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狀告
王詠的信,和着中秋佳節,一同到來了。
宮內家宴和祭祀,都只能說中規中矩。
因前不久德輝宮中才出了事,承辦家宴的流月宮,不求有功但求無過,整座小宮殿調派了內衛團團護衛。
殿中殿外全是帶刀人,氣氛壓抑得很,連平時最喜歡争奇鬥豔的謝昭儀,都不敢多說半句話。
等到家宴和祭祀全都結束,同皇帝一起猜了燈謎,看了花燈之後,妃嫔們離開流月宮,自家約着相好的姐妹,做女兒家的游戲去了。
禦花園中,又分出許多個大大小小的園子。
皇帝同女官宦官們,都在令香園裏,妃嫔們大多聚在衡春園。
兩個園子相隔不遠,中間有一片空地,那些雜耍、演戲的宮人,便都在空地上。
離開了皇帝,朱瑩緊繃的神經放松些許。
李充儀和幾個嫔位宮妃說話去了。她身份低,插不上嘴,在旁邊幹坐着,誰都不自在,李充儀便叫她不必陪着,自己到別處玩。
朱瑩不敢走太遠,避着人,坐在一叢花木後,又從袖中摸出王詠寄來的信。
那信厚厚一疊紙,先細數了沿途各樣風景習俗,又着重講了化池行省的一些……
可以算做民生和時局的事情。
王詠也太實誠了吧,連這些東西都給她說!
化池緊挨着崇京,卻不及崇京一半豐饒,省內多湖泊,其中似有強盜聚集。
信裏講述時事,不免記上了不少府州縣官員的名字。
數一數,三司官是世家人無疑,府官多有姓葉的。
州縣官吏倒存在一部分雜姓,不知是小世家的子弟,還是通過官辦學堂,考上進士的人。
她看得入神,忽聽不遠處空地上傳來幾個宮人斷續的歌聲。
那歌似乎是民謠,打着拍子。她只聽清了幾句,只覺那歌像是在訴冤,或者是在譏諷誰。
“……不遵世間禮,豈成忠義臣,一朝發嚴令,兵士亂黎民……無災制人禍,京民多可哀……”
京裏的?
朱瑩卷了卷信,塞進袖子,伸長了耳朵聽。
卻有另一道聲音突兀出現,打斷了宮人們的歌謠。
那聲音又尖又細,音調極高,說話奇快,陰恻恻的,顯得很是古怪,聽在耳朵裏,居然還有幾分熟悉之感。
這人尖着嗓子,破口大罵道:“把你們臉上那坑都閉上!若是覺得辱罵內廷官員有意思,不防現在就到宮正司、司禮監裏唱去!”
“真有膽量,便到聖上跟前狀告,我敬你們是好女子好男子,在這裏叽叽歪歪做什麽,肚子裏既裝着一兜黃鼬屁,何不把兔子心也換換?你……”
“敢問李太監,他們這是在罵誰呢?”身後不遠處,突然傳來女子疑惑的聲音。
李不愚罵聲忽地止了,轉過身來,見花木叢後走出位妃子,還是個在皇帝生辰家宴上認識的熟人。
他臉上神色飛速變幻,最後滿臉堆着笑,聲音小了不止一點,拱手道:“朱娘娘怎麽來了,可是奴婢吵到您了?”
這個變臉真是……用嘆為觀止都無法形容,放在川劇大戲臺上,想必會成為一顆冉冉新星。
朱瑩心裏吐槽他,嘴上笑道:“無妨,我只是聽見有人唱歌,故而好奇罷了。”
李不愚賠笑道:“娘娘,這歌是在罵人呢!給您聽了不好。奴婢這就驅散他們。”
他不說還好,說了朱瑩就更想聽了。
她也笑道:“有什麽好不好的,我實在好奇。快叫他們再唱一遍給我聽,若是真有什麽污言穢語,再行發落也不遲。”
李不愚臉色有些發黑,他想說點什麽,顧忌着面前的是個妃子,終于還是沒說。
幾個宮女內侍,在朱瑩的催促下,哆哆嗦嗦着才要唱,空地靠近令香園處,傳來幾聲隐約的驚呼。
那裏正有人演戲。
朱瑩心動了。她打算去瞧瞧,順便看一看令香園裏在玩什麽。
至于唱歌……既然已經知道有這麽個民謠了,托長慶宮裏內侍出去打聽打聽,早晚她都能聽到。
她看着幾個戰戰兢兢的宮人,想了想:“既然是他們從外頭學來的民謠,你便是罵他們也沒用,有大把的人唱着呢。”
“娘娘這樣說,奴婢暫且放過他們就是。”李不愚看都不想看那幾個宮人,聲調重新細了起來,拉得有些長,“再有下次,十棍是免不了的!”
他向朱瑩微微躬身:“娘娘請。”
·
內宮中,演戲之人,也都是宦官。
皇帝張黃蓋坐于園中看戲,朱瑩心裏怵他,便離得遠了。
那邊宦官,穿着一品大員的服飾,坐在太師椅上翹着腿,又有小內侍上前道:“大人,聖人駕到――”
演戲的宦官抖抖腿,動也不動。
小內侍轉了一圈,又上前,拉着長音道:“大人,王廠臣來了――”
那人一個哆嗦,從椅子上跳下來。
小內侍做出驚訝的樣子,問道:“大人,您為何聽到聖上來,動也不動,聽見王廠臣到了,反而這樣害怕呢?”
李不愚站在朱瑩身旁,咬牙低聲道:“又來了。”
“他們這麽演戲……就不怕聖上發怒砍了他們嗎?”朱瑩驚道。
居然敢內涵皇帝,這倆人好大的膽子啊……放在宮鬥劇裏,絕對是拖出去打死的命。
“正是知道聖上不會發怒,他們才敢堂而皇之這樣做。”李不愚哼笑道。
朱瑩還想再問,穿着一品大員服色的宦官,滿面害怕之色,與小內侍做耳語狀,聲音倒是很大,他道――
“王廠臣黨羽衆多,在朝中,文臣武将們都要看他臉色,才能做下去。出了京城,更是有百姓只知道王廠臣,不知道聖上呢!故而,我聽見聖上來了,不害怕,聽見王廠臣來了,才膽戰心驚。”
朱瑩心裏不禁一顫,下意識望向令香園中閑坐的皇帝。
這簡直是誅心之語了。說是演戲,實為告狀,當皇帝的,聽見有人壓過了他的權威,還能不怒嗎?
王詠又不在京裏,連句辯解的話都不能說!
她想通了這件事,腳下瞬間便軟了。
皇帝那頭一片沉默,微微點頭,似乎在想什麽。半晌,他忽然哈哈大笑:“演得很好,來人,賞!”
朱瑩只覺心中墜了個千斤重的秤砣,死死壓了下去。
她忽的抓住李不愚,問道:“李太監,王廠臣在聖上那兒,是不是最得寵信的?”
“是啊……娘娘?”李不愚道,“您問這個做什麽?”
“沒什麽。”
李不愚又問道:“娘娘身子可有不适?”
“沒有。”
她退了一步,勉強顯出幾分笑意:“多謝李太監告知我。”
·
朱瑩跑回花叢後,展開王詠的信,想着繼續看下去,卻終究沒能讀上幾行。
她有些焦躁的在原地走來走去,也不知心頭是個什麽滋味。
剛才皇帝是給演戲之人獎賞了吧?難不成,她在宮中剛剛交到一個可心的人,就要這麽沒了?
正焦急中,忽望見李充儀身邊的宮女,遠遠的尋了來。
知道是李充儀倦了,想回宮裏去,朱瑩忙卷了卷信件,揣進懷裏,招呼道:“我在這兒!”
李充儀确實有些勞累了,邀朱瑩同乘一輿,一道回宮。
她問道:“妹妹去哪裏了?宮女遍尋不見你,也沒見你和宮中姐妹們在一處。”
“我在空地邊上看了一出戲。”朱瑩說。
“難得有場機會,可以盡興玩耍,妹妹怎就光看了一處戲?想是演得很好了。”
朱瑩扯出個笑來:“我聽見聖上在叫好,聖上既然喜歡,這戲必定很好,可我卻覺得不成。”
李充儀又好氣,又好笑:“誰叫你巴巴的看男人們才會瞧的戲去了?覺着沒趣兒也不知道走,可真是個小呆子。”
呆子朱瑩一路上挂着燦爛的笑容,直到回了偏殿,把宮女內侍們都趕出去後,她臉色才徹底垮了下來。
怪不得人家敢內涵皇帝,皇帝還不生氣。上個搞得全天下只知有他,不知有皇帝的人,墳頭草都三丈高了。
王詠不就必死無疑了麽?
她愁了許久,忽記起李不愚的話,似乎類似的事情,已經發生過不止一回了,而皇帝還放着王詠,并無半分處置。
是王詠對皇帝還有用,所以才留着麽?
王詠知不知道有人在告他黑狀?
她枯坐半日,才取出王詠寄來的信,一目十行都看完了。
信裏幾乎都是時事,唯有最後一張,畫了一幅圖。
畫中描繪了一座村落,有官道、小路,許多線條簡單的房子,其中一座尤其大。畫得非常靈魂,似乎是張地圖。
這地圖瞅着有點眼熟。
朱瑩看了半天,都沒發現地圖上有什麽玄機,只在邊角處瞧見幾句白話詩。
奉旨出巡過鶴昌,當年屋舍草生堂。
夜同冰鏡思陳事,惟恨明卿咽泣長。
她盯着詩念了十幾遍,才憶起原主的字,便是明卿。
一個宦官,能在寄給後宮妃子的信中,稱呼她的字,兩者關系絕不一般。
那為何在原主的記憶中,兩人壓根就沒有見過呢?
她展開那張畫得幼稚可笑的圖畫,看了許久,終于發現那點熟悉感來自哪裏了。
皇帝生辰家宴後,她在皇後宮中昏睡,做了一場夢,夢中的村落、道路、大小房舍,似乎與圖中所畫十分相似。
夢中的男孩被人死死捆在車上,有人鄙夷的笑:“他娘把他賣了,要讓他……”
在宮外,家裏頭過不下去了,或者哪家的夫人,看不慣從丫鬟肚裏爬出來的孩子叫她母親,家中老爺也覺無所謂的話,多有轉手賣掉多餘的孩子的。
在原主隐約的幼年記憶中,她便是被窮困的親生父母,賣給盧州富戶的。
那家人不知聽了誰的言語,要買一個姑娘招子。買來原主之後,多年未曾開懷的妻妾,果然一個又一個的懷了孕。
把多餘的孩子賣去為奴為婢之事,人伢子都司空見慣了,何至于如此鄙夷?
“他娘把他賣了,要讓他……”
要讓他做什麽?
朱瑩思索半晌,似乎只有被賣到宮中,一刀切了,再給宮裏主子為奴為婢之人,才會遭受衆人的鄙夷。
她撫着畫的手忽然頓住,怔怔的看着畫,眼神卻空了。
難道……那日的夢境,其實并非幻夢,而是原主已經遺忘了的,幼年的記憶嗎?
那麽,追在驢車後一路哭一路喊的小姑娘,一定就是原主了。
原來王詠與原主,竟然有着生別離的過去啊。
她心中微微生出幾分酸澀來,也不知是為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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