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 證據

鐵道口停滿了車輛, 警車和救護車的頂上, 紅藍燈光交替閃爍。

救護車的門尚且敞開着, 孟海薇一臉木然地坐在裏面,腕上戴着手铐, 由醫護人員緊急處理傷口, 似乎感覺不到疼痛。

曲峰的手腳松綁了, 人也漸漸從驚魂中緩過來, 抹了抹臉上的冷汗和眼淚。

誰料他不經意瞄到車上的孟海薇,卻像被點燃了信子的炸l藥,騰得一下從地上蹦起來:“日!你有病是不是?我跟你沒完!”

眼見曲峰滿臉怒意地就要沖上救護車, 在附近處理現場的兩個警察眼疾手快, 連忙拉出人牆把曲峰堵住。

“哎?哎?幹嘛呢?”警察試圖制止他。

曲峰卻不管不顧, 被攔着, 就奮力朝前擠, 指着救護車裏罵道:“孟海薇你別血口噴人!我要去告你诽謗!你剛剛就是在瞎扯淡!我根本不認識什麽小傑!也跟那個教導員沒關系!你居然還綁架我, 瘋了吧你?你給我等着!看我不告死你!還殺人, 你就是個變态!坐牢去吧你!……”

曲峰受不得委屈,一恢複自由,又仗着自己家的司機也趕來了, 對着孟海薇好一通叫罵發洩, 說到後來,更是怎麽髒,怎麽罵。

連攔着曲峰的兩個警察都忍不住皺起眉。

邵周宇和開車來的同事正在另一邊,被隊長問話。

聽到動靜, 邵周宇沒忍住回頭看了眼孟海薇的方向,滿臉憂思。

最終,曲峰被強行拉開,送進了警車裏。

醫務人員幫孟海薇止血後,下了車,同時把門關上。

現場忙作一團,衆人都忙着交涉和取證。

曲峰坐在車裏,左右看看,見沒人再看守他,心思又泛了上來。

他眯了下眼,滿懷惡毒地望向對面的救護車。

孟海薇保持姿勢不變,一動不動地坐在車裏,感覺不到周身世界的變化。

突然,救護車的門開了,一道身影鑽了進來,緊接着就關上門,一屁股坐到了對面的長椅上。

孟海薇擡眸,看到是曲峰,眼都不眨一下。

曲峰剛才發洩了滿腔的憤怒,現在平靜許多,再次見孟海薇戴着手铐的落魄樣子,只覺得又快意又得意。

“何必呢?”曲峰大喇喇地向後靠,眼裏都是譏笑,心情好了許多,道,“你又弄不死我。”

孟海薇面頰上的肌肉微微顫了一下,極力壓抑着某種沖動,她看了曲峰半晌,道:“你承認了?”

曲峰朝後門上的玻璃外望了眼,又扭頭看了眼身後的窗外,沒人在附近。

曲峰看向孟海薇,稍稍壓低了些聲,發自內心地道:“雖然我不知道那有什麽好隐瞞的,但是我爸說了,那件事一個字都不準提,就當沒發生過……”

孟海薇眼底有什麽閃了閃,看到曲峰一臉無所謂的表情,攥緊了雙拳。

“沒必要這麽較真,真的。”曲峰微微欠身,靠近孟海薇,道,“林悅芝和肖瑞洋,他們死了就死了,就當是給你家那誰……誰來着?”稍稍思索,又道,“反正就當給你一家人出氣了,你也別死揪着我不放,我不僅覺得莫名其妙,看到你落得這幅模樣,甚至還有點想笑呢。”

孟海薇道:“他叫小傑。”

“管他叫小傑,小明,小李呢。”曲峰擺擺手,低下頭,感慨似的嘆氣一聲,道,“反正那孩子也挺倒黴的,不就一個破娃娃嗎?扔了就扔了呗,還去撿?真是又可憐又可笑,這麽窮嗎……”

孟海薇閉了下眼,一滴淚掉了下來,她暗暗深吸氣,道:“曲峰,說出這種話,你還有心嗎……小傑的死是你造成的。”

“別搞笑了阿姨!”曲峰一臉覺得孟海薇不可理喻的表情,道,“布偶是那小鬼自己去撿的,我按着他頭讓他撿了嗎?而且是他自己動作慢,沒躲掉火車,怪誰?偏要我們上去拉他一把,把自己命也搭上,你才高興?”

孟海薇在面對死亡時,都能保持平靜,但聽了曲峰的話,卻氣得直掉眼淚,渾身都有些哆嗦起來,道:“那你為什麽要把布偶扔到鐵軌上!”

“手滑呀。”曲峰理所當然一般地道。

可是緊接着,當曲峰看到孟海薇氣憤難當、又拿他沒奈何的表情時,不禁膨脹了起來。

曲峰轉了轉眼珠,思考片刻,最終卻改口道:“啧,其實告訴你也無妨,反正你下半輩子大概也出不來了……就,好玩呗,火車都快過來了,小家夥要是能把玩具撿回來,生死時速,多刺激……當時這念頭就一閃而過,玩具也就扔出去了,不過,我真沒料到他會去撿,所以這事真不能怪我。”

說着,曲峰看向孟海薇,道:“明白了嗎?你找我複仇,完全沒道理。”

孟海薇臉色漲紅,充滿恨意地看着曲峰,仿佛要咬碎牙一般地用力,道:“曲峰,你不得好死……”

曲峰看孟海薇仿佛要發狂了,有些犯慫,貓着腰起身,推開後車門。

他下車的時候還嘀嘀咕咕道:“一個殺人犯說別人不得好死?真是可笑……”

就在距離救護車不遠處,陸西正好看到曲峰下來,便用手肘拱了一下旁邊的紀年。

兩人看到,曲峰一副志得意滿的樣子,反觀車上的孟海薇,臉上盡是憔悴和悲憤,抑制不住地抽泣。

雖然不知道曲峰和孟海薇在車上談了些什麽,但絕對曲峰絕對是占了便宜。

紀年和陸西對上目光。

紀年放下保溫杯,看着陸西,朝曲峰的方向偏了下頭。

……

曲峰關上後車門,一轉身,卻被一道略高于他的身形擋住了。

曲峰“我日!”了一聲,吓得不輕,擡頭看清來人,卻是愣了一下:“紀年?你……”

只是還不待他問出“想幹嘛?”,紀年一把提起曲峰的衣領,将他整個人摔到鐵軌上。

曲峰痛叫一聲,吸引了不少目光。

只是有救護車擋着視線,具體情況如何,衆人看不清楚。

曲峰趴在地上後,紀年沒給他喘息的機會,一腳踢上他的左肋骨。

紀年這次沒保留,用的都是十足的力。

“啊啊啊啊啊——!!!”曲峰發出慘叫,如殺豬一般,響徹整個鐵道口。

紀年把人踹了個半廢,讓曲峰不能動彈後,緊接着,他彎下l身提起曲峰的衣領,開始一拳接着一拳,把曲峰往死裏揍。

曲峰叽哩哇啦的呼救聲實在是太明顯了,就算是耳背,大家也知道那邊出了狀況。

有幾個警察和醫務人員正要上前查看。

邵周宇卻難得發怒,踢飛腳邊一顆碎石子,吼道:“看什麽看!活兒都幹完了?!”

衆人面面相觑,随後,他們望了眼仍舊不斷發出慘叫聲的方向,又看向邵周宇,雖然一頭霧水,但還是将信将疑地散開了,假裝什麽都沒看見。

曲峰家的司機意識到是曲峰被打後,驚出一身冷汗,連忙走向救護車,大聲喊着制止道:“誰?!住手!”

可還沒等司機走近救護車,眼前突然殺出一個少年,擋住了去路。

少年一臉冷酷,肩上橫架着一根廢鋼管,眼神看似散漫,卻透着股狠勁。

司機一看便知,這少年不是什麽善茬,惹不起。

“你……”司機皺了下眉,道,“幹什麽?讓開。”

“他有分寸。”少年上來就道了這麽一句。

“啥?”司機不解。

少年淡淡道:“不會弄死,能留一口氣。”

“…………”

這就叫有分寸?

司機回神,氣憤道:“胡鬧!”

說着,就要繞開少年。

陸西卻取下鋼管,放地上敲了敲,語調喪厭:“上前一步試試。”

“……”直接把還算斯文的司機恐吓住了。

……

過了五分鐘左右,曲峰滿臉的血,昏死過去。

紀年從車後的黑暗中走出來,正用方巾擦拭手上的血跡。

他一擡頭,看到陸西還拿着鋼管,背靠在車門上。

紀年扔了方巾,勾住陸西的肩,道:“回家。”

一旁,司機有些膽寒地看着少年們,覺得這兩個很有點黑社會的氣質。

他又瞄了眼救護車側方,見曲峰一動不動,怕不好跟老板交代,便強裝惱怒地一手指向紀年,道:“喂!叫什麽名字?怎麽打了人就跑?”

紀年回首,看了眼司機,語調淡然:“我爸叫紀柏綸。”

“有事盡管找他。”

“……”司機立即沒聲了。

***

這個春節,陸西在紀宅裏過 。

除夕那晚,陸西接收到原主媽媽的轉賬:

【我們不在身邊,但壓歲錢要收好。】

【弟弟五個月大了。】

【[圖片]】

陸西點開圖片,是一張腹部的照片,女人的肚子已經明顯地隆起來了。

目前為止,陸西和原主父母只維持信息上的交流,接觸非常有限。

細思起來有些詭異的是,他連在這個世界,名義上的父母長什麽樣都不知道。

不過這卻讓陸西松了口氣。

陸西知道自己不是他們的兒子,也很難解釋他們的兒子去了哪裏,更是無法與他們建立起親屬間的感情,于是,這樣隔着距離的接觸,于他而言是最合适的。

陸西收了轉賬。

那邊來了消息。

【他對你好嗎?】

陸西知道對方指的是誰,回複:“很好。”

【你幸福就好。[微笑]】

又是過了一會兒。

【陸西,有件事想找你商量。】

【我跟你爸爸把債務還清了,在國外這幾年,都覺得有些累,所以準備把意大利的廠關了。】

陸西想了想,輸入文字,剛想問“要回國嗎?”,那邊緊接着又道:

【我們已經把你的學費存好了,明年想去環游世界。】

【征求一下你的意見。】

陸西:“…………”

感受到了父母的灑脫。

陸西回複道:“你們過好自己的生活就行,其它不用管。”

那邊又傳來一個微笑臉,道:

【謝謝兒子,你願意為我們付出這麽多,很驚喜,長大了,懂事了。】

陸西有些沒看明白,什麽叫“願意為我們付出這麽多”?

關鍵是他什麽都沒做。

陸西以為是對方随口一說,便沒把這話放心上。

不過五個月後,他懂了。

***

過完節,寒假就差不多結束了。

離開學還剩兩天的時候,邵周宇找上了紀年。

那天下午,紀年和陸西在家附近的公園裏看到邵周宇。

青年的情緒很低迷,一周不見而已,臉色憔悴了許多。

邵周宇坐在長椅上,彎着腰,雙手捂臉,道:“幫幫我……小傑的事被壓着,不讓查,我一個人找不到證據……再過兩天,曲峰要出境了,這事不能這麽結束……”

紀年坐在邵周宇身旁,看着中央的噴泉,低聲道:“抱歉,沒辦法,就算找我父親活動關系,重查案件,但證據不能僞造。”

陸西坐在邵周宇另一邊,臉色也不輕松,道:“那條街上,連一個目擊證人都找不到?”

邵周宇失望地搖頭。

三人坐在長椅上,陷入沉默。

過了良久,陸西道:“曲峰平時小弟成堆,那天卻只有他一個人……啧……”

煩。

誰料陸西說完,紀年就偏過臉看了他一眼,神色微妙。

陸西感覺到紀年的視線,隔着邵周宇回視他,用眼神尋問“幹嘛”。

紀年斂下長睫想了片刻,可能是連自己都覺得行不通,猶豫道:

“我想起一個人……或許能找那人碰碰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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