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繡口錦心, 字字珠玑。

秋閑所說的每一個字, 都像一道雷霆, 迎面撞向假的樂痕星,連默默注視的宮主都能感受到秋閑肆意的靈壓。

有這靈壓做演示,宮主轉動雲都宮核心, 悄悄激活那個防禦用的靈火陣, 宮靈發出長出一口氣的聲音, 還有點可愛。

“樂痕星”被秋閑壓得無法動彈,渾身起起伏伏, 皮膚從白到青紫,來回變換閃爍,整個人的輪廓像海浪翻滾, 卻始終默不作聲, 黑霧繞着他就像岩洞裏成群的蝙蝠,絲絲縷縷紅光從他皮膚上滲出, 盤旋着尋找血食。

于是那兩個山長面色嚴峻,唯有秋閑面沉如水,柔聲重複:“說出來, 我門下弟子樂痕星何在, 或可饒你。”

那“樂痕星”咧開嘴巴咯咯笑, 嘴角還吐出一縷黑煙,掌門秋閑見狀指尖微動,銀霜呼嘯,像風雪在九天漫卷, 星辰裂開碎屑,劍瞬間離手,下一刻已在“樂痕星”額前,而掌門秋閑連衣袖都未曾飄動。

——好快,即使是宮主,也只看到一道銀色殘影。

劍懸在魔徒額前,如時間靜止,但是“樂痕星”這個皮囊依舊從額頭正中央裂開一道血紅的縫隙,像誰家的熊孩子撕裂了自己的布偶,大團大團黑色的絮狀物飛噴而出。

秋閑終于有所反應,他高喝一聲:“執律堂!”

從各個山峰聽令飛出黑衣的道者,他們遵從掌門命令,整齊劃一地祭出飛劍,劍光在低空交織成一片光網,黑色絮狀物像黑雲壓頂,散做色澤詭異的黑色雨水——于是初心宮廣場上仰頭看熱鬧的小弟子們作鳥獸散,呼啦啦鬧成一團,不少雲夢內門的師兄師姐自動出面幫忙阻止他們亂跑。

宮主嘆了口氣,跟着放飛了宮女,鳥崽歡呼雀躍,一頭紮進雲層。

“啊啊啊師姐師姐!”初心宮走廊裏瑟瑟發抖的女弟子尖叫一聲,變成一條光溜溜的大白蛇,盤在身邊師姐身上,“救命師姐,那邊有個張着血盆大口的可怕怪物!月……月栖峰方向飛出來的!是不是禁地裏的魔頭跑了啊師姐嗚嗚嗚……”

那位被蛇盤住的師姐低頭,看了一眼胸前嘶嘶吐着蛇信子的白蛇頭,兩眼一翻,倒在了地上。

“唉……文師姐,你明知道柳師姐怕蛇的……”旁邊一個路過的師弟無奈聳肩,把一人一蛇全都抗走。

“對……對不起……”

無辜的鳥崽蹲在樹枝上,張着嘴巴,啊——一大股撲向低級弟子的黑煙被她吸進嘴巴裏,好像在喝醇香的黑咖啡,還滿意地打了個嗝兒。

哎呀不對——忘了點事!宮女急得炸了毛兒——忘了告訴主人,他徒弟丢了啊!

在宮分神的時候,不知道雲夢大殿那邊究竟是怎麽打的,剛才還嚣張一打二的魔徒已經舍棄了僞裝,并且很快被秋閑的劍切成了一片一片的黑煙,在空中扭動,它們試圖聚合,卻繞不開秋閑那把長劍,所以逸散的黑霧放棄人形,直接凝聚出長長一條,卷向遠處的秋閑本人。

秋閑踩着虛空,閑庭信步,衣袂飛起輕盈的弧度,閃過那根黑煙凝聚的觸手,魔徒此刻完全變成一團扭曲的黑霧,和他的蟲子們一起,趴在雲夢大殿外的長階上,揮舞着醜陋的觸手,秋閑輕松地閃來閃去,似乎在逗章魚。

“樂痕星在哪?”秋閑問道,長劍閃過一道寒光,“章魚”的一根觸手被砍飛了出去,不過那魔徒依舊沒有回答。

于是秋閑又問:“來我雲夢意欲何為?”

不答話,于是又一片魔徒飛了出去。

宮主按住了身邊蠢蠢欲動、口水滿地的大橘,無語。

“燕仙子失蹤,與你有關?”秋閑再問,這回都不等回答了,他可能就是想切一切魔徒練練劍法,接連問出幾個人名——

“曲傾、玉靖洲、黃丸、徐青——”四片魔徒飛了出去,秋閑回身,冷冷問道,“還有符遠知,可是你秘血宗抓了去?”

遠知?

“若我門下弟子有何閃失,踏平你秘血宗不過區區小事!”

難道,遠知也有危險?他們遇到了連斬龍劍仙都不能輕易破解的困境的話——

宮主忽然起身,一把拎起大橘,擡手一扔——大橘變成一顆天外流星,沖破月栖峰鎖山大陣,一路飛出雲夢天宮,穿過雲澤川……

……等大橘回來,大不了多喂他幾朵花……

那一刻,秋閑似乎心有所感,下意識回頭看來,他背後的魔徒得此機會,全力掙脫銀霜劍光,努力向外圍突破。

“困獸之鬥。”

秋閑不以為意,回身揚手,劍由一而百,化千千萬萬,成一個龐大的劍陣,試圖逃跑的魔徒被瞬間墜落的銀光釘在了山崖上,攤成一張薄厚适中、軟硬恰當的黑色大餅,還在不斷起起伏伏做最後的努力。

嘩啦啦啦,藏起來的初心宮弟子從各種詭異的角落伸出腦袋,鼓掌歡呼。

宮主一回頭,宮女已經回來了,正蹲在水閣臺階上,嘴裏叼着一張黑色小餅……好像是秋閑的劍砍下去的魔徒切片……

從鳥嘴裏搶了一張拿在手裏,捏了捏——這什麽玩意?

【主人,這是秘血宗的魔徒,練一些奇奇怪怪的邪術,把自己的身體和鬼母陰蟲的母皇煉化在一起了,變成了這種……】

鳥糧。

宮主點點頭,随手把魔徒切片搓成顆粒狀的鳥糧——徒弟還說要給我買鳥籠子和兔籠子,皺眉——在徒弟身上藏的護符沒有被激活,那說明徒弟現在很安全。

【主人別擔心了,您不在的時候,您那個徒弟不也好端端長到十七八歲了嗎?】

這說的是實話,可是有了師父要是還和沒師父一樣慘,那要師父來做什麽?

皺起眉頭,這塊魔徒不老實,竟然敢在月栖峰掙紮?宮主指尖沾着靈力,嘎巴一聲捏爆了那塊魔徒殘渣,丢給宮女去啃。

唔……

宮主眼前忽然一陣發黑,整個世界好像都在位移一般,他本能地後退兩步,試圖找到支撐身體的支點,卻一不小心跌倒在臺階上。

【主人!!!】

“叽叽叽!”

散落的袖口翻開,宮主眼前的景色忽明忽暗,胸口像有看不見的大山壓住般鈍痛,似乎透過前胸一直疼到背後去,他不由得放緩呼吸,淺淺地抽氣,試圖緩解自己的疼痛。

【是我……我不應該讓主人啓動雲都宮法陣……】

頭疼……為什麽房子成精之後這麽愛哭?宮主扶了一把地面,想坐起來,卻感覺手底下按着一團棉花,根本無處借力,只能伏在地上;一側頭,發現自己的手臂從掀起的衣袖中露出,右手手臂內側靠上的位置,有一個紅色的點。

宮主微微晃了晃頭,卻止不住地感到更加劇烈的眩暈,不過他還是仔細看着自己的胳膊——

不是,那可不是紅色的點,那是個禁飛符,和他在徒弟身上看見過的類似,但又明顯和初心宮低級弟子們那種不一樣。

宮主下意識地用手搓了搓,随即發現,這個符好像是刻在了他的皮膚上。

好像都刻在了骨頭裏一樣。

“叽!”

鳥崽奶聲奶氣的鳴叫含着急切,連啃到一半的魔徒都扔到地上不管了,不大一會兒一只濕漉漉的鳥撲騰回來,小小的尖嘴裏小心地含着一朵七竅同心花,放在宮主唇邊。

胸口尖銳的疼痛似乎被清香的靈氣逼退,宮主勉強靠着水閣的廊柱坐了起來,渾身都透着乏力,連手指尖都軟綿綿的,宮主有些苦惱地擡手摘掉嘴上的花,花瓣上沾着一滴殷紅的血。

#完蛋,我穿成一個林黛玉#

慢吞吞挪到水池邊洗了把臉,血跡散在湖水裏,很快變淺變輕,消失不見,宮女不安地蹲在宮主腿上,渾身炸着毛,像只刺猬,一擡頭,水邊擠滿毛茸茸的家夥們,松鼠一家探頭探腦,呆頭鵝和長脖子的鶴豎起來,一個比一個高,全都在看他。

——有點像低血糖,來得快去得快,吃朵花就好了?

宮主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笑着對它們說:“沒事啦,散了散了。”

【主……】

“沒事。”宮主平靜地打斷了宮靈,“我們可能要來客人了。”

【?】

宮主慢慢站起身來,随手一甩袖子,湖面靈光四姨的七竅同心花與佛光青蓮全被卷了起來,宮女配合地張開大嘴,嗷嗚一下全都吞了下去,整個湖面變得風平浪靜,露出一群看呆的傻魚。

做完之後,宮主整理了一下耳邊被水沾濕的頭發,可是他的雙腿還站在水裏,湖裏的幾條胖鯉魚呆頭呆腦地在他衣袍下鑽來鑽去,不知道怎麽就裹進去出不來了,一個勁兒地撲騰。

所以月栖峰鎖山大陣外雲霧彌漫,秋閑站在透明的屏障外,看到的就是那人在水裏……逗魚玩?

鯉魚滑溜溜的,膽子還超級小,被布料纏住後扭得那叫一個婀娜,宮主有點無處下手,完全沒有相關經驗,不知道抓魚該抓頭還是尾巴。

于是落在秋閑眼中——

在你眼中我還不如一條魚?

宮女看不下去了,一頭鑽進水裏,一口吞掉鯉魚,結果那鯉魚相當滑溜,而且掙紮起來不要命,生生卡在了鳥喉嚨裏,卡得宮女眼珠突出,脖子鼓包,張着嘴巴無聲大叫,氣得宮主一個頭兩個大,一把抓住宮女,倒拎起來,開始幫她擠魚。

于是在秋閑那裏就又變成了——

我不僅不如魚,鳥都不如!

所以秋閑隔空望着宮主,視線灼熱得能把一山的花草點着,宮主弄完自家不省心的毛孩子,就看到空中有一個快要走火入魔的雲夢天宮掌門人。

近看,長得還不錯,如果不是嘴角過度下垂,應該能更俊點?

【主人!】這時候,宮靈的防空警報又哔哔叭叭地響了起來,響了一下發現自家主人臉色不對,這才想起自己的系統馬甲已經被戳穿了,于是直截了當地說:【主人,不給他!心法不給他,房産不給他,什麽都不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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