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 無須鑰
徐忍冬随便找了個沒人的房間,把侍女趕走,倒頭就睡。
這一次他終于成功入睡。他做了很長的一個夢。夢裏什麽都沒有,只有一片黑甜。醒來時,他的精神很好,心情也從那種近乎麻木的鈍痛中恢複過來。他這才明白,原來自己真的累壞了。
他記不清自己多久沒有像這樣好好休息過。他好像已經習慣于這種長時間持續的精神緊繃狀态。每次都是這樣,每次都在跟時間賽跑,跟死亡賽跑。
每次在電梯中醒來,他的身體恢複到最佳狀态,他的精神卻像一塊反複彎折的鐵片,已經發白僵硬,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斷掉。
所以當連喬提出要自我犧牲的時候,他會失控,咬了連喬一口。
所以當連喬抛棄他選擇石見穿的時候,他除了想找個地方睡覺以外,已經做不出其他反應。
他忽然意識到,他的精神其實已經崩潰了。他已經難受得想要去死,他再也不想掙紮。
可是死亡不過是重來。他連死都不能。
不管怎麽說,他終于好好睡過一覺,也重新有了點力氣,得以冷靜審視目前的狀态。
他聽到外面傳來很嘈雜的聲音。狂風暴雨拍打在門窗上,中間夾雜着利箭破空聲,昆蟲撲翅聲。有男女在哭喊慘叫,很快又消失于無。
漸漸地,有淡紅色的液體從門縫下面滲進來。是雨水混合着鮮血。
徐忍冬聽着外面那些聲音,心情十分平靜。他相信連喬和石見穿的實力,這兩個人合作,一定能找到出路。而他,既然不受詛咒影響,那就只要坐享其成就好。
一念至此,他情不自禁地撫上了胸口,手指輕輕一勾,把頸上戴着的長命鎖勾了出來。
長命鎖樣式古樸,上面雕刻着精巧的雲紋。他把長命鎖捏在手心,只覺沉甸甸硬邦邦,像是化為了實體的母愛。
……真可笑啊。
他曾經以為傷他最深的是鐘秀。鐘秀帶給他二十年的孤苦與不甘,卻在臨終之際,留給他一件最寶貴的東西——她給了他一條出路。
他也曾經以為最愛他最舍不得他受傷的是連喬。可是現在呢?
徐忍冬在床沿坐了一會兒,忽聽房門被人砰砰敲響。他把長命鎖藏回襯衣後面,還沒來得及問外面是誰,就聽那人聲音嘶啞地喊道:
“開門、咳咳、忍、忍冬,快出來!”
是連喬啊。
光聽聲音就知道他受了很重的傷。徐忍冬起身來到門邊,打開門,撲面而來一股濃重到嗆鼻的血腥氣。
只見連喬扶着房門,艱難地單腿站着。他那條受傷的左腿上插着一支箭。長長的利箭貫*穿了他的大腿,血把整條褲腿都染紅了。
幸好傷的是這條骨折過的腿。如果傷的是另一條,他現在只能在地上爬了。
徐忍冬把視線從他腿上移開,忽然注意到連喬身後的走廊上,欄杆上,竟然插滿了斜斜的木箭。利箭全都深深插入地面,可見那箭射出來的力度有多大。看角度,好像是從空中朝着土樓四周射的,因此整個土樓內部都被插滿了箭矢。
此時整個土樓已是腥風血雨。外面狂風大作,雨聲如雷。土樓裏到處都是屍體,有被砍斷脖子身首分離的,有被撕破肚皮腸子橫流的,還有四處散落的鮮紅肉塊,已經看不出那到底是不是個人。
雨水已經淹到了樓面上。空中彌漫着一股不像的薄霧,聞起來有股淡淡的腐臭。水池中一條巨蛇盤旋而起,天上黑壓壓的,竟是一群黑色巨鳥在繞着巨蛇盤旋。
“我找到、電梯了、咳、咳咳,快走!”連喬臉色慘白,眼睛耳朵裏都滲出點點血跡,不知經歷了什麽。他伸手想拉徐忍冬,伸出來的卻不是一只完好的手掌,而是一截白骨!
徐忍冬一怔,下意識地想去扶他。連喬卻倏地縮回手來,轉身咬牙道:“跟我走吧!”
他左腿重傷,那根拐杖也不知道哪裏去了,只能扶着欄杆,艱難地一步步往前挪。
徐忍冬睡了這麽長時間,麻木的心髒也恢複過來,又具備了心痛的能力。于是他很不争氣地心疼了。
忍着心疼束手旁觀只會讓自己更難受。于是徐忍冬朝他伸出手,把他架在自己肩膀上。
“……”連喬愣愣地看了他一眼,眼眶一下子紅了。
徐忍冬不願意看他,于是扭頭望向天空,生硬地轉移話題:“那是什麽?”
“蠱雕。它要阻止我們出……咳咳、出去。石見穿在攔它。”連喬氣息不穩,唇角也咳出一行血來。他帶着徐忍冬來到一處破損的欄杆邊上,停下腳步,“電梯在水裏,我們一起跳下去。”
徐忍冬低頭看着那幽暗深水:“在水潭裏?”
連喬:“對。”
徐忍冬在心裏估算着此處到水底的距離。電梯應該是在水潭底部,再加上雨水淹沒樓層的高度,不知得有多深。
連喬見他猶豫,便從他手裏掙脫出來:“我算過了,按照咱們的肺活量,足夠游到電梯那裏……咳咳、但水位上漲太快,再耽擱就來不及了。”
連喬一邊咳着,一邊把身體往欄杆缺口上挪:“別擔心,我先下去。”
“……一起下吧。”徐忍冬繞到另一邊,抓住了他尚且完好的那條手臂。
連喬沒再說話,只是微微顫抖地、深吸了一口氣。
徐忍冬閉上眼。下一秒,兩人手握着手,一起跳入水中。
雨水形成的深潭冰涼刺骨。徐忍冬屏住呼吸,在潭水中睜開眼睛。潭水是一種渾濁的綠,水面上射下不知何處而來的光,照亮了淺淺的一片水域。
這水很髒,進到眼睛裏讓眼睛有些刺痛。但此時顧不上這麽多,徐忍冬硬忍着眼睛的不适,屏住呼吸往下游。
越往下燈光越暗。起初還能聽見水面上方的打鬥嘶吼聲,漸漸的,那些聲音都變得飄忽不定,像一條小船越搖越遠。
徐忍冬隐約看見下方稍暗處有什麽東西。待他游得近了,這才看清,那竟是一具慘白的浮屍!
浮屍不知死去多久,整個身體都泡得發白。看身材是具男屍,但五官已經模糊,不知是被鈍器砸爛還是被魚群啃食,根本看不清原來相貌,只能看到碎肉纖維在潭水裏飄蕩。
連喬拽了拽他的手臂,帶着他朝另一個方向游去。
肺裏殘存的氧氣越來越少,鼻翼不自覺地收縮着,想要呼吸。徐忍冬努力屏住呼吸,但越往下潛,外界的水壓越大。潭水拼命往他鼻子裏擠,耳朵深處也隐隐作痛。他忍不住擔心鼓膜被擠破,潭水從耳道裏灌進腦子。
又下潛了一段,所幸,他擔心的事情并沒有發生。
身體遠比他想象的要堅韌。盡管對空氣的渴望越來越強烈,但他還撐得住,還能在保持理智的同時慢慢地劃水。
相比之下,連喬一定比他辛苦得多。
連喬身受重傷,在岸上的時候就拼命咳血,真不知道他此時怎麽受得了。
徐忍冬忍不住側過頭去,望向連喬。水光在連喬臉上晃動,他臉上的血跡早已被沖刷幹淨,只是臉色太差,看起來竟不比那浮屍好上多少。
畢竟腿上插着一柄貫穿肌肉的利箭,還要費力在這冰冷肮髒的水潭裏潛水,連喬顯然忍得很痛苦。
徐忍冬心裏一刺——如果這幾天他沒有選擇逃避,而是和連喬一起去找出路,或許連喬就不至于受這麽重的傷……
一念至此,徐忍冬又生硬地勒住自己的感情。
這種程度的傷,誰又沒受過了?
他受過的傷,遭受過的非人的痛苦,他付出的一切甚至沒有人知道。
或許也正因為不知道,所以連喬會瞞着他背叛他……讓他付出的這一切顯得如此可笑。
真的,太可笑了。
徐忍冬漠然地移開眼,不再去看連喬慘白的臉。連喬卻沒有注意到身旁那人的注視,只是艱難地用腿蹬着水,努力往下潛。
忽然,他表情一亮。
徐忍冬向前看去,只見一個銀白色的巨大金屬塊,明晃晃地立在面前。
電梯!
徐忍冬也跟着心中一喜。緊接着想到:電梯找到了,那按鈕呢?
連喬忽然臉色一變,把手伸到他面前。徐忍冬一愣,不知道他這是什麽意思。
連喬似是忍耐着什麽,皺着眉頭掰開他的手指,把一樣東西放進了他的手心裏。
是按鈕。
那個觸感不會有錯,是按鈕。
電梯近在咫尺,水下靜默無聲。徐忍冬側頭看了連喬一眼,發現連喬正捂着嘴,身體一顫一顫。紅色血絲從他指縫裏滲出來,很快在潭水中暈開。
深水裏浮力很大。連喬咳得厲害,整個人開始很快地往上飄。徐忍冬急忙抓住他,卻只抓到個衣角。連喬咳得厲害,根本沒法自己游水,徐忍冬只好死命攥着那衣角,試圖把連喬拉回來。
好不容易把他拉到身邊,徐忍冬扒住電梯門,總算維持住兩人的身形。
連喬還在強忍咳嗽。他遮着口鼻,只露出上半張臉來,卻笑彎了眉眼。
徐忍冬正要去裝按鈕,無意間瞥見連喬的笑容,心裏莫名被撞了一下,又酸又疼。
然而下一秒,連喬眼中笑意消失。
徐忍冬的心裏咯噔一聲,暗道不好,想躲,卻已被連喬抓住手臂。
他要幹什麽?!
徐忍冬拼命縮回手,卻被連喬越拉越近。他大驚失色,下意識地去摸身上的刀,可惜連喬借那一抓之力已将他拉至身前,徐忍冬還未抽出刀來,連喬已經把他整個人甩到後面去!
他到底——
徐忍冬眼中驚詫且劇痛,他用力擺動手臂,試圖在水裏掉轉方向。卻在回頭之時,看到水流裏飄過的一截鮮紅。
血。很多的血,更多的血,從他身後炸開。
徐忍冬瞬間渾身冰冷。一股刺骨的冷痛從四肢百骸傳來。
他終于轉過方向,看到近在咫尺的水域裏,連喬被咬成兩截的身體。
大量的鮮血弄髒了視野。一口細密且尖的牙齒從連喬腰後漸漸退去,隐入黑暗。徐忍冬認得那雙牙齒,那是魚人,是曾經一口把他咬得開膛破肚求死不能的魚人。
原來——連喬是為了救他——
推開他,是為了替他去死!
“走——”連喬尚未斷氣,他用盡全力大吼一聲,血水混合着氣泡,承載着他最後的話語,湧到徐忍冬面前。
徐忍冬頭皮發麻,渾身僵硬,眼睜睜地看着連喬露出的腸子在水中飄蕩,看着連喬變成兩段沒有生命的肉塊,一點一點地沉下去。
徐忍冬想哭,可是潭水太重,把他的眼淚壓回眼眶。
他也想放聲大叫,可是一張嘴,冰冷的帶着血腥味的潭水就灌進口鼻,劇痛的刺激讓他連昏過去都不能。
他其實……其實內心深處是知道的。
連喬怎麽可能背叛他,怎麽可能舍棄他來給自己鋪路。
他只是太痛苦了,可是他的痛苦無人能夠分擔。他只能故意刺痛連喬,他想讓連喬和他一樣痛,和他一起品嘗絕望的滋味。
可是……可是……
明明已經千瘡百孔的破爛心髒,原來還可以更痛的。
——這不是理所應當的嗎。因為他愛連喬啊。
傷害自己所愛的人,怎麽可能減輕自己的痛苦啊。
……
幸好,一切還可以重來。
此時此刻,徐忍冬忽然明白那句話的含義。
“你會經歷無數折磨,但這不是懲罰,是獎勵。”
果然是獎勵啊。
徐忍冬牽扯嘴角,勾出一個苦笑。與此同時微微松開手指。
硬硬的金屬按鈕從指間滑落,順着水流,沉入水潭深處。很快就不見了。
身體裏殘存的氧氣也越來越少。帶着血腥味的潭水倒灌進肺葉,把他整個肺裏填滿連喬的味道,冰冷且劇痛。
讓一切重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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