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有機會再見面吧。”
他僅抛出短短七字,然而每個字眼如同一根根無形的針,嚴絲合縫地嵌進他的心頭,疼得他眼眶都紅了一圈,不由喪氣地耷拉下腦袋,輕聲問:“你認真的嗎?”
而靳嶼一把薅住他額前的發絲,強迫他擡起頭來與他對視,面無表情道:“你覺得呢?”
他的語氣分外認真,不像是開玩笑,況且靳嶼也從不會和他開玩笑。他腦中緊繃的弦在此時驟地斷裂,并發出不絕如縷的轟鳴。他覺得頭昏目眩,隔了好一會兒才清醒過來,湊到靳嶼身邊,小心翼翼地扯扯他的衣袖,語氣有些憋屈:“可、可是你明明說過,以後要跟我在一起的呀,你......”
他正要接着往下說,靳嶼便毫不留情面地打斷他的話,溫和道:“你曲解了我的意思。”他說着說着,便松開被他撥亂的頭發,用手指梳理了一番,而後指尖逐漸掠過他的臉頰,再到連接着他衣角的手指,将其一根一根掰開。
方鹿鳴看了眼空蕩蕩的手,仍然追問着:“那你是什麽意思?”
靳嶼不置一言,他背着光,方鹿鳴看不清楚他此時的表情,但他知道他正在注視着自己。他沉默了一會兒,說:“我知道了,你純粹是抱着想讓我上進的目的,才這麽對我說的吧。我不該當真的,真是對不起啊,我、我都聽你的,等開學我就搬出去住,我......”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顫抖,越說到後面越發語無倫次。靳嶼用一根手指抵住他的嘴唇——他的話語被這一個動作止住,怔怔地看着靳嶼,而靳嶼嘆了口氣,輕柔地順着唇線撫摸起來,無奈道:“真是個不開竅的笨蛋。”
方鹿鳴正兀自出神發呆,這句話他聽得虛無缥缈、很不真切,于是問他:“你說什麽?”
靳嶼再也沒有開口。
※※※
狗剩的掉毛期又要到臨,方鹿鳴每天都即時地給它梳毛打理,卻總能嘩啦啦地帶下一大團絨毛。
這個早晨他正在給狗剩洗澡,狗剩的四只爪子才剛沾到水便胡踢亂蹬起來,像是在玩雙人自行車一樣。狹隘的浴室頃刻像是落下一場傾盆大雨,豆大的水珠把他的頭發和衣服全部打濕,而他的眼睛被疾飛而來的泡沫擋住。恰巧就在這個時候,他的手機鈴響了起來。
他只好用衣服擦了擦濕漉漉的手,一邊揉着眼睛,一邊拿起手機,腦袋一歪,将它夾在耳朵與肩膀的縫隙處。
打電話過來的人是他們班班長,她清亮的嗓音在聽筒裏聽得有些尖刺,就像是每個早自習,她都會跨步到講臺上高喊一聲,不要吵了。
方鹿鳴的雙手強行壓在狗剩身上,用沐浴乳将他濕得像縮水的絨毛搓了一遍又一遍,嘴裏嘟囔着:“哦......分數不是還沒下來麽......考得自我感覺還行吧......嗯嗯,你也是......什麽,同學會?後天麽......嗯,有空......那好,再——”
他一個“見”字還未說出口,狗剩便趁他不備,縱身一躍,很快掙脫了他的束縛,四肢像裝上小馬達一樣,擺在地上的物品全部都被它撞飛,甚至連幾張椅子都不能幸免。而方鹿鳴沉默地看着被浸泡在水裏的手機,原本亮着的屏幕也熄滅下來,不禁頭疼地揉起太陽穴。
方鹿鳴已經不敢取方志南給他的錢,盡管後者每個月都會将一大筆錢彙入他的銀行卡裏,但是方志南終歸不是他名義上的父親,跟他也沒有過多交集,更何況他早已成年,而鞠橙橙一門心思地追求自己的愛情,哪裏還會在乎他呢。現在想來,他這兩年一直在靳嶼家裏白吃白喝,也難怪會被他下驅逐令吧。
他從水中撈出手機,長按了好幾次電源鍵,手機依然沒有反應。他不由愁眉苦臉起來,心中思忖着,開學的話,日子還是要照樣過的,所以說得攢一點生活費,也就是意味着在這個将近三個月的暑假裏,他必須得去打工賺錢。
吹風機嗡嗡地運作着,這時靳嶼走過來,手上抱着瑟縮成一團的狗剩,見他正在心不在焉地吹着手機,眼底閃過促狹的笑意:“手機怎麽了?”
他将開關調小一檔,蔫蔫地答道:“不小心就、就掉水裏了......”順帶瞪了狗剩一眼。
狗剩被他瞪得打了一個哆嗦,而靳嶼不再看他,低下頭不緊不慢地給它順毛,于是它再次被帶進浴室裏。
而這時,狗剩一改之前的負隅頑抗,在靳嶼的手裏一下子變得極為溫順,好像胡亂蹦跶的皮球變成了任人搓扁揉圓的面團,就連水已經流到它的腦袋上,它也只是眨了眨眼睛。
方鹿鳴的心裏已經酸得冒起泡泡,一想到狗剩明明是自己撿來的,轉眼卻在別人那裏這麽親昵,也明明是他一直在照顧狗剩,喂它貓糧、給它鏟屎,它什麽時候才能像現在一樣聽話?
于是他回到卧室裏,翻開一本筆記本,扉頁上寫着“狗剩的觀察日記”,他巨細無遺地将狗剩喜歡什麽、讨厭什麽記了一頁又一頁,寫着寫着就開始偷偷抹起眼淚。他想,等他離開以後,靳嶼一定會照顧好它的,盡管靳嶼沒把他當朋友,但是他們至少相處了這麽長時間,他應該能偶爾來這個家裏,看它一兩眼,一兩眼就好。
不過等到那個時候,狗剩或許已經忘了自己,那麽......靳嶼呢?他會和狗剩一樣,把自己忘記嗎?
他頓時笑了起來,人怎麽可以和動物相比呢?肯定會記得他的啊,只不過不會再像現在這般熟稔,而是把他當成了一個老同學,一個與平常人并無兩樣的泛泛之交。
※※※
班級聚餐的地點訂在了學校附近的一家飯店,靳嶼與方鹿鳴本就離這裏很近,所以兩人一前一後、姍姍來遲地走在路上,到達時三張圓桌基本滿座,一眼望去只有一圈圈黑魆魆的人頭,很難發現座椅的蹤跡。
他們兩最近幾天雖然還會聊上幾句,但遠沒有像以前那樣聊得熱火朝天——應該是方鹿鳴單方面聊得熱火朝天,而靳嶼一如既往,與平常并無兩樣。方鹿鳴從來沒有這樣的感覺,就像在學林黛玉傷春悲秋,明明是他先對靳嶼不再過多搭理,而後者并不上心,反倒是他自己陷進囹圄裏,矯情、忸怩、難受等諸多情緒将他團團包圍,他不能反抗,不能掙紮,只能一味地接受與習慣,好不奇怪。
從什麽時候起,這種古怪的情緒在他心底毫無知覺地滋生,以驚人的生長速度迅速蔓延至他的全身,他也不得而知。他只覺得現在的自己已經不再像以前那樣,活得沒心沒肺,即便沒有人疼,他也照樣吃喝玩樂,肆意揮霍餘下的時光。
他在心底嘆了口氣,就見到一個女生一邊興奮地朝他揮手,一邊拍了拍她旁邊空着的座位。那個女生是他的前桌,叫韓蕊蕊,除了沈晴方之外,她是跟他聊天次數最多的人。而他沒有詢問靳嶼的意思,也知道靳嶼不會看他,于是朝她笑着點頭,徑直地走到她的旁邊。
方鹿鳴遠不知道自己自從換個發型、性格與原先截然不同後有多受女生的歡迎,韓蕊蕊的身子往後仰,朝坐在方鹿鳴右邊的一個女生使了個眼色,那個女生本就長得文靜秀氣,加上穿了條淡粉色的荷葉裙,模樣好看極了。隔壁好幾個男生的目光都若有似無地在她身上打轉。
而他只覺得這個女生有點眼熟,長得也還不錯,便多看了她一眼,而她發覺他在看自己,竟臉上一紅,很快地低下了頭。
方鹿鳴有些郁悶地摸摸自己的臉,納罕着,他有這麽可怕嗎?
他本就心情不佳,于是幹脆一門心思地投入到吃的懷抱裏。
女生圍成一圈總會有聊不完的八卦話題,她們叽叽喳喳地吵着,時不時還要搭理他一下。他現在不是特別想說話,因此都是別人問一句,他答一句。
就在這時,服務員手上拿着一罐果酒走過來,放在他們的面前。初夏是吃楊梅的盛季,只見那一顆顆紅得發紫的楊梅沉在玻璃罐子的最底部,酒液雖然看上去紫豔豔的,但格外透明澄澈。
許多女生從來沒有喝過酒,一臉猶豫不決地看着酒罐子。方鹿鳴率先站起來,用細長的夾子将裏面的酒漬楊梅一顆顆夾出來,一一分給幾個躍躍欲試的女生們。他也拿起一顆含進嘴裏,果肉在他的舌尖化開,醇厚的酒香加上微酸的楊梅香,好吃到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果酒遠沒有普通的白酒來得嗆人,清甜得像是在喝一杯楊梅汁那樣。他正喝得起勁,他旁邊的女生忽然開口:“好喝嗎?”她聲音很軟很好聽,帶着一絲羞赧。
方鹿鳴點頭:“好喝,你要不要來點?”
他似乎看到女生的眼睛亮了起來,笑着說:“好呀。”
他正想給她倒酒,與此同時靳嶼走了過來,将面對他的大片燈光遮擋住。方鹿鳴只覺得視線黯淡下來,于是動作一頓,下意識地擡起頭看去。
靳嶼居高臨下地看着他,語氣不容置喙道:“跟我過來。”
他以為靳嶼不讓他喝酒,心裏又委屈又氣憤,是以仰起頭來,将原先斟滿一整個玻璃杯的酒一飲而盡,随後将酒杯倒置,最後一滴酒液順着杯壁蜿蜒流淌下來,他伸出一點舌尖,将那滴液體舔進嘴裏,朝他挑釁地笑了起來,一字一頓說:“我、偏、不。”
此時方鹿鳴的雙眼漫上一層水霧,兩腮酡紅,紅潤的嘴巴一張一合,像是覺得有些渴地舔了下嘴唇,他的嘴唇頃刻變得水潤,宛如一顆新鮮熟透的水蜜桃,等待別人将它的外衣剝除幹淨,露出誘人飽滿的內裏。
靳嶼的喉結微不可覺地上下滾動,微彎下身,聲音傳進他的耳朵,捎着酥麻的呼吸,有些喑啞,又有些隐忍:“我拖着你走,或者自行跟我走。兩者選一。”
方鹿鳴遲鈍地想象着自己的後領被靳嶼強行拽起,在衆目睽睽之下被他像牽小狗一樣離開這裏,不禁心底發憷,勉力站起身來,略有歉意道:“我跟靳嶼還有要緊事,先走了啊。”
男生表示不介意,跟他們告別之後便繼續喝酒的喝酒,聊天的聊天,而女生紛紛露出失望的表情,想要說些什麽挽留的話,但見到靳嶼面色着實不善,便一個個噤了言。
而那個女生慌忙從包裏翻找起來,同時對方鹿鳴說着:“等等,我還有東西要......”
“快點過來,要來不及了。”靳嶼不緊不慢地打斷她的話,催促着方鹿鳴。
“哦哦好的。”他趕緊回道,接着扭頭對同學說,“大家對不起,大家再見。”
大夥兒紛紛丢出一句句損話笑罵他,他擺擺手,便轉身跟着靳嶼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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