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高三這一年過得尤其漫長,方鹿鳴後來總會想起這一年的光景,記憶有棱有角,就連細節他都能像拼圖那樣分毫不差地拼湊出來。
于是他這才意識到,回憶之所以漫長是因為難忘。
高三的教室仿佛是一個病毒隔離區,與高一、高二相差了兩道樓梯與一幢辦公室的距離。原先午自修大家還會趴在桌上睡一中午,而現在他們的脊椎被學習壓迫得愈發彎曲,頭顱低垂,似乎休息對于他們而言已經成為一種奢望。他們現在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個小時都在題海中徜徉。
沈晴方去了H市的畫室長達半年之久,順利地通過了G美的校考,回來之後已經是高三下半學期,而他除了第一次摸底考試掉到了班上中游,後面的考試依舊名列前茅。
高考的前一個月,靳嶼不眠不休地給他灌輸了許多老師不曾教過的知識點,他起先愁眉苦臉地順着他的思路解題,待周而複始地做了好幾道相類似的題型後,他解題愈發順利,甚至能舉一反三,将一些晦澀繁冗的題目也能梳理通順。
經歷過四次的摸底考試,黑板左下角的倒計時也漸漸縮短至最後一天。
進入考場時,幾個小時前的惴惴不安突然在此時煙消雲散。考題并不難,甚至可以說是簡單,除了數學跟理綜的最後一題費了不少時間解題,其他的題目他都做得游刃有餘。
三天後,他們拎着花花綠綠的行李箱,乘上校車回家。昏暗逼仄的車廂将他們沉積已久的睡意挑出,方鹿鳴也恹恹地打了哈欠,按下按鈕将座椅往後仰了些,一靠下去便睡着了。
睡意朦胧中,他隐隐察覺到校車駛入一條冗長的隧道,裏面的燈光像是蹭着火苗的流星,一盞一盞地從他臉上劃過,還留下一陣刺目感。他不禁皺起了眉頭,腦袋一歪,繼續睡了起來。
他在睡夢中感覺到有陣微風拂在他的臉上,迷迷糊糊地想,或許是車窗沒關緊的緣故。
他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原本應該還能睡得更久,只不過到站時,司機陡然一個急剎車,他的身體慣性地向前一傾,眼見腦袋即将撞在前面的座椅上,卻被一只手即時地托住額頭,順手将他的上半身按回原位。
方鹿鳴被剛才的動靜弄得從夢中驚醒過來,揉了一會兒的眼睛,就聽見旁邊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下車了。”
他這才完全清醒,看了眼陸陸續續下車的學生,又看了眼靳嶼,讷讷地應聲,跟着他一塊兒走下了車。
撲面而來的新鮮空氣滲透進他的四肢八體,他感覺身體重新活絡起來,興奮地對靳嶼說:“終于解放了。”
他在靳嶼的眼底看到了笑得傻氣的自己,急忙收斂了些,而靳嶼似乎被他感染,噙着笑意地點頭。
他沒有問方鹿鳴考得如何,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提着行李箱走到了家門口。門內傳來一陣抓撓聲,甫一開門,狗剩便一蹬腿地撲到了方鹿鳴的懷裏,親昵地拿腦袋蹭着他的胸口。
特地為狗剩多囤了兩天的貓糧已經完全空盤,方鹿鳴憤憤地用手指戳了戳它滾圓的肚子,仍不解氣地道:“你是有多能吃呀。”
狗剩“喵”了一聲,眨着圓圓的大眼睛,一臉無辜。
又過了沒多久,他接到了沈晴方打給他的電話。
“嗯,其實我覺得還蠻簡單的,自選模塊也還好。對了,你應該只考兩天就夠了,怎麽今天才走?”
他聽見沈晴方輕笑一聲,說:“我啊,純粹是不想回家,能在學校留一天是一天。”
他怔了怔,若有所思地應了聲,也不好意思再去追問,随即換了個話題:“你打算選什麽專業?”
沈晴方又笑了起來:“分數還沒下來呢,你就操心起這個?”
方鹿鳴剛洗完澡,拖鞋還是濕答答的,他索性橫躺在沙發上,腳趾蜷起又放開,說:“你成績這麽好,而G美錄取的文化課分數又這麽低,一定能進的呀。”
沈晴方在電話那頭笑了幾聲,說道:“借你吉言。對了,我這個暑假應該會去H市的一個畫室做兼職,你有空可以到那裏找我。”随後他報出一個地址。
方鹿鳴趕緊拿一個筆記本記了下來,點了好幾下頭之後,突然意識到對方根本看不見,于是趕緊應聲:“好好好。”
正巧靳嶼拿着半個無籽西瓜走了過來,見他這副模樣,眉頭微皺,還沒等調羹落到他的腦袋上,他便先行一步地正襟危坐,一臉希冀地看着靳嶼手上的西瓜。
沈晴方說着說着,見方鹿鳴突然沉默了,于是問他:“怎麽了?”
方鹿鳴見靳嶼走遠以後,登時放松下來,盤起了腿,将西瓜捧在懷裏,用勺子往紅豔豔的瓤中間挖了一個圓圈,邊吃邊含糊不清地說:“沒什麽,吃東西呢。”
沈晴方意味不明地笑了起來:“啊,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方鹿鳴吃着西瓜,調羹還含在嘴巴裏,眨了眨眼睛,問:“什麽?”
他緩緩說道:“就是之前在車上的時候,經過了一個隧道......”
方鹿鳴聽得認真,随後電話裏傳來重物的撞擊聲,就聽見沈晴方的聲音夾雜了一絲慌亂,急忙道:“我這裏還有要緊事,先不跟你說了。”
電話裏傳來嘟嘟嘟的忙音,即便是一根筋的方鹿鳴也察覺到了他家裏似乎發生了什麽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即便是最親密的朋友也不能為之分享,但沈晴方整日挂着笑容、有極大的耐心聽着他的唠嗑,然而什麽事情都不曾聽他提起,他總覺得這樣有些不大好。要不改日,他把自己的心裏話跟他說說,互相交換下秘密,也算是公平起見。
他這樣想着,于是又将這件事記進筆記本裏。
“你在寫什麽?”
他被吓了一跳,筆尖因為手的顫抖而向下一撇,硬生生把“心”寫成了“必”。
靳嶼敲敲他的腦袋,在他旁邊坐了下來,說:“吓成這樣?”
他将筆記本合上,皺眉道:“我正在寫東西啊。”說完他便愣了一愣,總覺得這語氣太像小媳婦在嫌東嫌西地抱怨,不禁心虛地摸了摸鼻子,随後偷偷瞥了靳嶼一眼,見他臉上毫無異色才松了口氣。
他轉了下眼珠,開口問:“你想去哪所大學?”
靳嶼看着他,說:“那你呢?”
“我啊,”他将腳放了下來,踩在拖鞋上,圓潤的腳趾時不時乖張地彈跳一下,說,“看分數啊,再看排名,填五個志願,聽天由命。”
“倒是你,想上哪所大學不容易呀。”他掰着五根手指将國內幾所知名大學說了出來,驕傲道,“被我猜到了吧,你肯定會填這些,”說着說着他情緒開始低落下來,“這樣想我們只能寒暑假見面了。”
靳嶼依然目光沉沉地看着他,點頭:“确實。”
方鹿鳴有些失望:“你這回答也太敷衍了,”他猶豫了一小會兒,眼神躲避,吞吞吐吐地說道,“我們......我們勉強也算朋友吧,你就不能表現得有一點難過嗎?”
靳嶼低下頭,将他手中已經被挖空的瓜皮放到茶幾上,随後捉住他的手,抽出幾張紙巾将他殘留在指縫上的西瓜汁擦淨,頭也不擡地開口:“等開學,你就不要過來了。”
“有機會再見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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