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皮囊

皎皎剛滿懷期待擡起眼, 就聽歸衡淡淡地說:“不過,得等冬狩回來之後。”

這話鋒一轉,直接就往後支了一個多月。

皎皎剛失落地鼓起臉, 另一邊的梨渦,也被人碰了碰。

有些涼, 也有點癢。

她怔怔擡眸, 對上歸衡幽黑的眼睛,像一汪沉潭,映着她閃光的瞳。

“一吹風就打噴嚏。小嬌氣包,要是整個冬天都這樣, 哥哥哪裏也不敢帶你去。”

翌日, 玉秋慣例來服侍皎皎起床, 剛進去就吓了一跳。

往常這個點兒還窩在錦被裏的小公主,已經換好了衣裳,坐在妝臺前對着鏡子發呆。

妝奁拉開了一半,滿桌散落着脂粉和珠翠, 昏暗的室內依舊熠熠生輝。而皎皎兩肘撐在珠翠堆裏,捧着小臉,圓潤的臉頰被擠得微微嘟起, 聽見聲音,轉過頭對她投來幽幽的一瞥。

玉秋:“……公主, 怎麽了?”

皎皎轉過頭,繼續凝視鏡子裏自己的臉。

好半晌,她把頭埋進臂彎裏, 發出一聲細細的哀嘆:“我——可——太醜了!”

“嗚嗚嗚玉秋,怎麽辦呀!”

玉秋瞪大一點眼睛。

等反應過來自己聽見了什麽,她幾步走進去撐開窗子,讓陽光傾瀉而入。

做完這一切事,擅長妝飾的宮女笑吟吟地走過去,笑道:“公主,請您慢點擡頭。”

皎皎鼓着臉擡起頭,立刻被鏡面反射的光線晃了一下眼,好在玉秋提醒,才沒一下子灼出眼淚來。

等适應了光線的變化,鏡子裏那張桃心狀的小臉,便慢慢浮現在眼前。

她本是細眉圓眼的靜美容色,偏偏眉睫濃密,唇色亦是不染而濃的水紅,襯着柔白膚色,一擡眼一彎唇都色彩鮮明,如今這樣不施脂粉,便已有奪人麗色。

玉秋俯身點了點鏡中那張美人圖,笑道:“我的公主,您仔細看看。生成這樣若還算醜,我大邕女子都不敢出門了。”

皎皎嘴巴一扁。

“可、可是我不會騎馬……也不會射箭……”

玉秋奇怪:“為何要會騎馬射箭?”國朝只是尚武,又不是崇武——

這念頭在腦海中剛轉了個圈兒,玉秋餘光看到桌子上堆着的脂粉首飾,忽地反應過來,無奈一笑。

杜姑姑什麽都好,就是唯獨太未雨綢缪了點兒。公主顯然還是情窦未開的模樣,到尚驸馬那一日還不知得多久,就急着要讓她在冬狩上出彩。

皎皎容色如何,負責為她梳妝的玉秋再清楚不過。況且她是恒帝最珍愛的女兒,尚個驸馬,還需要刻意學什麽嗎?該是京中兒郎投她所好罷!

玉秋想不到,最初提議讓皎皎學騎射的另有他人。

皎皎懷着一點自己也說不清的小心思,并沒一五一十說清前情,只是抱着玉秋手臂,聲音嬌細:“玉秋,只有你能幫我了。”

玉秋笑道:“公主盡管吩咐。”

小公主軟聲懇求:“好玉秋,你幫我想想冬狩時如何梳妝好麽?要能配我那幾身新衣裳的。”

皎皎臉蛋發燙,覺得自己實在是很沒有出息。可是她一早起來呆呆想了半天,只想到這個主意。

歸衡說得對,騎射這種東西,臨時抱佛腳哪裏來得及。為今之計,要是不想在冬狩上被別的女子壓得太狠,只好寄希望于見效奇快的東亞邪|術。

沒有有趣的靈魂,皮囊總得盡量好看點吧。

玉秋嘆了口氣,坐下來:“好罷。”

她一邊調配胭脂顏色,看鏡中少女聚精會神的圓眼睛,忍不住小聲寬慰:“公主,往年冬狩縱然親貴齊聚,但今年不同。”

“大家都知道此次冬狩主要目的是什麽,諸位兒郎定會将表現的機會都讓給家中女子。年下多事,骁武圍場又那樣遠,奴婢聽說許多人都不一定去呢。”

皎皎抓起一盒甜香四溢的口脂,微微垂下一點眼睛,避免與玉秋對視,小扇子似的睫毛輕輕顫抖。

她當然知道此次重頭戲在誰身上,也從未想過要在冬狩上為自己挑選夫郎。

她只是不想在貴女們争奇鬥豔之時讓哥哥覺得,自己太過于一無是處罷了。

皎皎難得主動打扮,杜姑姑當然十分欣慰,連續好幾日都用“公主終于長大了”的目光看着她。

皎皎又是不好意思,又是一陣心虛。

她前幾日受了涼,雖然睡了一覺便好了不少,但歸衡竟然遣人來交代杜姑姑,不叫她出門,也不叫她吃涼的,如奶凍之類是再也別想。而杜姑姑如今對歸衡的态度大大改觀,對他涉及到皎皎的話語更是言聽計從,皎皎頗在皎然殿裏悶了幾天。

歸衡兌現了諾言,的确日日都來瞧她,偶爾風小,還會帶上平平。

小貓長得很快,叫聲卻越來越嗲,毛也越來越長,站在桌上走來走去,很有幾分小獅子威風凜凜的模樣。

皎皎每日從晨起就盼着他來,但他來,也為她增添了額外許多的事做。

玉秋一聽到常晖宮的通傳,急急忙忙趕進寝殿。

她熟練地為皎皎拭去口脂,一邊奇怪:“公主,今日的妝容這樣美,為何也不肯讓五殿下瞧見呢?”

皎皎顧不上回答,手忙腳亂拆掉剛梳好的驚鹄髻。

等歸衡到了皎然殿,迎接他的,又是那個着淡色衫裙、唇不點而朱的小公主,對着他笑彎眉眼,發髻旁長長的串珠流蘇垂下來,與她耳畔粉白肌膚說不出哪一個更剔透。

他忍不住伸手去撫那琳琅珠串。

細碎的冰涼從掌心一一滑過,微涼手腕碰到小公主柔嫩的耳廓軟骨。

歸衡心滿意足地看到那抹潔白沾上一點緋色,輕聲喚她的名字:“皎皎。”

“哥哥!”小公主每次看到他,都歡天喜地,雙眸發亮。

歸衡垂下眼,由着她牽着袖子将自己引入殿內。

離冬狩越來越近,玉秋和皎皎兩人待在房裏的時間也越來越長。

出發前一天,兩人更是呆了足足半日才叫了水。

送水的小宮女便是曾經弄壞了織金留仙裙的那個,名叫小妤。小妤見這樣神秘兮兮的架勢,忍不住好奇,小聲問:“玉姐姐,您和公主每天這樣關着門,是在做什麽呀?”

玉秋抿嘴一笑:“殿下的事,你也好這樣多嘴多舌的。”

話雖如此說,她神情卻很放松。方才的嘗試十分成功,她盯着鏡子裏那張面孔,一時間幾乎連呼吸都忘了。

她有信心,這個妝面一定能大放異彩。

人逢喜事精神爽。小妤看她面色,并不是認真生氣,就又磨了她幾句,玉秋心內也正激蕩自豪,便壓低了聲音道:“冬狩你也随行,到時候,你且看就是了。”

“咱們公主,一定會……”

最後的尾音消散在風裏。一向穩重的玉秋撫了撫發燙的臉,深吸一口氣。

翌日便是出發前往骁武圍場的日子。

骁武圍場地處京畿,對這些輕易不踏出宮門半步的女子來說,幾乎便算是海角天涯了。杜姑姑早年曾随太妃去過一次,極言圍場天氣之寒冷,條件之惡劣,提前很早就開始替皎皎收拾。

等皎皎真的坐上馬車時,便詫異地發現光她一人的行禮就有足足十車,只覺哭笑不得。

杜姑姑年紀大了,皎皎好容易勸住她留在宮中。她人是留下了,可一顆牽挂的心,卻表現得淋漓盡致。

皎皎提議減去一些車馬,這下不但杜姑姑,連脆雪也振振有詞。

“殿下,圍場寒冷,您身子又弱。圍場不比宮裏,您若再着了涼怎麽辦?”

皎皎平日很好勸,乖巧又柔順,偶爾有些任性——比如想多吃一盤點心——聽她們講明道理,便不會再固執。

但這次她難得堅持,特別是知道皇後車馬也只有六架之後,硬是要将随行的馬車減少一半。

宮人們沒有辦法,只得飛速取舍。

眼看着行禮精簡到了五輛,皎皎才松了口氣。

雖然不知道柔嘉給皇帝戴綠帽子這件事究竟是怎麽捅出來的,但她猜測,定然與柔嘉的盛寵和皎然公主的跋扈脫不了幹系。

有人恨極了柔嘉貴妃或者公主,日夜盯着她們試圖尋到錯處,才終于一舉揭穿,成功将二人送上了黃泉路。

皎皎扶着玉秋的手上了馬車,在辘辘前行的車聲中,半閉着眼沉思。

目前看起來,溫皇後的嫌疑最大。

她本應是皇帝最敬最愛的妻子,可據皎皎觀察,恒帝對溫皇後敬意是有的,喜愛卻無,對她說話時總是淡淡的,與對着柔嘉的親昵縱寵完全不同。

單這一條就足夠皇後恨上柔嘉了。

其實皇後之前隐藏的一直很好,皎皎每晚睡前結合現狀用力回憶劇情時,也幾乎沒有往她身上想過。

直到那天歸衡說皇後試圖污蔑柔嘉私賣珍寶,她才恍然驚覺,初初穿過來時那次賞菊宴上,皇後為她安排的座次便很不妥當。

她身為兒臣,竟然與溫皇後平起平坐。

皎皎當時未覺出什麽,如今回想起來,賞菊宴上貴女們看到她時的确面露詫異,還有人小聲議論。

她那時以為她們只是見到傳說中的皎然公主難免好奇,但仔細想想,皇後其實是在坐實皎然公主的驕縱無禮,順便彰顯自己的大度賢德。

原作中的皎然公主和柔嘉貴妃,大概就是這麽一步一步被坑的名聲壞盡,以至于被囚被殺,內至宗室外至言官,無一人站出來為她們說一句好話。

大概在所有人看來,奢靡放|蕩的妖妃和血統不純性情驕橫的公主,死不足惜。

正因如此,她以後決不能繼續按皎然公主的人設走。

如果皇後這次又打算當着宗親在她的車馬上做文章,她這次恐怕要失望了。

皎皎費力地想了這許多,只覺頭腦昏沉,整個人都有些發蒙。

她坐直身體,打算掀開轎廂旁的軟簾透透氣,身邊陪着她的玉秋連忙阻止:“公主不可,我們已經出宮了。”

見皎皎呆滞地頓住手,玉秋又安慰她,“奴婢知道車裏悶。無妨,等到了京郊,四下只有咱們的人,公主盡可以打開車簾透透氣。”

已經出了宮,就是說現在,她們正行駛于帝京街巷中。

皎皎想了想,屏息凝神,耳朵緊緊貼上軟簾,試圖透過厚重的車簾聽到外面的聲音。

“前世”她沒機會去一趟帝都,如今久居帝京,卻只能看到皇宮裏四方的天和兩道紅牆。

其實皇帝出行,京中早已淨了街,皎皎能聽到的無非是随行之人答答的馬蹄響,和遠處幾條街外若有若無的一些人聲。

她抿着唇想,回來以後,一定要讓歸衡帶她出宮玩一次。

哥哥已經答應她了。

一想到歸衡,皎皎只覺臉頰從兩側梨渦開始,又一點一點擴散開灼人的熱度。

過了澧陽門,便出了帝京。

皇家一行人車馬浩蕩,所經之處連枯草都被踏成一片霜白,遠遠望去,像荒原上驟然落下了一場薄雪。到了這時候,玉秋才準皎皎掀開車簾。

皎皎前傾身體,剛碰到車簾,便聽到一陣熟悉的馬嘶。

那是她前些日子認真學騎術時,常常聽到的聲音。

車外的人,莫非是——

皎皎吸了一口氣,一把掀開車簾。

她睜大了眼睛。

冬日氣爽,草木凋涼。冰藍天宇廣闊浩渺,浩蕩車馬一路鋪開到廣漠草原邊際。

而那個人騎着皎皎極熟悉的白金色駿馬,正居高臨下,沉靜地注視着她。

歸衡銀冠緊束,眉飛入鬓,黑瞳幽沉,其間一抹攝人心魄的深紫,勒馬于蒼穹之下人海之中,晔然清俊,說不出的矯矯不群。

看到車廂裏探出來的小臉,他不易察覺地擡了擡唇角,這才随人潮打馬而過。

勒馬停留,也不過為了相望的這一眼。

那一眼的風華,讓皎皎縮進車廂裏後,心髒依然如一只活兔,蹦蹦跶跶撞擊着胸膛。

車馬在草原之上蜿蜒數裏,行了整整五日才到得骁武圍場。

骁武圍場依着常青的橫山,清新的味道合着清涼的風,叫人精神為之一爽。皎皎隔着簾子都能聞到那股清氣,快活地深吸一口,掀開簾子就要下車。

“公主,公主,等等。”玉秋連忙攔住她,“您的臉還不能見光……”

在車裏這幾日,玉秋專程為她做了個密集保養。皎皎此時臉上敷了厚厚一層玫瑰汁子兌出來的粉糊,黏糊糊的,的确不宜見人。

“喔。”皎皎乖乖坐下來,擡手想摸摸發癢的鼻子,又努力忍住。

玉秋給她戴上一頂帷帽,帽檐垂下來長長的輕容紗掩住面容,這才下去,預備扶她下車。

皎皎拉了拉帷帽,探出身去。

好巧不巧,一陣涼風打着旋兒卷過。皎皎此時身體微傾,那股風旋便掀起輕容紗的一角,露出她被嫣紅粉糊塗抹的半張臉。

玉秋塗得仔細,連唇都塗了進去糊成一團,只露出來一雙圓溜溜的眼睛。

那雙眼上濃密的長睫驚恐地一眨,細白手指倏地揪住紗幕,顧不上扶着玉秋,徑直跳下車來。

身側傳來“嗤”地一聲輕笑。

皎皎好容易站穩,急急忙忙地轉頭去尋那笑聲的來處,看到那人,微微一怔。

竟然是歸徹。

四皇子一身鴨卵青色騎裝,端的是一名清雅颀秀的貴公子。他見到皎皎羞惱的目光也不閃避,唇角帶着忍俊不禁的笑意,漂亮的桃花眼微微揚起。

皎皎将帽檐上的輕容紗撫平,隔着朦胧白紗,輕輕叫了一聲“四皇兄。”

不知怎地,從第一次見面開始,她就有些怕他。

“怎麽這樣生疏。”歸徹語聲溫和,打趣她:“皎皎以前可都是叫我四哥哥的。如今長大了,便要同四哥哥生分了麽?”

作者有話要說:  ↑美妝po主玉秋上線。我們皎皎靈魂也很有趣的~

換地圖啦!可能要搞一點事情!

感謝以下小天使的營養液:

讀者“babygirl”,+1

讀者“七七”,+1

讀者“小白球”,+2

讀者“回首往事”,+5

讀者“扶笙”,+48(我噸噸噸

讀者“一只錦”,+4

會努力碼字噠,非常感謝大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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