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腦補

用過晚膳後,将近一更,快到戌時了。

徐夫人找了個借口出去,把內室留給兩位宮妃。

宮女宦官們收拾了衣料針線等物,在李充儀的示意下退出內室,只剩下朱瑩,疑惑道:“娘娘,何事要這般鄭重,連夫人都出去了?”

李充儀神情複雜,看了她一會兒,輕聲道:“朱妹妹,我等身為天子妃妾……”

她在“妃妾”兩個字上咬了重音。

朱瑩不明所以的坐在那兒,眼神甚是茫然。

李充儀見她這副樣子,心中暗嘆,溫言軟語道:“你我自應持身守正,勤讀《女則》《女誡》。”

朱瑩恍然大悟,微微低了頭:“娘娘教訓的是,我這幾天,确實躲着尚儀大人走,沒有聽她講學……”

這下李充儀真的想大嘆一口氣了。

她語重心長的說:“妹妹,自古以來,君為臣綱,夫為妻綱,聖上對于你我,既是君,又是夫。”

朱瑩沒什麽表示,繼續低着頭。李充儀為人好是好,可惜總是會說這種酸倒牙的話。

宮裏才有幾個人能時時刻刻見到皇帝啊,一般人會宮規,就能應付大多數情況了。

像她這樣被皇帝厭惡了的,只要表面上規規矩矩的,做得很死板,皇帝就算想雞蛋裏挑骨頭,也不好罰得太過。

她暗暗翻了個白眼。只聽李充儀繼續道:“我等要安分守己,平日裏針織、防線,以侍奉聖上為己任……”

“娘娘說的是,我都明白。”朱瑩道。

李充儀狐疑的望着她,感覺朱瑩就是在敷衍自己,想了一會兒,語氣鄭重的說:“我知妹妹喜歡讀書。可妹妹千萬不要叫書給移了性情。”

“那些男子登科取仕的書籍,妹妹讀了便讀了,只明理識字即可。像是處理政務、鑽研學問,那都是男子份內之事,與我們女子無幹吶。”

朱瑩目光呆滞。

她又想起了王詠。

如果王詠在這裏,大概會很高興的和她讨論念書的事情吧?沒有王詠,蘇純也行啊。

她低聲道:“娘娘,或許規矩,就是要随着人打破的,您看皇後娘娘,人都說女子要貞靜為重,皇後娘娘不也還是長于騎射?我想,讀書大概也……”

李充儀心中升起“果然如此”的感覺。

她苦口婆心,拉着朱瑩的手道:“妹妹!皇後娘娘是聖上之妻,舉國之母,自古來夫妻一體,她可以踏在規矩之上,你可不行啊。”

朱瑩道:“娘娘,我不明白。”

“我觀史書,晉代有位李淑賢,年才十五,便因明達有父才,被官員推舉,代父領州事。她在位期間,州民安肅,海內清晏,她去世時,連百姓都在為她啼哭。”

“還有蔡文姬……承亡父遺志,作《續後漢書》四百卷,又是何等大才,在史上多有贊譽。”

朱瑩輕聲問道:“為何古時候,女子有才學,尚能為人所稱道,而到了現在,便是除女學之外,讀了別的書,學了弓馬,便要受人側目了?”

李充儀眼睛瞪得溜圓,如遭雷劈,一時語塞,捂住嘴,險些叫出聲來。

她原想了些令人心驚的猜測,可朱瑩的話語,比她想象的還要駭人。

沒料到,朱美人竟然生出了這樣驚世駭俗的想法。

女子做學問,勉強還可以,但是像晉代李秀一樣去做官――

她可是皇帝的妃嫔啊!

兩人默然相對許久,李充儀才終于找回自己的聲音。

她痛心道:“妹妹,你我畢竟身為宮妃,侍奉帝王,聖上不喜歡什麽,咱們便也不去做什麽,總歸要投其所好才是。”

見朱瑩還沒有說話,她壓上一個籌碼:“妹妹人在宮中,父母弟兄卻都還在家鄉。你做事情,總歸要考慮他們幾分。”

話講到這份上,就差明說你不要妄想學呂後、武則天之流,免得招了皇帝忌諱,自己倒黴不說,還連累父母家人。

朱瑩眼角狠狠一抽,總算明白李充儀這場說教是為了什麽。她真的沒這種想法!

畢竟她又不是什麽聰明人,哪裏幹得過統治一個國家十餘年的人……

“娘娘多慮了,我從未有過不良之念。”朱瑩連忙表态。

有了這句話,李充儀略略放下心來,笑道:“我不過叮囑妹妹幾句罷了,在這宮裏,你我都要以聖上的意願為重啊。”

“我明白。”朱瑩簡直快要指天誓日了,“那些不過是我自己的喜好,再不往聖上面前顯的,娘娘只管放心。”

好不容易打消了李充儀無端的懷疑,朱瑩告辭,回到自己住的偏殿去。

·

此時大約戌時初,朱瑩從穿越前帶過來的作息習慣,使得她還精神萬分。

內侍挑起燈燭,放下紗窗,隔了如水夜色。

朱瑩怕害眼,點了四五個燭臺照着,又翻起了書,只是不知怎地,無論如何都看不下去了。

她支着頭,眉頭深鎖,愣愣的出了一會兒神,內侍端了杯茶來給她。

朱瑩接了茶,目光一掃,便見侍奉她的兩個小宮女,眼睛都快睜不開了,正強打着精神堅持。

“我這裏不用人守着,你們趕快去休息,明日早起,省得挨掌事訓教。”朱瑩說道。

宮人們起床頗早,大都于寅時初起身,趁着妃嫔們還在休息,把該幹的活計都幹了,這會兒确實不能陪她再熬。

主子說話,兩個宮女頓時激靈靈的清醒過來。

困倦乃人之常情,況此時也确乎是晚了。兩個宮女困得撐不下去,在朱瑩這裏,向來不算什麽問題。

便有宮女揉了揉眼,笑道:“娘娘寬厚,可哪有娘娘您不休息,奴婢們反倒先睡了的理?”

“我并不困。”朱瑩說。

“娘娘方才出神,不知可有什麽疑難之事未解?”

見朱瑩沒有休息的意願,那內侍忙打圓場:“倘若可以,娘娘不防對奴婢們傾吐一番,您解了憂思,奴婢們也能消磨倦意啊。”

朱瑩頓了頓。

她剛才不自覺的想起了王詠,倒沒什麽特別的想法,只是幹念着他發呆。

“并無煩難,我在想中秋節。”朱瑩笑了笑,尋了個借口。

她提中秋,宮女們反應過來了:“明日尚服局該送新衣來了,只不知今年補子上,新繡了些什麽圖案。”

中秋節宮內家宴,妃嫔們要穿節日正裝,前胸後背的補子上,都繡着應景圖案。

這些圖案倒不一定每年相同,有時候還會變化一番,被宮人們作為難得的小驚喜來看待。

宮女們笑,朱瑩便也笑了笑。

內侍說道:“往年月夕家宴,聖上都要在禦花園開辦的,家宴散後,還會帶娘娘們各處游玩,教童子們販賣花燈取樂。”

“聽着倒是熱鬧。”朱瑩擡眼看他。

原主上回中秋,病了一場,沒能趕上,記憶中對中秋家宴印象不深,她便有些興趣了。

見她興致提起來了,內侍笑道:“更熱鬧的還在後頭呢。娘娘們可以簪花、玩牌,同聖上一處猜燈謎。”

一聽有皇帝在裏頭摻和,朱瑩瞬間沒了興趣。

宮女以為她不愛這些文雅之事,忙道:“娘娘若不喜歡這些事,還能和娘娘們一處投壺、打秋千、鬥百草,只是聖上便不會陪着了。”

“聖上不陪着宮妃們,還要去哪裏?”

難道和柳貴妃過二人世界去了?

內侍忍不住抿嘴笑了:“娘娘們要玩耍,聖上也要玩耍啊。”

“聖上與娘娘們不在同一處,自有衙門裏中官女官們陪同。女官吟詩作賦,相陪太子和小公主們,中官會做打馬球、捶丸等游戲,以供聖上取樂。”

這真是……算什麽中秋節啊,合着連孩子都不能呆在母親身邊!

還有那麽多游戲,居然都不合起來,叫人挑着玩。

聽名字就知道比較激烈的活動,全是給男人玩的。

朱瑩忍不住小聲嘀咕:“聖上可真是個小機靈鬼,大中秋節的把人分開,簡直智/障,這算什麽團圓。”

內侍宮女們沒聽清:“娘娘,您聲音太小,奴婢們沒聽見。”

朱瑩握拳抵在嘴邊,咳了一聲:“不知你們能不能過這個節?”

“自然,除去當值宮人以外,奴婢們都能清閑半日,阖宮同樂。”

內侍想了想:“只是聖上跟前不是誰都能去的,除了那些童子,或者做戲之人外,能夠随行侍奉的,都是衙門裏頭有品級的內臣。”

這麽一說,中秋節似乎沒她想象中那麽冷清。

只聽內侍又嘆道:“多事之秋,今年節日,勢必不如往年熱鬧。先是生辰……”

他停頓片刻:“聖上眷愛之人,又大都在外,禦馬監算是空了,司禮監也忙,聖上要游樂,他們便要分人留在衙門裏批紅。”

這話勾起了朱瑩之前的思緒。

她也跟着嘆道:“不知大過節的,王廠臣在外頭公幹,有沒有受了地方上的委屈。”

“娘娘別瞎想,哪兒能呢!廠臣公多大的威勢,地方官兒争相巴結都來不及呢,哪會叫他受委屈。”

朱瑩再嘆:“到底是團圓的時候,別人都回家,他反往外跑,也不知地方上有什麽人在搗鬼,偏偏挑這時候鬧出事來!”

她腦海中,漸漸浮現出一幅畫面。

王詠乘在馬車上,面前的碟子中放着幾塊月餅,他精致的眉目間染上些許愁絲,掀開車窗上的簾子,幽幽望着天邊明月,和甩在馬蹄聲後的樹影。

他對月落淚,對花哀嘆。在外的生活,不如京城內舒适,真是舉頭望明月,低頭思皇宮,他……

打住打住。

朱瑩心頭不禁泛出一股惡寒。

她到底是怎麽了,今天居然多愁善感起來,總是想念王詠。

而且,還把這樣一個在家宴上受了傷後,都能不加休養照常辦事的猛人,想得這麽柔弱……

腦子一定是出問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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