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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像是一盤被清水潑翻的顏料,橙色與紅色融糅在一起,攪亂了原本碧色如洗的天空。太陽才探出一個頭,像是顆圓溜溜的荷包蛋,裏面的流黃傾瀉出來,而此時頭頂上高懸的勾月也沒有消失,看上去奇異極了。
陳年打鼾打了一個晚上,方鹿鳴的睡眠很淺,因此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麽也睡不着覺,早上的陽光從窗簾縫裏斜斜地探出來,他看見對面的床鋪空着,被子疊成了方方正正的嫩豆腐塊,上面還放了一個枕頭。
靳嶼應該這一學期都不住寝室了吧,他在心裏嘀咕着,前幾天他把狗剩養在靳嶼的家裏,也不知道他有沒有把它照顧好。他有好幾次想問靳嶼,卻沒有這個膽子。
他什麽時候膽子變得這麽小了?
大概也是在幾天以前,他記得記得靳嶼坐在他的對面,他的眉骨很高,鼻梁尤為挺直,昏黃的燈光落下來,在他的臉上打下一小片陰影。
他開口跟他說,我們是同類人。
方鹿鳴自然知道他在說什麽,想到之前他在自己脖子上留下的勒痕,就像是置身于一個飛速扭曲的漩渦中,他看不清外面光怪陸離的世界,只能感受到長久的目眩神迷,甚至感受了前所未有的快感,讓他在窒息中達到了高潮。
他想得出神,旁邊的狗剩在啃他手指他也渾然不知。
靳嶼讓他準備一段時間。時間很充足,不論多久,只要他點頭即可。
他覺得自己就像是身處在一個斷頭臺上,上面是高高懸起的斧頭,只要剪短繩索他的頭顱便會落地,而面前又是滿臉橫肉拿着長刀的劊子手,橫豎都是死,與其每天提心吊膽、惴惴不安,不如享受片刻的歡愉,茍且偷生。
方鹿鳴睡不着覺,幹脆從床上站了起來,走到陽臺上。幾乎每一所高中都流傳着附近有墳墓場的傳說,他們學校也是。十月的風已經裹挾了些許冷意,早晨更是如此。他瑟縮了下,雙手抱臂,放眼望向遠方。他有輕度的近視,遠處的景物盡被模糊成藍藍綠綠的色塊,捎了層煙霧似的灰。
這時他聽到了腳步傳來。
之後的時間好像都被抽走了其中一節,他眼前的世界濃縮為一幅幅掉幀的畫面。
那人的懷裏有一只黃毛小貓,與其說抱着,不如說是用手捧着,慢悠悠地走了過來。這時,他似乎感覺到了從上方傳來的視線,擡頭看去。而與此同時,方鹿鳴下意識地別過臉,裝出一副認真看風景的模樣。
寝室在二樓,離地面很近,他甚至聽見了一聲輕笑,這才不情不願地轉過頭跟靳嶼對視。
“你來得這麽早做什麽?”
“散步。”
“散到這裏?”方鹿鳴有些驚訝。
這時靳嶼懷中的狗剩不安分地動了起來,吧唧一聲跳了下來,扭着屁股一颠一颠繞着他打轉,尾巴晃了又晃,看上去很興奮的樣子。
“它一直在撓門,吵到我睡覺了。”
靳嶼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方鹿鳴甚至能想象到他當時無奈又不耐煩的表情,嘴角的弧度擴大了不少。
“等我一下。”
他撂下這句話,匆匆忙忙刷完牙洗完臉,便火急火燎地下樓跑去跟靳嶼彙合。
一個月多的時間裏,狗剩已經從小奶貓變成了奶貓,方鹿鳴用手指戳了下它的腦袋,它懵懂地眨了眨眼睛,然後扭頭繼續看向靳嶼。
“小白眼狼,”他又捏捏狗剩的耳朵尖,朝靳嶼說道,“就這麽把它帶到學校,上課怎麽辦?”
靳嶼看着他,說:“它很安分。”
他應了一聲,一時半會兒起不出什麽話頭,因此兩人沉默地走在一條小路上,梧桐被秋天染得金黃,微風輕輕一吹,樹葉不堪重負地從樹枝上脫離,晃晃悠悠地墜到地上。
他們踩在枯葉堆上,葉子被陽光蒸幹了水分,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幾個通校生已經到了學校,視線若有若無地瞥到了他倆走在一塊兒,随後悄悄跟旁邊人掩耳私語。
方鹿鳴素來不在乎無關緊要的人對他看法,走了一段時間的路,快到教室的時候,他才感覺到有些困意,不禁打了個哈欠。
靳嶼斜斜看了他一眼。
方鹿鳴想着他應該是誤會什麽了,急忙擺手:“诶,我不是因為要學習才犯困,從昨天到現在我還沒睡過呢。”
“睡不着?”
方鹿鳴先小雞啄米似的點頭,又搖頭:“寝室一有人打呼,我就睡不着覺了。”
靳嶼之後再開口說話,他也沒有自言自語的習慣,跟着靳嶼走進了教室。教室這個點都沒有學生,空蕩蕩的。
他正在看今天的課程表,有什麽課适合好好地睡上一覺,就在這時,坐在他旁邊的靳嶼突然開口:“有想過搬出來麽?”他的聲音不算大,但在僅有他們二人的教室裏仍然留了回音。
清晨的太陽很溫柔,他愣怔地轉頭看向靳嶼,便發覺到陽光軟軟地鋪在後者的臉上,将他側臉的輪廓柔化了不少。他的眼睛低垂,睫毛攏成一團光束,随後,他看見他眨了下眼睛。
他也跟着他眨了眨眼,呆呆地問了一句:“什麽?”
靳嶼終于轉過身與他對視,他定定地看着方鹿鳴,眼睛就好像一塊磁石,能把他牢牢吸住似的。
方鹿鳴突然有些緊張,他感覺自己的手心出了汗,試探地問:“你是說......上次你讓我考慮的事嗎?”
他點頭。
“那,那行吧。”
窘迫地答應之後,方鹿鳴突然想問他,他們之間究竟算什麽關系呢?他不是同性戀,他初中還喜歡過一個女生,他們當時在一棵三人才能環抱住的榕樹下,靜靜地看着彼此,之後她越靠越近,她的呼吸拂在他的臉上,麻酥酥的,像撓癢癢。她的吻落了下來,像一片輕飄飄的羽毛,還帶着點草莓潤唇膏的香味。
同性戀又是什麽?他記得他們隔壁班就有一個人是gay,模樣長得很不錯,高一的時候還有好幾個女生給他寫過情書。似乎是他自己先承認的,謠言也接踵而至,說他濫交、當過mb,甚至還吸過毒。班上所有人都避他如蛇蠍、視他如空氣,但在這種情況下,他竟然還沒有因此退學,成績也依然穩定在全年級段的前幾名,方鹿鳴對他很是佩服。
課桌裏的狗剩叫了起來,聲音奶聲奶氣。他猜它是餓了,将之前去超市買的一盒牛奶拿了出來。牛奶在微波爐裏轉了一圈,還是溫熱的。
靳嶼從書包裏拿出一支嶄新的針管,娴熟地将針頭拔出,吸了一管子牛奶,耐着性子喂給了狗剩。
狗剩還在長牙,對着針管又是舔又是咬,兩只爪子緊緊抱着管身不撒手,生怕會被別人搶了似的。
而靳嶼喂它牛奶的動作尤其細心,每次都一小點一小點地将牛奶推出來,以至于讓它不會因為喝得太急而嗆到。他專注地看着靳嶼,看着他低垂的眉眼,挺直的鼻梁,這時,靳嶼突然擡起了頭。
兩人的視線在電光火石中撞到了一起,方鹿鳴看見他似乎笑了一下,但他的笑容很淡,很快就消失不見了。
方鹿鳴摸了摸鼻子,不自覺轉過身,假裝認真地翻起課本。而旁邊的靳嶼将小貓放回了課桌裏,慢慢地湊近他。
耳朵是他的敏感點,男生溫熱的氣息盡數噴到了他的耳廓,他感受到一陣從尾椎骨處傳來的酥麻,不禁顫抖了下。他們的距離實在靠得太近,他挪動屁股,想跟男生稍微保持些距離,而與此同時,一只手牢牢按住他的肩膀,力氣大得讓他動彈不得。
“怎麽不看我了?”靳嶼的嘴唇幾乎貼在他的耳朵上,頗為戲谑地說道。
方鹿鳴的臉早已紅得滴血,但仍然嘴硬道:“沒、沒看見我在背書嗎,語文課要抽背的!”
他突然咬住了他的耳垂,用氣音在他耳邊含糊不清地說:“傻子,不是這篇。”
他猶如一只受驚的麋鹿,吓得從座位上站了起來,這時,幾個學生三三兩兩從教室前門走了進來,紛紛将目光轉到了他倆身上。
方鹿鳴惡狠狠地瞪了他們一眼,然而他的發型一改之前的乖張,變得毫無威懾力。就像是從一只老虎變成了貓,分明都是貓科動物,兩者卻大相徑庭。
他們的視線依舊沒有收回,而他只能懊惱地重新回到座位,朝靳嶼翻了個眼:“我就是一個學渣,突然想當學霸了,想從頭背起也不行?”
他的聲音不小,被那些人聽到了,不禁發出噓聲。
剛好,教室外緩緩走來一個身影,隔着一面面毛玻璃,透過來的身形瘦削修長,最後邊的窗戶開了一道罅隙,那人朝他們看了一眼,又匆匆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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