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驗身

驟然被朱瑩握住手,王詠不由一怔,連耳朵尖都冒了紅。

“詠自然相信娘娘。”他盡可能放輕嗓音,安撫朱瑩,“聖上原打算直接處置了娘娘。詠雖只與娘娘相交幾日,卻知您不是傷風敗俗之人,故此求聖上恩典,查清此事,再行發落。”

“況且豹房庭院,并非隐蔽之處。聖上家宴,往來者衆,詠想着,便是真有人要做些見不得人的勾當,也絕無可能選在這種地方。”他話音已壓到極小。

朱瑩本是一時着急,大驚之下不及細想,如今聽着王詠說話,心下漸安,腦子重新活絡起來。

王詠又道:“宮中處處有人值守,詠知娘娘遭了算計,可放在往常,說不準就有人恰在附近,只是娘娘沒看見,還能充當個人證,可虎豹肆虐之後,就難說了。”

朱瑩點頭。

“詠得了皇後娘娘首肯,已代宮正司,将當日禦花園內還存活的宮人都提審過一遍。”

王詠又道:“只是有幾個人傷勢頗重,直到今日還在昏睡,轉圜餘地就在此間。萬望寶林娘娘保重,不要太過驚惶。”

宮正司是專門管女官和宮女的,與宦官衙門有所區別,王詠想要盡快調查所有宮人,只能暫代宮正司女官行權。

朱瑩只覺一股暖意湧上心頭,鼻子發酸,差點掉下淚來。

想她穿越還沒有一個月時間,先蹲了大獄,再叫皇帝看不順眼罰過一場。好容易生活有了些起色,又差點被豹子咬死,發高燒僥幸痊愈後,突然就攤上穢亂宮闱之罪。

于她而言,宮中生活跌宕起伏,宛如在懸崖邊上跳舞,一着不慎就會摔下去,粉身碎骨。

她心中的憂怖一直存在,只有皇後娘娘、李充儀和王詠帶來的幾點亮色,給了她在後宮中更好的生存下去的勇氣。

皇後教導她武藝,提拔她。

李充儀待她溫柔和氣。

而王詠,則一遍又一遍從絕境中護佑她。就連李充儀待她的好,都有王詠的影響在裏頭。

就算王詠做這些,都因為他與原主間有些不為人知的故事,而朱瑩自己,也已經受到了實實在在的好處與關懷。

要不是她一穿越就成了皇帝的妃子,身邊有個人處處保護她,別說是到了古代,就算還在現代,她都得厚着臉皮表個白,争取和他在一起。

她忍了又忍,終于忍不住,落下淚來。

王詠輕輕嘆道:“娘娘別怕。”

“我,我沒怕……”朱瑩低聲道。

她還抓着王詠的手,十指下意識收緊,勒得王詠微微覺出些疼痛來。

他卻顧不上這個:“娘娘!”

朱瑩流了會兒眼淚,心情逐漸平靜下來。

她低下頭,這才注意到自己一直死死的抓着王詠,把人家手都給攥紫了,連忙放開。

王詠手指在那一瞬間微微彎曲,似乎也捏了她一下。可看他的表情,又像是什麽也沒有做,剛才的感覺仿佛只是她的錯覺:“叫王公……”

她忽地一停,想起“公公”不能随便叫,似乎只有年紀大的,或者很有功績、成就的宦官才當得起,也不知王詠屬不屬于這一類。“廠臣公”是個尊稱,也不能亂使。

朱瑩連忙改了口:“叫王廠臣見笑了。我一時激動,冒犯了廠臣。”

“娘娘不必道歉。”

王詠下意識摸了摸被攥到發紫的地方,心中竟生出點遺憾來:“詠必當盡心竭力,請娘娘千萬寬心。”

他望着朱瑩,朱瑩也望着他,兩個人一時沉默下來。

王詠知道,這會兒說什麽都是空話。虎豹被人放出,最先遭殃的必定是豹房周圍的人。就算真的有人能證明朱瑩清白,也早就喪生虎豹之口了。

他必須在有限的時間中想出其他辦法來。

朱瑩倒不像他,沒有太大的緊迫感。

原主根本就沒承寵過,又一向不怎麽喜歡活動,驗個身就可以搞定一切。

她唯一有點緊張的就是,聽說劇烈運動也會讓那玩意破裂,她這些日子一直在騎馬射箭,間或打拳耍大刀,這些……應該都是劇烈運動吧?

想想古代的科技,她心裏底氣真沒那麽足。

朱瑩糾結了半天,覺得這個辦法可用。

當務之急是活下來,人活着才能有盼頭,別的都不重要。畢竟有句俗話,叫做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嘛。

如果她真那麽倒黴,連驗身都不能證明清白,就只能說明她運氣太孬了,到時候不死也得死,狗日的皇帝絕對不會放過她。

這個念頭在腦海中過了一遍,朱瑩低聲道:“我有一計,請廠臣附耳過來。”

她住在皇後的宮殿裏,處處不方便,王詠把人都清出去了,可就這麽個小屋子,正常說句話,外頭伺候的人肯定能聽見。

王詠踟躇片刻,面頰上泛起可疑的紅暈,他長得白,這紅便極顯眼。

朱瑩自然瞧見了,她心裏微微一跳,泛出些許歡喜。

王詠沒猶豫多久,起身半蹲到朱瑩床前,伸過耳朵。朱瑩溫熱的呼吸噴吐在他耳畔,聲音輕輕的,還帶着幾分柔:“我并未……侍奉過聖上。廠臣可禀明聖上,使人驗明正身。”

王詠頭忽地一轉,耳朵邊沿擦過朱瑩唇瓣。他卻沒多在意這個,面上還帶着未褪盡的紅,眉尖微蹙,輕聲問:“娘娘,您這主意……”

“怎麽?”

王詠頓了頓:“娘娘,眼下還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詠可以去求聖上,您何必如此……”

他似乎是找不出詞來形容了,好一會兒,才繼續道:“娘娘,您曾騎馬射箭過,用這辦法恐非萬無一失。”

朱瑩驚愕的盯着他。

之前她就發現王詠的想法和一般人不同,對讀書另有一番見解,今日聽了這話,她才知道,從前她還小看了王詠。

所以,這樣的人,怎麽就偏偏是個宦官呢!

如果皇帝也和他一樣,那該多好!

朱瑩一時間沒有回答。王詠還半蹲着,一只手扶着榻:“娘娘?”

她這才回過神來,嘆了一聲:“說什麽去求聖上,這等事情,我怎好連累廠臣。廠臣這般信任,為我擔憂,我銘感五內。如今我心意已定,就這麽辦吧。”

她垂下眼,望着王詠扶着榻的手,借躺下的機會,悄悄伸手覆了上去。

就算沒法表白,摸一摸也是好的。

王詠沒掙,反而徹底蹲了下來:“委屈娘娘了。”

過了幾個呼吸的時間,朱瑩戀戀不舍的挪開手。王詠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裳,拱手道:“娘娘既要小憩,詠便告退了。”

·

第二日清晨,幾個年長的宮女來到永安宮,為朱瑩驗身。

朱瑩面無表情的任那些宮女擺弄,巨大的屈辱感油然而生。

說是兩片嘴皮子一碰的事兒,做就又成了另一種感覺。

然而她無力反抗皇室對于後代血脈,及宮中妃嫔清白的重視,她懼怕死,還要在皇帝手底下繼續茍下去。

驗身完成,看那些宮女面上的笑意,朱瑩便知道自己這關過了。

她寒着臉穿好衣裳,打頭的年長宮女拜下道:“奴婢們必當如實禀明聖上,請娘娘放心。”

朱瑩扯出個虛假的笑容來,她此刻根本提不起精神:“那便多謝諸位了。”

當天下午,便有禦前侍奉的內侍傳來皇帝口谕,命朱瑩回長慶宮。

她已經什麽想法都沒有了,整理好衣裙,重新梳頭插戴,趕去正殿拜別皇後。

皇後神色不愉:“怎麽聖上連點安撫的東西都不賜給寶林?真是豈有此理!”

“娘娘眷愛妾身,才會有此言語,”朱瑩心情好了半分,“妾給聖上添麻煩了,聖上寬宏大量,不怪罪妾已經是萬幸,妾身何德何能,敢想別的東西。”

“你呀……”皇後搖搖頭,倒是沒有給朱瑩繼續說的意思,“寶林先回長慶宮安頓吧,充儀妹妹這段日子也很想你。你放心,有我在,絕不會委屈了你。”

朱瑩再拜告辭,乘着輿回長慶宮了。

她心裏不大痛快,拜見過李充儀,回到偏殿後,就躺在床上不動彈了,呆呆的想着事情。

生辰宴一事過後,朱瑩對自己安分守己的住在宮中,抱緊皇後和王詠大腿,外加蘇純提醒,默不作聲混到老死這個目标産生了懷疑。

她真的能安然到老,像其他太妃一樣,遷居陪京或皇陵處的行宮嗎?

――她不知道。如果類似生辰宴的事再來上幾個,說不準她就會稀裏糊塗的丢掉性命。

況且,這宮裏終究還是皇帝在做主。皇帝和他最寵愛的妃子都恨着她,她能落什麽好?

說到底,還是得想辦法改善自己與皇帝之間的關系,像皇後希望的那樣,得到皇帝青眼,甚至于寵愛。

可她真能得到聖寵嗎?

她愁眉不展,心中隐隐的,對這個想法生出些厭惡之意來。

守在內室外的宮女忽然通報道:“娘娘,禦馬監來人,說要拜見您。”

禦馬監!

王詠好像就是禦馬監的吧?

朱瑩趕緊坐起來,對鏡理了理頭發,好在她只是在床上躺着,沒有翻身,身上衣飾并不亂:“快請他進來。”

來者是個陌生內侍,手中捧着只長長的木匣,道:“奴婢拜見寶林娘娘。”

他遞過木匣,侍立在身側的宮女接了過去:“廠臣去年出行,遇見一書生賣畫,見他畫得可愛,便使人買了下來,一直挂在值房中。廠臣說娘娘近日心情不佳,看了這個或許會開懷些,便命奴婢将畫奉與娘娘。”

朱瑩一愣,随即接過木匣,示意宮女拿來賞錢:“多蒙廠臣關懷,勞你替我謝謝他。”

內侍走後,朱瑩打開匣子,将畫徐徐展開。

那畫不大,只畫着只貓兒,圓滾滾的蹲在石頭上,憨态可掬。朱瑩看着它,唇角不自覺露出幾分笑意來。

她喃喃的,又輕聲說了句:“王詠,多謝你。”

聲音極輕,連旁邊侍奉的宮女都沒能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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