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 無須鑰
石見穿醒了?!
兩個人瞬間觸電般地松開手,高度默契地同時轉過身,不看對方。
徐忍冬咳了一聲,盡可能雲淡風輕地說了句:“你醒了啊。”
石見穿含笑道:“是啊。你猜我醒了多久了?”
這句話讓故作平靜的徐忍冬瞬間破功,臉上瞬間染上兩抹潮紅。他尴尬地拿起桌上茶杯,用喝茶來緩解羞恥感,卻無意間瞥見連喬緊皺的眉頭。
徐忍冬心下詫異。只見連喬扭頭朝門外瞟了一眼,很突兀地說了句:“外面的聲音停了。”
外面的聲音?
徐忍冬側耳聽去。果然,原本充斥走廊的叫喚聲,不知何時已經歸于沉寂。那些人怕是已經兇多吉少。只是連喬這會兒提這個幹什麽?
石見穿咬唇一笑:“所以呢?”
“對不住啊,剛才揍了你一頓。”連喬撇撇嘴,“不過也要怪你自己,一不小心中了詛咒,發花癡發到我們忍冬大佬的頭上。你也知道我們大佬是個暴脾氣……總之,對不起了。既然你沒事那我們就先走了。”
說着,他不動聲色地朝徐忍冬投去一個眼神。
徐忍冬會意,十分配合地從鼻腔裏“哼”了一聲,高貴冷豔地朝門口走去。
石見穿仍是笑着,眼中卻漸漸露出戲谑之色。他也不開口,也沒有任何動作,就這麽笑吟吟地靠在床柱上,看着他們的背影。
然而,當徐忍冬正要推開房門之時,連喬忽然一把抓住他的手:“小心!”
徐忍冬一驚,耳邊忽聽得“嘶嘶”兩聲。定睛望去,這才發現雕花窗格上的陰影裏盤踞着一條小蛇,那蛇通體瑩白,一雙漆黑的圓眼冷冷地盯着他。要不是連喬及時提醒,他這一伸手便正好落入蛇口!
“啪”。身後的石見穿忽然打開了折扇,慢悠悠地搖着。
他嘆了一聲。又是慵懶,又是好笑地,把剛才那句話重複了一邊:“你們猜猜,我醒了多久了?聽到了多少東西?”
徐忍冬心中一凜,此時終于明白石見穿這話的含義。
九連環的事,他全都聽見了!
徐忍冬腦中瞬間電光石火。他飛快地想到:兩個圓環在他們身上,最關鍵的環柄也在他們身上。石見穿既然已經知道九連環的存在,勢必會和他們争奪這唯一的生存機會。
可是他們根本打不過石見穿!
別說連喬身上有傷,即便兩個人都處在最佳狀态,對上石見穿那奇幻詭谲的白蛇,也是毫無勝算!石見穿實在是太強了,他們不可能和他硬碰硬。
那該怎麽辦?
生存機會只有一個,石見穿不可能拱手相讓。如果他要硬搶怎麽辦?還有什麽底牌可以用來談判嗎?還有沒有別的辦法……
心中愈發焦灼。因為徐忍冬發現——他真的已經沒有辦法了。
石見穿根本不需要和他們合作。他足夠強大,足夠聰慧,他即便沒有夥伴也可以一個人輕松通關。
這就是,真正的九關大佬的實力。
和他相比,他們兩個簡直是幼兒園過家家的小朋友!
徐忍冬的心一點點地沉下去。他甚至自暴自棄地想:要不索性重來算了。既然石見穿知道了這些,他們已經不可能有生路了……索性死掉重來算了……
就在此時,他忽然聽見,連喬深吸了一口氣。
莫名其妙地,徐忍冬就冷靜下來。他感覺到,連喬一定已經想到了解決辦法。這讓他産生了一種強烈的安全感。
他側過頭去看着連喬,只見連喬神情平靜,不卑不亢地道:“你一個人是不可能通關的。”
他說得異常肯定,宛若在陳述一個物理學定律。
石見穿倚着床柱,仍是那副慵懶閑散的模樣,眼中卻分明有一絲好奇:“哦?”
“因為……”連喬頓了頓,聲音低沉,“……有一個圓環,被我藏起來了。”
石見穿一愣。徐忍冬也愣住了,眼睛猛然睜大。
連喬瞞着他藏了一個圓環?什麽時候的事?
那他剛才主動交出圓環和環柄……又算什麽?
連喬無視兩人的震驚,繼續鎮定自若地說道:“我剛才上樓的時候就覺得燈籠不對勁。樓梯口這一個燈籠,裏面蠟燭的光暈明顯和其他燈籠不一樣。我爬上去看了看,發現這個蠟燭很特別,可能有用。以防萬一就藏了一個……就連他都沒有告訴。”
連喬很快地掃了徐忍冬一眼。徐忍冬心頭如遭重擊,胸口忽然無比憋悶,幾乎喘不過氣。
“那你……”徐忍冬艱難地,一字一頓地說,“你剛才……”
石見穿突然嗤笑一聲:“所以剛才那段柔情蜜意都是謊話。他在騙你,也在防着你。”
徐忍冬臉色一變,眼神淩厲如刀地射向石見穿。
“我跟他的事,用不着你插嘴。”徐忍冬冷冷道。
出乎意料的是,連喬并沒有否認。甚至微微低下頭,很輕很輕地,嘆了一聲:“如果不是你,他本來不該知道這些。畢竟我真的很喜歡他。”
他嘆得很溫柔,很惋惜。徐忍冬的心卻在這溫柔的刀子裏,被一絲絲地割成碎片。
石見穿瞧着徐忍冬咬緊嘴唇強忍痛苦的模樣,似乎覺得很有趣。
“你這話有漏洞。”石見穿那玩味的視線移到連喬身上,含笑道,“你藏了一個圓環,他早晚都會發現的。何況,湊不齊九連環,誰都出不去。除非……”他悠閑地搖着折扇,唇角的笑容裏帶着一種殘忍的快意,“除非,你已經決定,趁他不備殺掉他,把圓環全部搶回來。這樣你就可以獨活。而他,到死也不知道你背叛了他。”
連喬沒說話。
徐忍冬已心如死灰,卻不想再流露痛苦給人看。因此他漠然地對着石見穿道:“我跟他的事就不用你操心了。你要搶圓環就直接動手來搶,說這麽多廢話做什麽?”
連喬卻忽然上前一步,擋在他和石見穿之間。
“我有辦法,可以讓我們都活下去。”
徐忍冬心中忽然又生出一絲希望。還有辦法?有什麽辦法可以讓三個人都活下去?
只聽連喬道:“等找到電梯之後,我會用最快的速度,把九連環拼好。在此期間,你保護我,讓我不受外界幹擾。這樣我們可以一起逃出去。”
石見穿失笑:“且不說我為什麽要把九連環交給你……九個圓環都在你身上,那我就會受詛咒影響。到那時我連自保都做不到,又怎麽可能來保護你?”
“你可以。”連喬拎起桌上的背包,從暗格裏摸出一樣東西來,“因為我會給你這個。”
當兩人看清他手裏那樣東西時,臉色齊齊一變。
那竟是一個——人偶!
殺掉關鍵玩家之後,禁锢對方靈魂而成的替身人偶!
石見穿瞟着那人偶,若有所思。很快又笑起來:“你還有這個啊。”
連喬道:“既然你認得,就應該知道它有什麽用。你中詛咒之後,只要随便死一死,複活的時候就會解除身上所有詛咒。”
“哼……”石見穿垂下眼簾,拿折扇的扇柄一下一下輕敲着手背,像是在斟酌,“随便死一死,你說得倒輕松……”
他這話頗含嘲諷,卻并沒有否決。
因為,連喬的方案是可行的,而且是唯一的辦法。
石見穿雖然被迫去死,但若是他拒絕合作,或許永遠都找不到被連喬藏起來的那個圓環。那樣就是兩敗俱傷的結果。
而按照連喬的提議,石見穿固然吃虧,到底還是有一線生機。
他被連喬吃定了。
只是……這樣的話……
石見穿忽然舉起折扇,朝徐忍冬一指:“那他呢?你這個方案裏,他必死無疑。”
徐忍冬心裏一窒。他已經無法思考,他只能呆呆地看着連喬,等待他的答案。
然而連喬沉默不語。
在這沉默中,徐忍冬的心一點點地沉下去。
終于,連喬低聲開口:“這個副本太難了。能活兩個下來,已經是我能做到的極限。我沒有辦法保住第三個人。”
徐忍冬聞言苦笑。
果然,連喬說的“我們”,是不包括他的。
他從未想過,連喬竟然會有如此深沉的心機。他也從未想過,竟然會有這樣一天,連喬說“我們”的時候,沒有把他計算在內。
而在片刻之前,僅僅是幾分鐘之前,他們還緊緊相擁,彼此溫存。
他是真的以為連喬把所有圓環交給了他,把唯一的生存機會讓給了他。他甚至因為連喬幼稚的自我犧牲而發脾氣。他覺得連喬怎麽這麽傻啊……
原來這只是個謊言。原來連喬在抱着他,親吻他的時候,已經決定了要他去死。
傻的是他自己。
……
徐忍冬已經不想去聽連喬和石見穿的談判。他突然覺得很累很累,于是丢下圓環和環柄,離開了這裏。
石見穿和連喬都沒有攔他。大概對他們來說,他已經沒有用了。
他回到自己的房間,倒頭就睡。
他太累了,進入這個副本之後就沒有休息過。頭皮發麻,後腦勺像被人砸了一錘那樣,鈍鈍地痛。
他難受得要命,可卻始終無法真正入睡。半夢半醒之際,他聽到吱呀一聲,房門被人推開。他懶得睜眼。随後,床鋪微微下沉。有人在床邊坐下。
“忍冬。”毫無疑問是連喬的聲音,“如果我說,我藏圓環的事不是故意瞞你,只是來不及告訴你,你信嗎?”
徐忍冬知道裝睡瞞不過他,只好睜開眼來。雙目幹澀刺痛,讓他很想滴點眼藥水。
連喬拿出圓環和環柄,放在他手邊,小心翼翼地問:“九連環的解法,你知道不知道?”
徐忍冬揉着眼睛,心裏在想:如果有眼藥水就好了。好想要眼藥水。
連喬沉默片刻,又拿出手機,打開一個界面,舉在他面前:“這是解法公式。你一定要背下來,在心裏弄清楚步驟,手上動作也要快。到時候時間會很緊迫。”
他這話說得很奇怪。明明要和石見穿合作的人是他,徐忍冬學這解法幹什麽?
說的好像他又想把活命機會讓給徐忍冬似的。
徐忍冬已經不想去猜他話裏的真假。只是有些好奇,但又沒那麽好奇地,随口問道:“你殺的是誰?在什麽時候?”
連喬一愣:“什麽?……什麽殺的是誰?”
徐忍冬心平氣和:“都到這種時候了,還有必要演戲嗎?鐘秀早就提醒我,你既然知道‘關鍵玩家’的事,又怎麽可能對人偶一無所知……她要我小心你,我卻不放在心上。直到現在。”
那時徐忍冬曾經堅定地說:即便他有事瞞着我,我也會信任他,直到他真的背叛我的那一天。
現在,那一天到了。
徐忍冬終于明白,世界上還有遠比死亡更痛苦的事。
連喬卻無比震驚:“她跟你說了什麽?……什麽‘關鍵玩家’?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這個人偶可以救命,是鐘秀告訴我的……”連喬突然變得手足無措,神色都慌亂起來,“是、是上個副本裏,晚上你睡着了,我看到鐘秀偷偷往你身上塞這個東西。我擔心她害你,就跟她吵了一架。她才告訴我這個人偶的用途……可我還是不信她,所以趁她睡着了就把人偶偷偷藏起來了……”
徐忍冬臉上終于有了些許動容。但他動容并不是為了連喬的解釋,而是因為聽到了鐘秀的事。
他母親的事。
“後來我才知道她是你母親,她不可能害你的……我不敢告訴你我和你母親吵架,畢竟她已經死了……所以人偶的事我一直沒有說……”連喬忽然想起什麽似的,伸手一指背包,“但是人偶一直在背包裏,一直在你身上!那是你母親留給你的,我從來沒有想過用它來自保!我剛才那樣說,真的只是為了騙過石見穿!”
他抓起床上那個圓環,硬是塞進徐忍冬手裏,然後用雙手緊握住徐忍冬的手。
“你能不能信我一次?我真的沒有辦法了……”連喬近乎絕望地低聲哀求,“我是撒謊了,但我騙的是他!我沒有騙你!你相信我好不好?我帶你去拿我藏起來的那個圓環,然後你再重新找個地方藏起來。這樣你就可以……”
所以,他是真的藏了一個。
徐忍冬心裏升起一種近乎快意的痛感,自虐般地想到:當他以一副自我犧牲的姿态,把圓環和底座交給我的時候,其實早已留好退路。
虧我還如此感動。
若非石見穿拆穿他,恐怕要等死過一次才能發覺他的背叛。重生之後都不知以何等心情來面對“情意缱绻”的他。
那可真是,太慘了。
徐忍冬平靜地打斷他:“不用了。”
連喬眼圈一紅,嗓子微微發啞:“這種時候你不要跟我賭氣好不好?你要我怎麽做你才肯相信我……你才肯原諒我?”
徐忍冬低頭看了眼連喬緊握着他的那雙手,口中淡淡道:“我不是跟你賭氣,我是真的不需要。”
他一點一點地,把自己的手從連喬手裏抽出來,語氣平靜得連自己都感到詫異:“你忘了我說過的嗎?我不需要圓環。我不會受到詛咒影響,所以你可以放心地去拼九連環,不用管我。”
連喬整個人都呆住了。
徐忍冬道:“你想做什麽都行,我不想再管。我好累,我現在只想睡覺。你讓我睡覺好不好?”
連喬像是聽不明白他的話似的,仍舊呆呆地看着他。
徐忍冬見他沒有離開的樣子,只好從床上爬起來:“算了。你行動不便,這個房間給你住。我再去找個地方。”便站起身,扭頭朝門口走去。
連喬卻忽然情緒失控,沖過來抱住他。
“不要走!”連喬緊緊抱住他的腰,眼圈通紅,聲音哽咽,一字一句宛若泣血,“難道你……難道你要我在你面前自殺……才肯信我?”
“沒那個必要。”徐忍冬一點點地掰開他的手指,頭也不回地道,“你死了我也出不去。我找不到電梯。”
“那我——”連喬不肯放手,反而更加執拗地抓緊他,“我找到電梯就來找你!等我們一起出去,我們坐下來,再好好地……好好地談一談。”
好好談一談……
徐忍冬腦中忽然浮現出他們家客廳的樣子。他回想起柔軟得讓人深深凹陷的布藝沙發,回想起暖黃得讓人昏昏欲睡的小壁燈,回想起放在膝蓋上微微冒着熱氣的兩杯茶,回想起在另一個人衣服上,頭發上,頸項間,耳垂上,所能嗅到的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可是這一切溫存,都在連喬決定背叛他的時候,成為了可笑的謊言。
他覺得很累很累,已經連停止回想都做不到了。
說起來,進入這個副本之後,好像已經四五天沒睡覺了吧。難怪會這麽累啊。
他忽然覺得委屈,委屈得一下紅了眼,幾乎是哀求地說:“我只想要睡覺而已。你為什麽連睡覺都不讓我睡?我只是想要好好睡一覺……你放過我好不好?”
連喬渾身一震,終于松了手。
徐忍冬沒有力氣回頭看他。就這樣跌跌撞撞地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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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