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胎記
朱瑩不知他心裏所想,聽到王詠說東廠很講道理,心中稍定,抹了一把額頭的冷汗,笑道:“多謝公公。”
她先前出了汗,又一直在掃地,灰頭土臉的,這麽一擦,倒是把額前的灰垢擦去了。
她忽覺有什麽不對。
王詠目光死死釘在她眉心處,看在朱瑩眼裏,就像要從她腦門上活活擰下一塊肉來。
她心裏一個哆嗦,心說這太監怎麽突然露出這麽可怕的目光來,原主不會跟王太監也有仇吧?
正心亂如麻時,王詠突然開口道:“娘娘。”
朱瑩緊張的等着下文。
卻見他幾次欲言又止,之前沒什麽表情的臉上甚至勉強擠出一絲笑來。
她等了許久,等到有內侍過來禀報,說公文已經查驗完成,可以出去了。
王詠才終于嘆了聲,語氣卻陡然柔和下來,對她道:“娘娘,到了東廠……”
他沒有說完,忽然拍馬奔向前頭去了。
王詠神色實在難看,再結合這句話,朱瑩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絕對是那狗日的皇帝和柳貴妃想殺了原主,還要往原主身上潑污水,成全柳貴妃的受害者形象!
尼瑪,她要狗帶了!
一路膽戰心驚的到了東廠,被內侍扶着下車的時候,朱瑩腿軟得都不像是自己的了。
想象中的,內侍們扭送她進入公堂,兩邊一群壯漢手持大棍喊“威武”,堂上大官怒拍驚堂木,喝問她認罪不認罪的場景并沒有出現。
王詠反令內侍們攙扶着她進了一間待客的廂房。
朱瑩心中忐忑,不知這王詠是要耍什麽花招。
不多時,內侍領着太醫進來。
太醫給她把脈時,朱瑩忍不住問:“這進了東廠還得把個脈?”
是想怎麽合理的毒死她麽?
朱瑩苦中作樂的想着。
太醫在太醫院當差多年了,朱寶林因何入獄的事他也略有耳聞,心知她怕是難逃這一劫了。
至于王廠臣為何把他叫過來給朱寶林看病,太醫也想不明白。
害怕引火燒身,不該說的話他一個字也沒多說,只專心把脈:“娘娘脈象有體弱之症,想來是長久未曾飽腹,加上勞累過度耗損精氣,導致正氣虧虛,暑熱入體所致。”
先前因為太過憂心自己小命,朱瑩都差點忘了自己中暑這一茬,眼下太醫一說,那些被恐懼壓下去的胸悶惡心感又竄上來了。
太醫開了方子,很快就有人拿下去煎藥。
等藥煎好了端過來,內侍便道:“寶林娘娘喝藥吧。”
朱瑩哆嗦着端過碗,心道這真不是毒藥麽?她把藥碗放到一旁的矮幾上,咳嗽兩聲道:“藥有些燙,我晚點再喝。”
朱瑩尋思着一會兒支開這內侍,偷偷把藥倒掉便是了。
門口突然傳來內侍的聲音:“廠臣公。”
瞧着王詠進屋,朱瑩渾身的神經不自覺又繃緊了。
王詠瞧見放在矮幾上的藥,眉峰微蹙:“娘娘怎還未喝藥?”
內侍恭敬答道:“娘娘說等藥涼了喝。”
碗上方熱氣都沒冒,可見這藥本就不燙。
王詠在宮中當差多年,又掌管西廠,查辦過無數案件,一看朱瑩的眼神,就知道她在怕什麽。
他吩咐下去:“朱寶林乃宮妃,今後送到寶林跟前的吃食,一律先用銀針試毒。”
馬上就有內侍取了銀針過來試毒。
朱瑩心道這王詠還會讀心術不成,被猜出想法,她有幾分尴尬。
但藥既然是沒毒的,她還是很樂意喝下,畢竟誰願意這樣一直病怏怏的。
正是六月時節,朱瑩衣衫輕薄。
她因為端碗喝藥的姿勢,寬大的袖口滑了下去,露出一截雪藕似的胳膊,只不過胳膊上有被擰出來的數片青紫痕跡。
王詠視線在朱瑩胳膊上停留幾秒,垂下眼簾遮住了眸中所有神色:“娘娘在冷宮受苦了。”
朱瑩端着藥碗有些發窘,王詠這話,她還真不知該怎麽接……
按理說王詠是皇帝的人,皇帝想弄死她,王詠自然不會對她客氣。
但眼下王詠這又是讓她住廂房又是找太醫給她看病的,朱瑩都開始懷疑王詠是不是皇後放在皇帝身邊的人。
好在王詠并沒有等她回話,有內侍給他附耳說了些什麽,他那微翹的嘴角往下壓了幾分,只讓內侍好生伺候朱瑩,自己則匆匆離去。
太醫開的藥見效很快,約莫過了半個時辰,朱瑩頭不暈了胸也不悶了,只剩餓了許久的肚子還難受着。
本着死也得做個飽死鬼的心态,她正想不顧顏面找內侍要點吃的,卻見門口有小內侍端着托盤進來,托盤上一碗煮得很精細的肉粥。
內侍用銀針試過毒後,才示意朱瑩用飯。
餓久了不宜吃太過油膩的食物,小米肉粥是再合适不過的選擇。
朱瑩遲疑開口:“這……是王公公吩咐的?”
小內侍答道:“正是。”
一時間朱瑩心情除了複雜還是複雜,王詠這斷頭飯也準備得太過貼心了些。
用過飯,她默默等待着迎接來自那對身份高貴的狗男女的狂風暴雨,結果左等右等,都沒人帶她去公堂。
朱瑩越等,心裏就越發毛,不由自主的回憶起滿清十大酷刑,以及東廠人員準備各種刑具,預備拷問她的恐怖場景,死法怎麽凄慘怎麽來。
就在朱瑩腦補自己被一群人摁在地上剝皮,快把自己吓死的時候,終于有內侍來請她去見東廠提督。
朱瑩默念了好幾遍“該來的終究要來”,終于不那麽害怕,感覺腿也不軟了,手也不抖了,扶着內侍走進正堂。
正堂裏站着位四十多歲,身穿紅色官服的中年人,應該就是東廠提督了,反正健全男人,她身為妃子也見不着。
這人向她行禮,說話很是和氣:“寶林娘娘請坐,奴婢是東廠提督太監江月,只問娘娘幾句話。”
朱瑩道了謝,緊張的坐下了。
江月沒講廢話,拿起幾張紙,遞給朱瑩。朱瑩忙接了,發現那是一張以她的口吻,寫就的認罪供詞,心裏頓時一沉。
供詞都不用她廢腦筋自己編,皇帝和柳貴妃這對狗男女,是真的替原主考慮周全啊!這份細心和周到,她能推了嗎?
“娘娘看見這個,想來也什麽都明白了。”江月語調極為平靜,“娘娘若是想認罪,在上面畫個押就成,奴婢遞交給聖上,想必今日判決便會下達。”
那她就得被名正言順的賜死了,朱瑩欲哭無淚。
她決定争取一下,盡可能保住自己的小命:“若我不認呢?”
江月臉色微微難看了幾分:“奴婢以為娘娘是個聰明人。”
朱瑩一聽他這句十分經典的臺詞,心就涼了半截,想着他們若是要用刑,自己還是認罪吧。
畢竟死只痛一下,用刑……
可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朱瑩正想改口時,門口突然傳來一道帶着幾分冷意的嗓音:“不必叫朱寶林認罪,此案繼續徹查便是。”
江月從太師椅上站起來,聽見王詠這話,神色變了又變,全是驚駭和不解:“廠臣……”
王詠擡起一只手示意他不必再多言,扭頭吩咐左右的人:“先送朱寶林去獄裏。”
朱瑩後知後覺王詠這是在幫自己。
她眉頭蹙了蹙,幫她就無異于跟皇帝作對,難不成王詠真是皇後的人?
東廠的牢房跟朱瑩想象中不一樣,沒有滿地的稻草和虱子。
不知是不是王詠特意吩咐過,關她的那間牢房收拾的很幹淨,還配了一張小床和一個伺候的丫鬟。
朱瑩覺得這配丫鬟什麽的,肯定是皇後的手筆,她有些感動,這蹲大獄的日子可比在冷宮舒坦多了。心道如果能成功茍出去,以後還是得抱緊皇後的大腿過活。
·
永安宮。
鳳髓香的煙氣絲絲縷縷萦在皇後床榻前,帳幔挂起,露出皇後憔悴的病容。
宮中內侍正跪在不遠處回禀:“奴婢按照娘娘的意思,備了厚禮送去西廠,只是連王廠臣的面都沒見着,東西也都叫人給退回來了……後來奴婢使人送禮給他的好友,司禮監、內官監那幾位太監,試圖求他們去向王廠臣說情,也接連被拒,說他們管不着兩廠的事……”
仿佛第二只靴子落地,本就确定的結果再度砸實,皇後疲憊的閉了閉眼,半晌才道:“小看了那柳金萱,是我大意啊。”
內侍怔了怔,聽出皇後有放棄之意,試探着說道:“娘娘,寶林娘娘交由東廠審理,王廠臣畢竟只管着西廠,若能說動江廠臣,或許可以……”
“罷了。”皇後打斷他,長嘆一聲。
“他王詠深得聖上倚重,要什麽珍奇物件都有大把的人搶着去為他尋來。本宮送去的那些東西,他怕是也看不上眼。更何況如今朝中彈劾他的大臣多了,他也不會在這關頭給自己留把柄。我本就沒抱着什麽希望,不過試試罷了。”
皇後纖長的秀眉緊蹙着,搖頭道:“至于江月,誰不知他是王詠提拔上去的,膽小得很,別說叫他去勸谏聖上,就是讓他駁王詠的意思,他也不敢!現今王詠受了聖上的令,又是柳金萱跟前出來的人……”
這不是一個小小宮人能多嘴的事情,內侍伏在地上,不敢言語。
皇後怔了許久,終于道:“朱瑩我是保不住她了。你拿着我的手令,去東廠見她一面吧……非我不願救她,實在是沒了辦法。護不住手底下的人,是我無能,事到如今,我也不求她不怨恨我了。”
皇後怪罪自己,內侍更不敢說話,接了令,迅速出宮到東廠去了。
朱瑩睡了一個飽覺醒來,正和王詠送來的丫鬟聊天,想從丫鬟口中套出些有用的信息。
奈何這丫鬟看着憨厚,口風倒是嚴實,朱瑩什麽也沒打探到。
忽聽外頭守着的內衛禀報,說永安宮來人要見她。
永安宮?
朱瑩回憶了一下,心中不由暗喜,這不就是皇後住的宮殿嗎?皇後派人來,一定是有辦法救她了!
獄卒很快帶了永安宮的人過來。那永安宮內侍給獄卒使了幾塊銀子,獄卒嚷嚷着讓他們不要說太久,便退出去了。
朱瑩原本還一臉喜色,瞧見永安宮內侍眼中落淚時,她心裏一緊,就知道不妙了。
果然,那內侍道:“皇後娘娘這段日子,一直在想辦法救娘娘,只是……主管娘娘這樁案件的,是王詠王廠臣……皇後娘娘送去的禮全被他拒了,奴婢連他面都沒見着就被趕出來……”
朱瑩聽着,禁不住屏住呼吸,聚精會神等待下文,只聽那內侍放聲大哭道――
“娘娘,皇後娘娘實在是救不了您了啊!”
朱瑩一口老血梗在心頭,內侍離去後,她躺在牢房的床上陷入了沉思。
顯然,王詠不是皇後的人,那王詠為何處處幫她?連牢房都給她整了個豪華版的。
她慢慢回想王詠變得奇怪的時候,好像是在他瞧見自己額頭之後。
朱瑩渾身一個激靈,趕緊讓丫鬟找了面鏡子給自己。
她對着鏡子瞅了半天,只瞧見自己眉心有個極淡的梅花印,這是原主的胎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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