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積弊

審了兩個案子之後,棄官逃跑的謝知州,被一個坐着騾車的病弱青年捉回來了。

·

王詠在京城名聲不好聽,化池又離京城近,種種劣跡都能傳到。

他雖代知州開了衙門理事,敢來報官告狀的卻沒幾個,閑得發慌。

派出去拿着公文從衛所調兵的軍卒,又回來報說,衛所之兵,名存實亡,名冊中大部分已是死人。

剩下那些,瞧着竟比城中百姓還要瘦弱,多有窮困至極,典兒賣女的,想要讨鳳形山賊寇,調兵還不如直接拉百姓充軍。

王詠自不能做出這種事來。

他奏本寫了一半,便擱了筆。謝知州跑了,他倒能代為理事,只是在求援上卡住。

自古兵馬未動,糧草先行,他也曾總督軍務過,知道期間種種,牽一發而動全身。

若要求援,必得先探明了鳳形山地勢,以及賊寇數量才行。

橫豎州衙中無事,可以分派出一部分人手,前往鳳形山打探。王詠一下一下敲着桌子,陷入沉思。

“廠臣公,外頭有人求見,說是陶興葉家子弟,抓住了謝刺史,特送來衙門。”下人進來報道。

一聽葉家,許多關于世家的煩心事便湧上心頭。王詠雙眉微蹙,道:“叫軍卒把謝刺史押去牢裏,請葉家人進來。”

·

來者是個二十五六歲的青年,容貌清俊,只是比李不愚還要消瘦,身體顯得有些佝偻,嘴唇微微有些泛白,看起來便不太康健。

他有功名在身,本不需跪,又捉到了謝知州,算來有功,王詠便叫下人為他設了把椅子,請他坐下了。

那人自報家門:“我是陶興葉家嫡脈,葉奉得。”

這個名字耳熟,是葉家年輕一代的才子,與宮中葉修媛乃同父同母的兄妹。

王詠神情溫和些許:“聞聽葉公子常年在外求醫,如今到了瓊州,可是瓊州出了名醫了?”

“非也。”葉奉得笑道。

他輕撫着扶手,聲音有些輕飄飄的,問道:“如今鳳形山出了賊寇,時常擾亂周圍三縣一州,當地官員隐瞞不報,與當年雲城一模一樣。不知廠臣公做何想法呢?”

葉奉得對王詠用的是尊稱,王詠待他也比之前要親切許多:“我本意在征讨,怎知瓊州軍戶成了這般模樣。”

“廠臣公可知鳳形山中藏有匪寇多少?”葉奉得又道。

他說中了王詠的煩心事。

王詠搖搖頭:“州衙裏一群廢物,比逃了的謝刺史也不遑多讓,什麽都問不出來,我打算整頓了城裏,便派人到鳳形山中查探。”

葉奉得了然的笑了笑。

“既然廠臣公遇到難事,在下倒能幫上些忙。”他說,“我常年在外,一為求醫問藥,二為游歷,近來到了瓊州,連城都進不去。我不想交那入城金,又知這裏匪寇橫行,便親往鳳形山下查探了一番。”

此人瞧着病弱,沒想到竟有如此膽氣。王詠不由高看他一眼,問道:“葉公子探得什麽了沒有?”

他本沒抱什麽希望。

州城裏一群身體健壯的官員,尚且叫匪寇吓得抱頭鼠竄,官印都丢了。

葉奉得是個文秀書生,從鳳形山下走一圈,能平安回來就不錯了。

葉奉得豎起三根手指:“探得三點。”

王詠起身拱手道:“願聞其詳。”

“鳳形山中匪寇不多,也就不到千人。不過他們或與廠臣所想的山匪聚嘯不同,是扯了反旗的。”

“州中官員,竟然隐瞞于我?”王詠剛剛坐下,聞言大怒。

“或許并非隐瞞,反賊到了,官員們跑得跑藏得藏,城門都不出,他們能知道誰反誰不反?一州官員全無膽氣,也算奇事一樁,怪有意思的。”葉奉得笑着說。

這個“怪有意思”聽着刺耳,王詠心生不悅。

他陰着臉道:“葉公子此言差矣。父母官都是廢物,國土上藏着反賊,我竟不知有何有趣之處,能引得公子發笑。”

葉奉得只是笑,沒有回答,勾下一根手指:“第二點,鳳形山易守難攻,我派私兵前往查探多日,都尋不着上去的辦法。”

王詠敲着桌案,想着該怎麽往京中要兵。

“不過廠臣無需煩憂,我有幸尋到曾在山中長住過的百姓,從他們口中,得知了一條山路。山路難行,若能順着它進山,正巧能抄了匪寇們後路。”

“多少年前的事了?那路你可驗過沒有?”

“那路至今還能行人。我已親自走過一趟。”

王詠聽着,點點頭。

瓊州和另外三縣屢遭劫掠,可見當地衛所軍戶沒法指望。

化池行省頂頭的官員,多為謝家、葉家的人。這兩家争權奪利,在行省官員中又顯得有些泾渭分明。

三司官俱是謝家親朋故舊,其下府官多是葉氏子弟。

府官所管轄的州縣中,謝、葉兩家官員占大頭,顧家也摻和一腳,另有幾個小世家糾纏其中,擠兌得寒門官員,在化池行省裏幾乎就是個擺設。

瓊州周圍,姓謝者多矣。

有了眼前脫官服丢印逃亡的例子,王詠對謝家一脈的能力不做多大指望。

如果鳳形山沒有扯反旗,他倒還能先處理了謝知州,報給皇帝,派人拿着公文,去找都指揮使司官員調兵遣将。

如果整座化池都和瓊州一般德行,他便絕不客氣,連彈劾帶要兵,飛馬報回京城。

可這鳳形山裏的偏偏是反賊。如此,為了穩妥,盡快讨伐了他們,當可越過地方,直接找皇帝要兵――

京營是他經營多年的班底,有多少本事,他心裏門清。

王詠沉吟許久,忽想起葉奉得還沒說第三點,問道:“還有呢?”

葉奉得問:“廠臣公聽了在下之言,有何打算?”

“反賊一事,非同小可,竟然被周遭官吏隐瞞半年之久,我必奏明聖上,發兵征讨。至于謝知州他們……”

王詠輕蔑道:“雲城便是前車之鑒。”

葉奉得撫掌,笑道:“我果然沒有找錯人,廠臣公是個有決斷的。如此我便直說了,鳳形山十日之後,便要劫掠鳳山縣。”

王詠眉心狠狠一攢。

“當真如此?”

“當真。”葉奉得說。

王詠咬牙切齒,半晌,長吐出一口氣來,罵道:“就這樣的人,也配扯反旗?倘若瓊州沒配上個慫鬼,只怕立刻便将它除盡了!”

只有十日,從京營裏調兵來不及,只能忍氣認了鳳山縣的損失。

他叫來手下人,吩咐道:“拿我公文,快去鳳山縣所轄衛所走一趟,看看能動用多少兵将?”

“廠臣公何必去做那無用功。”葉奉得道,“您若是不想眼睜睜看着鳳山縣被人攻打,我有一計,不知可行不可行。”

“葉公子直說便是。”

葉奉得彎着眼睛笑。

他覺得數度征戰,素常喜好刀兵的王詠,居然能叫化池治下衛所,逼得只能坐觀鳳山縣遭難,嘗到無米之炊的苦處,實在是有意思極了。

“廠臣公帶了多少人馬?”他笑問道。

王詠看見他的笑,只覺礙眼,似乎諷刺得很。偏偏葉奉得又解了自己的燃眉之急,叫他不好發作。

他只能道:“聽說過了化池,便有不安生的東西到處作怪,聖上此次特許我帶一百校尉出巡。”

這下葉奉得有些笑不出了。

“廠臣公只帶了這麽點人?”他問。

王詠冷笑道:“在從前,我出巡時,又何嘗帶過軍卒。”

葉奉得便嘆道:“我身子不好,又常年外出,家中怕我出事,叫我帶着幾十個私兵。我身邊伺候的僮仆,外頭驅使的下人,也全都練過,配上刀槍即可暫時充做私兵。”

他說:“我知廠臣離京時,帶了不少人馬,原以為更多的,加上我家私兵,能湊個三五百人,不料竟然只有這麽少。”

王詠慢慢揉着寫了一半的奏本,許久後,才道:“你是說,想打他們個出其不意?二百來人也不是不能冒險,你若記得鳳形山地勢,不防畫出來,給我參詳參詳。”

他招手,命下人為葉奉得搬來桌案紙筆。

·

紫雲漸漸化作灰黑,夜色壓了下來,沉沉的,萋萋雜草于夜風中,發出簌簌聲響。

一支長隊攀上山壁,荒草掩映之中,小路陡峭得叫人難以下腳。

有人試探着往上爬了幾步,險些脫手滑落下去,摔得屍骨無存。

他喘息着挂在原地。

前方少年回過頭來,望向他,目光灼灼,眸中似盛着兩泓月光。

王詠微微翹了唇角,道:“葉公子不必跟着了,叫幾個人送你回城吧。”

“雲清縣裏的主官,是我葉家人。葉家人丢了的臉面,我總該替他掙回來。”葉奉得嘆息道。

“葉公子硬要跟着,只怕臉面還沒掙到,命已經沒了,”王詠輕嗤,“你把私兵借我,當記你一功,不需公子犯傻,且下去吧。”

“是我自不量力,随到此處,已經受不住了。”葉奉得望山興嘆。

曾經白日裏親自探過的路,到了夜晚,竟崎岖到令人心驚。

他只能放棄:“我便在這裏找個地方躲着,等廠臣公的消息。”

王詠不再說話,指了兩個人護送他,自己摸着黑,帶隊攀上山去了。

長長的隊伍從眼前漸次而過。

葉奉得坐在一旁,捶着虛軟的雙腿。

他望着那只隊列隐沒于夜色之中,四周寂靜下來,兩個軍卒立在身側,絲毫聲音都不聞。

他不知想起了什麽,忽然間輕笑一聲,道:“聞名不如見面,真是有趣,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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