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瓊州

收到朱瑩回信的時候,王詠已到了瓊州。

他一人策馬揚鞭,奔馳于瓊州官道上。道旁民居寥落,敗柳愁花,長風掠過時,吹來零星幾點鳥鳴。

風裏氲着不知是誰的歌聲:“虎狼衙中告相公,相公比我食人多。烽煙殘血猶未盡,民淚又與相公酌……”

那聲音凄厲得很。

王詠勒馬,舉目四顧。

官道兩旁俱是荒郊野地,依稀能看見幾塊耕過的田,內中荒草縱橫。

田中有一老妪,衣衫褴褛,腰背彎折,手中把着鋤頭,正在雜草與菜蔬混雜的田中慢慢挪動。

他躍下馬來,加重步子落地的聲響,走到老妪身邊。

“老婆婆,方才是你唱的歌嗎?”王詠問。

老妪原本低着頭,聽見聲音,才發覺身邊來了人。在看到王詠服色鮮明,飾物華美時,她膝蓋一軟,跪倒在地。

“相公饒命!相公饒命!”老妪求饒道。她以頭觸地,在長滿軟草的地上磕得砰砰有聲。

王詠彎腰,攙起老妪。她本不敢起,可身體瘦弱,敵不過王詠的氣力。

“老婆婆,你我無冤無仇,我為何要你的命?”他放柔了聲音,詢問道,“我是從京裏來的。不知這瓊州出了什麽事情,竟然如此荒蕪?”

老妪顫抖稍止,她努力辨認王詠的聲音,知道确實是京城的口音。

“小公子,你來瓊州做什麽?還是快些走吧。”她道,有淚順着面上溝壑滾落,“瓊州出了匪寇了。”

“何時出的匪寇?化池離京這樣近,怎麽下屬州府出了事,我在京城都不知道呢?”

“匪寇……有半載了吧?”老妪混濁的眼裏浸着淚,“每到匪人攻城,刺史大人都棄官逃了,匪人退走,他便回來。”

刺史是人們對知州的口稱。

“聽說今年的賦稅收不上了,他便加稅,如今瓊州城外的村子,全都敗落了,人死的死,逃的逃,都沒了。”

王詠順着老妪手指的方向眺望,能瞧見一些屋舍的影子。

樹木枝條張牙舞爪,荒野與田地融為一體,看不分明的房舍寂靜的座落在半黃的草木中。

目光所及之處,竟然只有老妪一個人影。

他又問:“老婆婆,你唱的歌,便是在唱這件事嗎?”

“這是我聽城裏逃出來的人唱的……聽說是講的謝刺史。”

王詠攙着老妪:“你家在哪兒呢?”

“就在那個村裏。”

“村中還有多少人在?怎麽不進城?”

“還有二三十口子……要進城,哪裏交得起錢。”老妪拿汗巾子擦了淚,“好在該搶的那些人都搶了,今冬怕是不會來了。”

原來州城竟這般寥落了麽。

王詠臉色陰沉下來。

鶴昌縣距離瓊州很近,就挨在一起,他路過鶴昌的時候,想起進宮前住過的地方,便尋了個時間去了。

當年的村子徹底敗落了,屋舍傾塌者有之,燒毀者有之,泥牆打碎的碎塊,和大戶家的磚石散落一地。

野草瘋狂的生在房屋之中,花木枝條錯亂。

走在村間小道中時,灰塵的嗆人氣息,混雜着人跡全無的敗象,淹沒了他的五感。

他原以為,那是村子遭了災禍,早幾年便遷了,若非到達瓊州,他壓根就沒往匪盜賊寇上想過。

化池行省就在崇京旁側。

這裏出了事情,被官吏們瞞報,到時候養成禍患,一發不可收拾了,崇京又要如何呢!

“老婆婆,這田地,你一個老人家怎能鋤得動?”

他說着,伸手摸了摸腰間。

金銀寶玉之物盈了滿手,每一個拿出去都價值連城,可給這樣一位老人家,不太合适。

被他遠遠甩在身後的仆從人等,駕着空車趕着馬,終于追了上來。

軍卒、輿、馬以及仆從,很快便将寬闊的官道擁堵了。

人追得太慢。王詠瞥了他們一眼,想要發作,顧忌着身邊還有位老妪,只輕嗤一聲。

他随手指了個人,道:“給老婆婆一些銀兩。”

被他指到的仆從腿都在打戰,聽見只是要給人錢財,暗暗舒了口氣,取出幾兩銀子塞入老妪手中。

王詠便道:“老婆婆近期不要出村,嚴守門戶便是。”

他翻身上馬,不再聽老妪連番道謝,徑向瓊州城門奔去。

·

因着遭受了半年匪寇,瓊州城門處沒什麽人進出。他行至近前,叫門口守着的軍卒攔下,查驗文引等物。

另有一身服錦繡之人,設立桌案坐在城門之下。

王詠驅馬入城,被他眼疾手快,一把抓住缰繩,止道:“入城金還未給,你着急進什麽城?”

“入城金?”王詠嗤笑。

“平民百姓一兩銀子進城,至于你麽,且交百兩,我便放你入城。”

那人眼風上下掃着王詠:“我看你如此富貴,不會拿不出來吧?”

“自來不曾聽過,進城裏需要給這個錢,怎你這瓊州偏與他處不同?”

那人臉色不好看,冷聲道:“別處是別處,瓊州是瓊州。現今瓊州是謝刺史治下,就葉家那般的世家,子弟們不交入城金,也照樣不許進!”

他還想再說,聲音忽然停了。不遠處浩浩蕩蕩的現出一隊人來,倏忽已行至城門之前。

僮仆打扮的人還好說,後面卻跟着許多軍卒,衣甲刀槍俱全,陽光照射下,槍尖處浮着凜冽的寒光。

那人臉上的冷笑僵住了。王詠問道:“入城金這主意,是謝刺史提的?”

“是,是!小的不敢欺瞞大王。”他連聲音都顫抖了。

王詠怒道:“我不是什麽大王,你去,把謝刺史叫出來見我,我倒要問問,他頭上紗帽是哪家的!”

那人屁滾尿流的去了,半個多時辰,都還沒有人出來。

王詠懶得再等,便招呼衆人,分一半軍卒留在城門之外,自己帶着另一半直奔官府。

他進了官府大堂,只有同知等官迎出來,跪在地上叩首。

王詠理都不理,徑自走到大堂桌案之前,只見上面疊着知州官服,旁邊壓着官印。

衣服上存着不少褶皺,顯然是匆忙脫了疊上的,沒工夫整理。

有屬官見勢不妙,忙道:“不知是京裏相公來了,有失遠迎,刺史大人他……他以為匪徒又來了,便先躲了躲……”

王詠點頭,伸手取了知州大印把玩,甚至微微帶了幾分笑意。

他沒叫人起身,徑坐于知州平日所坐之處。

州衙屬官們面面相觑,不知他這是什麽意思。

門外便是軍卒,刀槍林立。他們有心起身,又沒那個膽子,只好繼續跪着。

下人們奉上紙筆,研了墨,王詠接了,于紙上一揮而就,蓋了自己的印。

他這才睨着下面的人,不鹹不淡道:“起來吧。”

又随手指着一個道:“把這榜文,給我貼到城樓上去。”

那屬官看着王詠取出自己的印信,心已經提了起來,又聽他親口說“榜文”,更是跳到了嗓子眼。

他接過榜文,先看印章,眼前就是一黑,心說這位祖宗不是在鶴昌嗎,怎麽一聲不吭就到了瓊州!

再看內容,王詠有皇帝之谕,許他在地方上,可以先行查辦官員,查完再報回京城,先斬後奏,不外如是。

這個榜文便是奪謝知州官位,查辦他的告示。

謝知州危矣。

他終于找到榜文上一個不合情理之處,有心替謝知州争取時間,希望他能早點發現不對,返回衙門,做最後的掙紮。

畢竟王詠能進城,肯定是查驗過文引的,上頭有他的姓名身份……

“太監王傳奉聖旨……”屬官顫巍巍念着,道,“廠臣此處當寫全名啊,如此,太,太……”

“查辦他這般膽小如鼠、無能之輩,也配我寫上全名?若非必須署名,我連姓氏都欠奉。”

王詠漫不經心抛着那知州官印,唇角比先時更翹了:“謝刺史為官,不能為民謀利,也不能驅趕匪盜,便是再差些,他連求援都不曉得去做,膽小到我來了,連身份都不查,就丢了官印逃竄,實無為父母官之德才。”

他淡淡道:“既然他不能做官,也不想做官,那這官位,不防空出來給別人坐。”

屬官鼻頭滲出一層冷汗來。

“去,把這榜文貼上,尋幾個通文墨的,給過往百姓念一念。順便傳我之令,百姓如有什麽冤屈之事,都到官衙裏首告吧。”

王詠音調不高不低,不急不緩,仿佛不曾動怒。

他聲音沙啞,一聲聲刮在那官員耳內:“想是這位相公沒跟我做過事,我說什麽,都聽不明白。來兩個校尉,帶他去做。”

屬官噗通跪倒,哆嗦着想說話,門外進來兩個軍卒,左右挾着他出去了。

剩下的人站在堂上,大氣都不敢出。

王詠挑了挑眼皮,問道:“匪寇在哪裏聚嘯?”

幾個人推讓片刻,見王詠面色不愉,似有不耐,戰戰兢兢道:“在……在東南,鳳形山裏。”

東南,是鶴昌的方向。

“除了瓊州以外,鳳形山還打過哪些地方?”

“還有鶴,鶴昌、鳳山、雲清三縣……”

“匪寇多少人馬?”

“不,不知……”

王詠“嗯”了聲,又問:“瓊州兵力如何?”

這次他沒等到回音,一眼瞥過去,那些人全都蒼白着臉色,虛汗直冒,便知道憑瓊州自己,是對付不了鳳形山裏的強人匪類了。

他懶得再理這群沒用的東西,示意仆從,把他們全都趕出衙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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