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荷包
皎皎咬着嘴唇, 欲哭無淚。
杜姑姑到底是不是跟着皎然公主的老人。說好的公主跟四皇子不太熟呢?
還有這個歸徹,她以前也都是規規矩矩叫他四皇兄啊,偏要在這裏, 當着這麽多的人的面……
她下車良久而不動,四周的宮人已經有些疑惑, 再耽擱下去, 只怕恒帝都要着人來問了。
皎皎無法,只得依言細細地叫了一聲:“四……四哥哥。”
那聲音軟軟的,很輕,帶着細微的茫然和無措, 卻勾不起人的憐惜, 反而讓人心頭微癢, 只想聽這把清甜的小嗓子,發出更多這樣的聲音。
歸徹眼中笑意愈深,湊近了她壓低嗓子:“皎皎真是乖巧可愛。難怪五弟……這樣喜歡你。”
他聲音低啞,皎皎悚然一驚, 不自覺地向後退了一步。
玉秋連忙扶住她:“公主?”
皎皎咬着唇,搖了搖頭。隔着輕容紗,她看不清歸徹的神情, 對方似乎是笑着對她點了點頭,便轉身離去。
留下皎皎在原地, 心如擂鼓。
此次冬狩規模龐大,參與的人比以往要多許多,但冷眼看去, 一大半都是仆婢。想來是因為外出遠行,女子遠較男子複雜,是以貴女一多,跟着伺候的人也就多了起來。
但無論有多少人,圍場行宮除禦駕外最好的宮殿,都是偏重給皎然公主的。皎皎所在的行宮內,竟然還有一處小小的溫泉眼。
她在溫泉玉池內泡了許久,洗淨了一身疲乏,才抱着軟枕沉沉睡下。
然而絕大多數人并沒有這樣好的待遇。
歸衡被分配到的宮室位于圍場邊緣,寝殿後頭便是一條小河。
阿禮伸手碰了碰,刺骨的冷。
他哆哆嗦嗦地四下望了望。已過醜時,圍場中燈火盡熄,舉目望去,只有不遠處的橫山,黑乎乎一大片壓着天際。
殿下究竟是要見什麽人啊……值得這麽黑,這麽冷的天兒在這裏等。
阿禮抱着胳膊,望向肩背挺直的歸衡,和他身邊同樣一臉嚴肅的武師嚴三釘,簡直不可思議。
難道只有他一個人感覺得到冷嗎?
不知過了多久,等阿禮懷疑自己的骨頭縫裏都開始結冰,幾人終于聽見不遠處傳來的一點微妙的動靜。
開始阿禮還很是警惕,擔心是附近山中的野獸之類,但見歸衡和嚴師傅八風不動的模樣,便知是自己想錯了。
來者越走越近,依稀看得出是個身量不高的男人,走路有些一瘸一拐,待他走到河邊,借着河面反射的月光,阿禮才看清他的模樣。
他見到歸衡,微微躬身行禮:“五殿下。”
歸衡伸手虛扶,淡聲道:“夤夜至此,有勞安丞公了。”
阿禮驚訝地睜大眼睛,不敢相信眼前這矮小而結實的中年男子就是曾随恒帝南征北戰的安丞公何崧。
可此人衣裳雖不起眼,身上那長期久居高位的氣勢是僞裝不出來的,更不用說安丞公當年大破南疆時落下殘疾,更是人盡皆知的英雄往事。
阿禮先是一呆,随即眼眶一熱:他跟随殿下這樣久,還是第一次見到殿下願意主動結交王公。
殿下允許他留在這樣的場合,是多大的信任!
只是不曉得那個武師憑什麽也留在這裏。阿禮忍不住掠了嚴三釘一眼,卻見對方正聚精會神聽着歸衡與何崧說話,連忙也收斂了心神,留心傾聽。
安丞公聲音嘶啞,說話簡捷,歸衡也不是多話的人。兩人言簡意赅,一刻鐘之後,阿禮便目送着何崧沿着來路慢慢走遠。
兩人回宮後,阿禮回憶着方才談話的內容,忍不住問:“殿下,安丞公不愛與皇子們往來,此前太子殿下延攬他也不置一詞,怎麽會……”
歸衡剛沐浴過,一頭濕漉漉的長發盡數散開,沿着素銀寝衣迂曲而下,聞言只是一哂:“他軍功太重,為避父皇猜忌,這才避免參與皇子争鬥,只一心撲在軍務上。他這是不站隊,若真的選了邊,局勢定将大有不同。”
“我那太子兄長知道這一點,挨了個軟釘子後,也便沒往他身上再用心思,怕用力太過,反而将他推遠。可惜的是,他也太貪心了。”
阿禮努力思索着,只覺自己只差最關鍵的一點,就能想通其中關竅。
歸衡有心提點,不緊不慢地敲了敲桌子,蘸着茶水,在桌上寫了個“四”。
“四殿下?”阿禮想到方才兩人談話中的确屢屢談及戶部,結合前陣子發生的事,慢慢梳理:“前些日子,四殿下的确幫太子殿下抹平了貪墨一事。可那件事是工部貪墨,勾結戶部,太子出手是為保工部的太|子|黨,與軍務又有何幹系?”
歸衡意味深長道:“工部當時所修繕的,是西南的一座甕城。”
阿禮發出“啊”的一聲 ,如醍醐灌頂:“奴才明白了!他們貪墨百萬兩,那本該固若金湯的甕城質量定然大大達不到期望,而西南一帶正是安丞公二公子帶兵鎮守的地盤——所以,安丞公的确是為上次太|子|黨貪墨的事而不悅 !太子殿下以為這只是小事,沒想到惹到了老将逆鱗!”
歸衡容色沉靜,緩緩點了點頭。
阿禮越想越興奮,嘿嘿笑了幾聲:“那麽,安丞公是決定要站在咱們這一邊了?”
“誰知道呢?”歸衡語氣仍然十分平靜。
他望一眼窗外被冷風刮得搖搖晃晃的黃楊,淡淡道:“不偏不倚就是偏倚的開始。安丞公心裏也明白,風暴若起,第一個摧折的,便是獨立于林外的那支。”
冬狩的整個流程,皎皎已在杜姑姑連續幾個月的念叨下十分清楚。
先是布圍。管圍大臣們帶兵由遠及近,将獵物圈進一定範圍之內;随後便是觀圍,顧名思義,皇帝和王公親貴們将登上看城查看布圍的成果。最後才是行圍,既獵殺獵物。
罷圍之後,将統計王公們射得的獵物多寡獻給恒帝,用來賞罰,結束後還有宴會。
這幾日布圍剛完成,貴女們要行圍還得一段時間,所以這幾天倒不必如臨大敵,只作日常打扮觀看就是。
冬日天冷,玉秋和脆雪等人細心地為皎皎圍好鬥篷,頸間系着整條銀狐尾,連頂簪上都有一層白兔絨裹着珍珠,又将她兩只白嫩嫩的小手塞進鑲兔絨的手筒。
待皎皎悉數穿戴好,脆雪看着她,滿眼都含着自豪:“我們公主多用些這皮毛裝飾,看起來真像天上的玉兔成精了似的。”
皎皎聞言,眨巴眨巴眼。那雙大眼睛瞳色清透如琥珀,形狀偏圓,眼下一點微微的粉與臉頰連成一處,水紅的嘴微張着,真像只小兔子似的惹人疼愛。
玉秋看着看着,表情又開始杜姑姑化。
慈祥這種表情需要搭配皺紋,她那張年輕秀美的臉露出這種表情可真是太奇怪了。
皎皎受不了地拉着兩人往外走:“好了好了,你們不是都說是第一次來冬狩麽?我們快去看城吧!”
看城乃骁武圍場最高瞭望點,可以看到布圍隊伍圍起來的陣勢與獵物數量。山下軍隊擊鼓鳴金,其聲铿锵,将被其合圍的野獸們吓得四處奔逃,又被兩翼軍隊驅回。
歸衡遠遠向下望去,不出聲地調整着呼吸。
他幼時習武,因為過人的天分,也曾是一生弓馬的恒帝最喜愛的皇子……但那已是許多年之前的事。
後來妍貴人被幽禁,他也将自己的天分與對武藝的磨煉盡數遮掩。直到萬壽宴上槍出如龍,壓得歸德狼狽地跪在地上,像是不經他允許,就再也不能擡頭。
那一刻胸腔中的澎湃,與此刻相仿。
恒帝就站在不遠處檢閱山下軍隊,他手中握着一杆銀槍,用來指揮擊鼓與鳴金的節奏。
平日裏沉迷美色的皇帝此時神情說不出的堅毅,仿佛想到了自己的青春與往昔。歸衡看着他,唇角泛起一絲冰冷的笑意。
他明白握着長|槍、手心微微發熱的感覺。但此時此刻他很想知道,手握天下權柄,又該是怎樣一番滋味?
歸衡目光從兄弟們神色各異的臉上一一掃過,心底像燃起幽暗的火。
片刻,他收回目光,忽地察覺到什麽,轉過頭去,微微一怔。
所有人都在朝山下看,驚嘆獵物的數量,軍隊的整齊……
皎皎卻在看他。
小公主清亮的瞳眸隔着人群望過來,柔軟地落下,像一片清澈溫涼的星光。
對上他的目光,那泓星光受驚似的倏然移開。
歸衡的瞳眸驀然一暗。他頓了頓,沒再望過去,只是淩空虛握了握手指,就像渴望把什麽東西抓起來似的。
……
觀圍之時人多嘈雜,要借機做什麽事也方便的多。
歸衡下山時走到一半,便察覺到周圍人聲的不對勁,餘光一掃,原來是幾個少女你推我搡地湊到了離他近一些的地方,正擠做一堆,嘟嘟囔囔。
衆人皆知此次冬狩另有目的,又都是尚未及笄、情窦初開的年紀,見到歸衡這樣姿容,如何能不心動。
其中最為芳心大亂的乃是莊寧侯之女,小字阿筠。她手裏握着自己這幾日趕着繡出來的荷包,偷偷往歸衡那邊瞥,滿面羞紅,不知該何時丢、怎麽丢,旁邊幾名閨中密友一邊慫恿,一邊給她出主意。
少女們激動起來,說話的聲音又尖又細,自以為能避人,其實早被有心人收入耳中。阿禮同歸衡學過一些粗淺武藝,聽了個七八成,不由笑道:“殿下,有人對您芳心暗許呢。”
歸衡面沉如水,仿佛什麽也沒聽見,照舊走他的路。
阿禮只當自己這剛通曉人事的殿下是害羞了,喜滋滋擡眼望向那邊。
幾名女子先是緊張得一齊噤聲,随即看到他滿面笑容,又都放松下來,慫恿得更為起勁。
阿筠咬着下唇,臉紅的要滴血。
眼看着那繡着雙蝶的荷包就要脫手,耳邊傳來一道嘲諷的聲音。
“扔啊,瞧準了就扔。異族罪妃的孩子反正也沒人敢嫁,你要丢過去,搞不好還真能混成皇子正妃呢。”
阿筠手一抖,看向說話的明豔少女,又驚又疑:“你,你說什麽……”
罪妃?
皇子之母,怎麽會是罪妃?
那少女嗤笑一聲:“哦?你不會不知道吧。也難怪,莊寧侯多年不入京……要是知道女兒一眼就看上個母妃被關了十年還出不來的皇子,他只怕會後悔送你來這一遭吧。”
阿筠的幾名閨中密友都是借着冬狩一事初初入京,聽這少女很懂的樣子,都有些驚疑不定。
其中膽子大的便忍不住問了:“敢問姐姐芳名?”
那少女将頭一揚:“我名沈依嵘,家父乃工部侍郎沈峤。”
果然是京官,難怪熟悉宮中形勢。
幾名少女面面相觑,接着口風一轉,紛紛勸說阿筠謹慎些,不要丢錯了人。
阿筠聽着身邊幾人勸說,心亂如麻。
隔着一小叢黃楊樹枝,她依稀能看到那人清隽而冷淡的側影。
他生得好高,肩寬而直,看上去十分值得依靠,掐腰的勁裝又将那一把窄腰顯露無疑。而那張臉……她無意中瞧見一眼,就再也不能忘。
可他也好生冷漠,即使她确信自己這邊小小的鬧劇已經傳到他耳中,正為此羞惱,他卻只當一陣清風過耳,哪怕連回瞧一眼都沒有。
“阿筠,阿筠?你可別做傻事!”
“知道了!”
阿筠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緊握着荷包的手心沁出了汗,到底沒扔出去。
就在她猶豫的當口,那清瘦俊挺的少年漸行漸遠,逐漸望不到了。
作者有話要說: n年之後。
阿筠:我感覺我錯過了一個億……丢出那個荷包,我和未來天子就可能會有故事。
五哥:你想多了:)
突然雙更→小天使們,還滿意你所看到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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