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清白

各宮處人心惶惶,永安宮中,朱瑩卻躺在偏殿榻上,陷入了一場沉夢。

夢中也是個秋日。村子裏野菊黃澄澄的開着,門前的樹,着風一吹,便嘩啦啦落下一大片半綠的葉子。

草廬泥牆上被人劃出一道道痕跡,組成一些簡單易懂的字。

兩個瘦小的孩童并肩坐在地上。大的那個是男孩,衣裳刺繡精致,看起來不過才四五歲年紀,手裏拿着塊石頭,一面往牆上畫字,一面教旁邊的小孩念。

他面容有些模糊,朱瑩只知道他教字時板着張小臉,活像村裏的教書先生,比同齡孩子敏慧得多。

另一個孩子比他要小一些,從衣着上看,家境遠不如男孩,甚至稱得上貧寒。她淘氣得很,坐不住,也懶得記,時不時便擺弄身旁的雜草,有什麽小蟲從草叢裏蹦出來,她視線便也随着跳動,小手蠢蠢欲動。

男孩看見了,只能無奈的停下來,丢開石頭,牽着她的手,像個已經快要頂門立戶的半大孩子似的,陪着她走一走,晃一晃。

女孩走得累了,半個身子都壓在他身上,他便嘴巴裏數落着女孩,身子誠實的半背半拖着她,邁着小短腿往回走,步伐搖搖晃晃。

女孩不肯聽他絮叨,扯着他團成兩個小疙瘩的頭發,嘻嘻直笑,笑聲軟軟的,散落在秋風裏。

午後忽然褪了色,迅速化作一片漆黑,又轉為白日,東方天際的雲染做一片橙紅。

女孩從草廬裏跑出來,輕車熟路的跑向村裏最大的瓦房,準備去敲後門,叫出自己的玩伴。

後門處多了一輛驢車,幾個大人拖着個捆了手腳還不停掙紮的男孩兒走出來,把他拴死在車上。男孩嘴裏堵着東西,兀自嗚嗚的喊。

女孩跑上前,嘴裏尖叫着,去推那些大人,叫人輕而易舉的拉開,有人呵呵笑道:“他娘把他賣了,要讓他……”

他似帶着幾分鄙夷,也不知是對誰。

驢車上路了。小女孩追在後面,她走路還不穩,更遑論跑,僅僅一小段路,她便摔了四五次,徒勞的望着驢車遠去。

她汪着淚,大聲喊着什麽,目光所及之處一片模糊。待她伸手抹去淚水,土路上便只餘兩道車轍了。

朱瑩游離在女孩四周,這夢裏的人面都糊成一團,聲音也聽不清楚,除了那句“他娘把他賣了”以外,其餘的話更是沒有聲音。

她盡力去探索這個奇怪的夢境,那女孩忽然便隐沒了,村落、官道、草廬,仿佛被點燃燒毀般,煙似的消失了。

朱瑩心頭忽地一悸,轉過身來,便有金錢豹自黑暗中一躍而出,撲向她。她想要躲閃,身體卻如被釘住般,連頭發絲都不曾移動分毫。

豹子巨口瞬間漲得比她整個人還要大,兒臂長的獠牙上涎水滑落。

她于心中慘叫、掙紮,身體還停留在原地。眼看豹子的嘴巴就要将她吞食掉,一道長而亮的刀光自身後襲來,一劈之下,豹首與黑暗盡皆裂成兩半,從縫隙中透出光。

那束光越來越寬,照見身後踱出的人影。

人影不算矮小,當然也稱不上有多高,身體略顯單薄。他穿着綠色常服,下擺褶子齊整,腰帶上的飾物鑲珠嵌寶,比家宴上皇帝的腰飾還要華麗許多。

他提着劈開了豹首的刀,自曦光中回首,望向她。

面容上模糊的灰雲一點點散去,露出這人影上挑的丹鳳眼,微微翹起的唇角。那是一張清秀的,似噙着笑的面容。

――是王詠的模樣。

朱瑩狂跳的心,在看到王詠全貌時,忽而平靜下來。

夢中的她說不出話,只凝望着王詠。王詠衣衫上忽然間滲了血,嫣紅液體浸濕衣裳,又一滴一滴點在地上。

她焦急得喊他,嘴卻張不開。王詠竟對自己的情況渾然不覺,朝她露出一個淺淡的笑。

不是叫人渾身發冷,浮于表面的笑,也不是禮貌中透着些許敷衍的笑,又迥異于和她閑談時展露的那些笑意,是一種……

似含着無盡欣喜,又如同心中一塊大石終于落地的,極舒緩的笑容。

朱瑩看得癡了。

她正與王詠對視,已經消彌的黑暗突然間再次出現,幾十頭尖牙利爪的猛獸奔騰而出,朝王詠襲去。王詠身下已經蓄了一灘血跡,白靴子也染上斑斑點點的紅。

無盡殷紅充斥了朱瑩的雙眼,她竭力喊叫,掙紮,冥冥中壓制着她,叫她無法動彈的力量驀然消失,她手腳因用力過大而劇烈抽搐起來――

王詠的身影突兀地消失了,黑暗與猛獸也碎裂了。

她張開眼睛。

淺黃色帳幔,和床邊侍立的宮女,告訴朱瑩,她做了一場夢。

·

“寶林娘娘醒了,快去禀報皇後娘娘。”宮女吩咐道。

“我……”

宮女拿了一只靠枕,扶着朱瑩半躺半卧,靠在床頭。

“寶林娘娘高燒,已經昏睡三日了。”對上朱瑩疑惑的目光,宮女解釋道,“聖上幾次派人傳喚娘娘,您都未醒。昨兒聖上吩咐,您若醒了,便教王廠臣來永安宮問詢,不必再去禦前了。”

“三日?”朱瑩不覺一怔。

她後知後覺的想起,因着皇帝生辰宴之事,她沒能回長慶宮,而是安置在皇後宮裏。

她還想多問幾句,門口宮女已經高聲通傳,皇後自外頭行了進來,看見朱瑩,俯身握住她的手,柔聲道:“寶林妹妹總算是醒了,身子可還難受?”

“多謝皇後娘娘挂念,妾不難受。這三天叫娘娘費心了。”朱瑩忙道。

“哪裏有那麽費心,是醫女出了大力氣。”皇後道,“豹房那件事還沒有解決,你暫且安心在這兒住着。”

朱瑩笑着答應下來。

不一會兒醫女便趕來,給她把了脈,道了幾句恭喜的吉利話,便說朱寶林剛病愈,精神不濟,理應多做休養。

皇後再叮囑她幾句,便起身離開了,走之前似還有些憂心忡忡。

可能是生辰宴裏遇難之人太多,皇後也難以妥善處置吧。

朱瑩閉眼,又眯了一會兒,等她徹底醒過來,再睜開眼睛時,床前已經換了個人。

“寶林娘娘醒了。可還要休息一會兒麽?”王詠問道。

他今天行頭又是大紅官服,頭戴裝飾黃金珰的紗帽,足下皂靴繡紋精致,坐在繡墩上,也不知等了多久。

來都來了,怎麽不叫醒她?王詠是不是一直在盯着睡着了的她?朱瑩臉色驀地一紅,夢中景象清晰的浮上心頭。

糟了,心跳有點加速。

在衙門裏做官的宦官們,不涉及公事時,向來不穿官服,朱瑩心知他今日是為着查案來的,搖頭道:“不必,我已經睡飽了。”

王詠便叫內室中侍奉的宮人全都退下。

“娘娘可否詳細說一說,您在生辰宴開始前做過什麽?”王詠問道,“如身邊還有其他人在,也要告訴詠。”

朱瑩想了想。

“我随長慶宮中姐妹一同到了德輝宮,司贊引我入席,身旁坐着的是江寶林,劉寶林。貴妃娘娘來了後,有個內侍問我要不要出去轉一轉,便帶我去了豹房。”

她獲救後,好像沒有看到江劉兩位寶林,許是兇多吉少了吧。

“去豹房的路上,寶林娘娘可否見過他人?”王詠問。

“有一些,都是德輝宮處當值的女官、宮人,離豹房越近,人越少,最後都不見了。”朱瑩努力回想着那天發生的一切。

虎豹出牢籠,最先遭殃的便是德輝宮外侍奉之人。

禦馬監調去的內衛,一直被人擋在禦花園外。還是皇帝經過,看見了,才作主令一百人進入,把守在德輝宮外面,其餘的全都退歸本監。

一百多,與虎豹纏鬥都嫌太少,哪能分得出人手去護佑他人。

王詠皺了皺眉:“豹房庭院之中,當真無人值守?”

“千真萬确,若是有宮人在,也就輪不到我親自為李太監開門了。”朱瑩說。

“從娘娘進入豹房,到李太監來,這之間過了多久?”

“有一陣子……我站得腿都酸了。”

“那便是時間較長。”

王詠沉默片刻:“娘娘沒有人證,也無物證,無法向聖上證明自己獨身等在院中,身邊未有他人。”

朱瑩心裏咯噔一下,呼吸都差點停了。

難不成大齊崇尚疑罪從有,她沒證據證明自己一直在老實呆着,這放虎豹出來咬人的屎盆子就扣她腦袋上了?!

王詠注意到她臉色不大好看,壓低聲音,嘆道:“那麽娘娘可知,帶您去豹房的,并非宮中內使……”

“這……這和我有沒有人證,有什麽關系?”朱瑩顫聲道。

“他是由貴妃娘娘宮中之人,引入內宮,證據确鑿,聖上已經信了。而貴妃則說,此人籍由柯太監引來,與她的貼身宮女無幹。”

王詠淡淡的說:“此言并無物證,聖上憐貴妃娘娘并不知情,一時心切,歸罪于他人,由此并未苛責,只是禁足三月,将仙栖宮宮人,盡數撤換罷了。眼下,便只餘娘娘一人之事了。”

他沒講那個假宦官和仙栖宮人們都到哪裏去了。朱瑩可以想見,他們下場絕不會好,問斬都是輕的。

生辰宴一案解決了,當務之急竟成了她的事情,朱瑩想了想,頓時明白了。

那個人并非宮中內侍。大齊宦官都是宮裏頭買來小孩,或者挑選戰俘、獲罪官員家中的孩童,交給禮部統一處理,再送進去的,年年驗寶,審查嚴格。宮外絕無閹人,那麽他――

她咽了咽口水,試探道:“聖上在懷疑……我的……清白?”

王詠微微側過頭去,默認了。

她臉都綠了!

這真的是件大事,涉及到皇室血脈的純淨問題,就算別的案情都疑罪從無,這種事也絕不能夠!

別說求皇後了,就算柳貴妃和王詠加起來替她說情,在血脈問題上都得碰壁。

宮鬥劇中那些被懷疑與其他男子私會,而遭皇帝一條白绫賜死的妃子們走馬燈般于她眼前旋轉,妃子們悲慘的哭聲響在耳畔。

朱瑩不由悲從中來,一時間忘記改換稱呼,掙起身,一把攥住王詠的手,哀聲道:“請公公信我!我真的是清白的!”

她不想因為這種問題,稀裏糊塗被皇帝賜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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