渣,因為确實有些魔修把魂魄練得異常頑固,但絕對不會有整只帶肉身的魔頭被關在裏面,不是切得稀碎,就是扒掉肉身釘着鎮魂釘,那半個至上魔尊就是釘了一大堆鎮魂釘,符遠知吃他的時候還得一顆一顆吐,非常麻煩。
“所以瑛姑娘,此事事關重大,且那魔頭有蠱惑人心的前科,越少人知道越是安全。”符遠知鄭重地說,“姑娘,你雖然身不由己,但已經成了在下的劍靈,在下希望能與姑娘勠力同心,請姑娘不要再防備在下了。”
白瑛聽了這一番話,果然深信,且符遠知姿态又格外坦蕩,還對她有恩,于是白瑛回答:“好,這些魔徒害人不淺,如果仙長着實不嫌棄,那我願意助您!”
靈劍的劍身輕輕動了一下,指向一個方向,符遠知立刻順着劍的指引走去,白瑛指引着他離開村落,繞過河灘,這邊房屋相對稀少,幾乎沒什麽人家,水流也比較湍急,那進入村子的三條支流就是在這裏分開的,有一個較高的地勢落差,形成一股頗有些湍急的小瀑布。
“就是那下面,靈氣是從那下面來的。”
符遠知将手放入水中,一入河水,他頓時整個人都激靈了一下——
遠山清風,空山新雨後的一線天光,這水裏明明白白流淌着一股淡淡的靈力,如果不是他對這個靈力格外敏銳,或許根本覺察不到。
雲夢之主的靈力,順着雲澤川最長的長河流淌,從雲夢天宮帶來他的力量,源源不絕。
符遠知震驚得有些發蒙——雲夢主——師尊,為什麽要順着這條河輸入自己的靈力?這瀑布下面也在散發靈力,明顯比水上游的還濃烈得多,這說明師尊的确在這裏還預先布置過法陣。
盡管那水裏的靈力微乎其微,其效果最多能讓飲用這河水的村民少得幾次傷風,但确實是源源不絕的,而且這條長河會橫穿整個雲洲,日久經年,那靈力就如流水般消耗着。
符遠知深吸一口氣,捏了閉氣訣,一頭紮進水流當中。
水并不很深,只是有一層結界,符遠知微笑了一下,回憶了一下臨行前師尊塞來的那一大堆法訣,就算不回憶,他的元神曾經接納過師尊的一縷神念,沾染了師尊的氣息。
而且魔徒很擅長歪門邪道的。
結界被輕易穿過,符遠知不免有些啞然失笑,師尊您……您是多麽熱愛水閣和小亭子?
他以為師尊在水下找了個石頭洞布置結界,誰知,師尊在這兒扔了一座水閣——和月栖峰上那個差不多同款。
水閣裏的陳設都有點類似,一個布置得簡單卻舒适的床榻,一張桌子,一個書櫃,書櫃随便放點書,如果再來一只肥碩的兔子,符遠知會以為自己上了月栖峰,一回頭還會看見一個對他笑的師尊。
當然,師尊還在月栖峰,符遠知有點惆悵地摸了摸地面。
然而忽然間,整個水閣裏亮起一道金光,符遠知心頭一跳,這種聲勢浩大又特別嚣張的金色靈光他非常熟悉,那位玉京小祖宗可是沒少在他面前動手——
但是符遠知飛快後退,這不是小玉京主的靈力,因為小玉京主的靈力雖然嚣張,卻不會帶着殺伐之氣,遠遠沒有這樣撲面而來凝重的殺意與血氣,冰冷尖銳。
他翩然後退,堪堪停留在水閣臺階前,不至于穿過師尊的結界回到河水裏泡着。
符遠知有些懊惱,因為隐藏在師尊的靈力當中,有另外一個人動過手腳的痕跡,而他只顧着師尊的氣息,竟然大意了,沒有發覺。
“啊,他還活着!”白瑛忽然欣喜地說,“就是當時和我假成親的玉公子!”
活着?
當然活着!
符遠知頭都大了,他面前出現一個人影,白瑛以為是一位道者,但是符遠知能判斷出,那當然不是道者本尊,一些大能當然可以有身外化身,就如同他師尊能把神念寄托在自己元神之中。
不過面前這位甚至算不上身外化身,只能算一個殘影,那位道者本尊留下一點靈力,虛化成他力量的投影,因此并不能與之交流,這種虛化殘影多半只是用來打架的。
也正因為這樣,符遠知無比苦惱地看着面前那位白發錦衣的道者殘影,開始懷念玉靖洲。
——不知道玉京主的力量殘影看見自己兒子,會不會也揍那麽狠?
而且他想告訴小玉京主,你別得意,你爹給你找了個後媽。
然後,順便問問他,玉京主為什麽也卷在這個爛攤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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