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故人
朱瑩以前看過的各種狗血劇情瞬間湧上腦海。
難不成……她是王詠失散多年的親妹妹什麽的?王詠靠這個胎記認出了她?
朱瑩趕緊停止了自己想象中的這狗血劇情。
她尋思着,再見到王詠,可以旁敲側擊問他一下。
但一連七天,朱瑩都沒有再見到王詠。
因為獄裏飯菜不錯,頓頓都有肉,她還把自己那風吹就能倒的身板補了補。
自己眼下的處境朱瑩是看得再清楚不過了,原主往死裏得罪貴妃,貴妃想弄死她。
腦子進水的皇帝為了保貴妃,連自己的子嗣都可以不要,也想弄死她。
她唯一能指望的金大腿——皇後又不得寵,還病了,所以皇後護不住她。
唯一有能力改變這個死局的,只有王詠。不然皇後為什麽賄賂他?
王詠身為禦馬監掌印太監,又提督西廠多年,可謂是做到了宦官官位的極致。
論年紀和資歷,他應該是配不上這些個官位的,這裏面當然少不了皇帝的寵愛。
王詠不肯幫忙的話,她只有躺平等死這一條路可走。
現在朱瑩無比希望她想象中的那出狗血劇變成事實,這樣她絕對能茍出廠獄。
第八日的時候,王詠終于來廠獄巡視。
他身邊沒有帶其他下人。
獄卒打開牢門大門後,伺候她的丫鬟得到王詠的眼神示意,都跟獄卒一起退了下去。
孤男寡女,呃,姑且算半個男吧,共處大牢,朱瑩覺得這氣氛有點奇怪。
王詠率先開口:“這幾日娘娘在牢裏住得可還習慣?”
朱瑩道謝:“多虧了公公,一切都好。”
王詠嘴角翹了翹。
朱瑩試圖把話題往案件上扯:“不知西廠這些日子可查出了什麽?”
王詠只道:“娘娘勿憂,西廠正在查着。請娘娘再忍耐一段時間,此事必有分曉。”
這明顯搪塞的話,讓朱瑩也不好再問。
她轉而道:“公公,我們以前是不是見過?”
王詠背脊似乎在那一瞬間僵直了,他聲音倒是沒什麽異樣:“娘娘何出此言?”
朱瑩本來也只是試探,便笑道:“覺得公公面善罷了。”
外邊傳來獄卒的聲音:“廠臣公,提督大人求見。”
獄卒的聲音成功岔開了朱瑩的話題,王詠道了聲“告辭”匆匆離去。
試探無果,朱瑩有些洩氣。
她思忖了好久,覺得自己若真是王詠親戚啥的,他早該同自己相認了。
但自己若跟王詠毫無糾葛吧,他讓東廠大獄這麽優待自己,還拖延了上報給皇帝的查案時間,又有些解釋不通。
難不成,是因為當宦官的心理有問題,想讓她看到希望最後又失望,在精神上折磨她?
朱瑩為自己的想象惡寒了一把,很快摒棄這想法。
她覺得最大的可能,應該是皇帝發現柳貴妃留下的證據太多了,為了給激憤的群臣一個交代,王詠必須得處理完所有的漏洞,所以才把查案日期拖延了這麽久。
·
就在朱瑩為自己小命擔憂時,王詠正坐在西廠大堂裏,面無表情的聽貴妃兩個兄弟破口大罵。
周圍人等全都低着頭,生怕瞧見王廠臣幾乎冒火的眼睛。
因着王詠沒回應,兩個人罵聲漸歇。
待他們沒了聲,王詠冷笑道:“如此,兩位便是不認送奇毒入宮,教唆貴妃娘娘害人之罪了麽?”
“呸!”
下面一人又要開罵,被王詠截斷:“證據确鑿,你們不認也罷。西廠是管不了你們,不過幸好,我借來了東廠百戶和番役。”
他往下面一指,喝道:“杖斃!”
立時便有幾人上前,将兩個人按在堂下。
頓時,棍棒帶起的風聲,柳氏兄弟的慘叫,以及斷斷續續“你這刀鋸之餘”的辱罵,響成一片。
柳貴妃的兄弟目呲欲裂,瞪圓眼睛,惡狠狠盯着堂上的王詠,卻見他正百無聊賴的轉過頭,從放置證據的盒子後摸出根糖人來,拿在手裏慢悠悠的轉。
那糖人糊成一片,依稀看得出是個女子的形狀。王詠垂眸看着糖人,微微嘆了聲:“來之前剛買的……都化了啊。”
活似下面的人在雜耍,而非行刑。
柳氏兄弟連氣帶疼,一口血噴出來,倒在地上,只有出的氣,沒進的氣了。
待下面東廠來人報說人犯已死,王詠才站起身,吩咐道:“備馬,我要去見聖上。”
·
皇帝楊固檢,正在思正宮中聽曲子,聞聽內侍傳報,說王詠求見,立時便允了,揮揮手,幾個樂姬就很有眼色的退了下去。
王詠上前,先行了大禮。
“起來吧。”楊固檢道。
王詠沒有起身,只擡頭望向皇帝,輕聲道:“詠有大事禀報,請聖上屏退左右。”
楊固檢瞅他一眼,見王詠神情嚴肅,便揮揮手,滿宮侍立的宮女內侍迅速走得幹幹淨淨,連門都細心的關嚴了。
“什麽事,說吧。”
“詠請聖上放過寶林娘娘,嚴懲柳氏……”
話未說完,皇帝已經怒了,不悅道:“朕令你殺了朱氏,你又在做什麽!朕平日裏對你多有縱容,你便是如此回報朕的麽?”
“詠不敢違逆聖上。”
皇帝見他還在嘴硬,一口氣頓時堵在胸口,沖得肝疼,剩下要說的話全都給忘了,順手抄起硯臺來便要丢他,又舍不得,手懸在半空中,放也不是,砸也不是。
王詠适時奉上那只盒子:“還請聖上息怒,且看一看這些東西。”
皇帝順着臺階下了,放下硯臺:“拿上來。”
王詠膝行上前,将盒子打開,放在桌案之上。
那是一盒柳家罪證。
他知道皇帝對柳貴妃的寵愛程度,之前銷毀朱寶林收集來的證據,強行為貴妃脫罪,已經稱得上色令智昏了。
區區一點物證,恐怕不能叫皇帝打消保貴妃家眷的念頭,他趁機道:“聖上,詠并非無故捉拿柳家人,而是,您與皇後娘娘都被柳家人蒙蔽了。”
“貴妃娘娘對娘娘們下手,只是出于嫉妒,為皇室家事,與柳家有什麽相幹?他們竟謀了外國奇毒送進宮來,教唆貴妃娘娘害人,其心可誅。如今人證物證俱全,紙裏包不住火,縱然瞞着,總有一天也會叫天下人知曉。”
他意猶未盡的加了一句,火上澆油:“聖上如今只有太子一個皇子,又怎能任人加害?太子若是有什麽閃失,将來這國祚……”
皇帝還未看物證,聽了這話,臉已經先黑了一半。
他翻完盒中證據,眉頭緊緊鎖起。
柳家人竟敢挑唆貴妃,對太子出手,此乃動搖國本之舉,縱然千刀萬剮,都及不上其罪之萬一。
素日因着柳貴妃,對柳家那點愛屋及烏的情分,瞬間煙消雲散。
皇帝直恨不得立刻将他們押到斷頭臺上,然而一想到貴妃……
他簡直要投鼠忌器了。
可放了那兩人的話,皇帝實在不甘心。他想了一會兒:“這二人,你們不用管了,移交刑部,由三法司共同審理。”
折中一下,判個流放邊區罷了。
往常這種時候,王詠已經起來了,可今天卻很反常,他跪在下面動都不動。
皇帝想着,依他的性子,勢必會要求嚴懲柳家人,便道:“若你想要勸朕,就不必說了。”
“詠還有一事,想要告訴聖上。”王詠道。
“什麽事?說吧。”
王詠頓首:“詠已經命人将柳家兩個人犯杖斃了。”
皇帝聞言,先怒後喜。
他沉吟片刻。自己顧忌着貴妃,對她的兄弟不好下死手,王詠這樣辦事,替他解決了一個難題。
只不過,王詠要做什麽,素常都先得他首肯,從未逾越過半分。
今日此舉,雖是王詠忖度過他的意思,辦得漂亮,也遠未觸及他容忍的底線,可到底是故意違背聖意,需要敲打敲打。
敲打他的人選要好好挑選一下,既不能叫王詠太受委屈,也得有足夠的分量來傳達旨意。
還有貴妃那裏,需要從長計議,盡量摘開王詠。
皇帝瞬息間已做好了決斷。
他越看王詠越高興,只是不能誇獎他,便故意板着臉,道:“這次朕先不治你的罪,你處理完本案首尾,自行到司禮監中受訓,朕望你下不為例。”
說到處理首尾,他想起了朱瑩。
如今有柳家兄弟之罪證在,再強令她認罪已經無用,不如拿出來當做皇室寬宏的表率。
可一想到此女依附着皇後,竟膽敢數次當面駁斥貴妃,這回更逼得貴妃境況不利,他便極厭惡朱瑩。
皇帝想了想,吩咐道:“至于寶林朱氏,你就把她帶回來吧。叫她遷居長慶宮。”
長慶宮離貴妃的仙栖宮最遠。
·
朱瑩沒料到自己會這麽快從東廠大牢出來。
她跟着引路的宮人來到長慶宮,拜見了主位娘娘。
主位娘娘是個面善的,知道她剛從獄裏出來,交代了她幾句話便讓她先回去安頓。
朱瑩聽她提了幾句王詠,便知王詠應當是給她提前交代過的。
他幫自己幫到了這份上,朱瑩便是再傻些,都能覺出反常。
收拾宮殿自有宮人們去做,朱瑩躺在美人榻上思考接下來的路該怎麽走。
承個寵生個娃不用想了,皇帝和柳貴妃都恨死她了,她這具身體長得再天仙都沒用。
她也不樂意去伺候個公用黃瓜,誰知道那黃瓜身上有沒有病,幹淨不幹淨。
長慶宮主位是個充儀,地位遠低于貴妃,但上面還有皇後壓着,貴妃也不能拿她怎麽樣。
畢竟皇後再怎麽也是六宮之主,論身份、地位、手段,都還是硬的,缺的只是皇帝那點愛。
她必須得繼續緊抱皇後大腿不動搖。
這宮裏,論在皇帝面前說話的份量,只有王詠能和柳貴妃平分秋色,或者說稍高一籌也行?
朱瑩迄今沒弄懂王詠為何要幫她,但是能跟他有些交情在,在這宮裏絕對是百利無一害的。
她心裏百轉千回,終于決定,還是給王詠親手做個禮物送去吧,禮輕情意重,不至于當成賄賂給她推了。
·
王詠盯着東西兩廠旗校處理柳家兄弟屍首,正逢着江月來尋他。
得知王詠此番安然無恙後,江月先念了聲佛:“廠臣也太冒失了些,好在聖上沒有怪罪你。只是貴妃娘娘那兒……廠臣也該想想,如何向貴妃賠罪了。”
“謀害太子,貴妃娘娘和她兩個兄弟本就有罪,不過是拿着朱寶林出氣罷了,”王詠冷笑,“我保下朱寶林,有何過錯,值得給貴妃娘娘賠罪?”
江月聽這話意思有些不對,急道:“依廠臣意思,是要斷了貴妃那兒,偏向朱寶林了?先不說兩位娘娘尊卑有差,況你本是仙栖宮出來的人,這樣一來,豈不是自己招來罪名,又要受百官彈劾。”
一聽江月提起彈劾,王詠頓時想起柳家兄弟的辱罵,不禁聲色稍厲:“我怕他們信口胡說不成?若惹了我,叫他們個個都蹲一遭大獄。”
江月惱火道:“那朱寶林同你素無淵源,你何故這般維護她?她還是你親妹子不成?”
王詠睨他一眼。
江月的氣焰在王詠這一眼裏已經滅了不少,只是還是嘴硬道:“那她究竟是你什麽人,犯得着你做到如此地步?”
王詠直愣愣的出了一會兒神,仿佛陷入了什麽回憶裏,看得江月心生疑惑,又不好打擾。
正猶疑着,就聽王詠輕聲道:“一個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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