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歌謠
化池行省地處平原。
行省內的山雖矮,進了山,卻別有一番幽冷之意,便是盛夏也需多加一件衣裳,更何況,此時正為秋日。
爬山道時不覺得有什麽,上山尋見反賊所居之處時,王詠便覺身上有些寒了。
他着軟甲,居高臨下望着那片房舍。
屋子想是匆匆建成的,帶着一眼就知的寒酸。空地上立着些木樁,其上多綁火把,連個燈燭都無。
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做得倒齊全,只是那些反賊全都衣衫破舊,和手中官制刀槍分外不搭。
借着火把的光亮,王詠很輕易便看明白了那些房屋和人的分布。
兩年征戰留下的記憶,與眼前這一幕,交替于腦海中閃現,甚至令他有那麽一瞬恍惚――
這真的是反賊嗎?用烏合之衆來形容都不為過啊。
他又想起官道邊遇到的老妪。
那時老妪正唱着一支歌謠,他沒有聽完,卻還記得歌謠中的謝知州,是比虎狼還“食人多”的貪官污吏。
或許是官逼民反吧。
他沉默了一會兒,叫來身邊人,傳令道:“左右抄下去,若他們肯棄械投降,便不要多傷人命。”
不過……不管是不是官逼民反,為首者必定是活不成了。
兩百訓練有素的軍卒、私兵,對上近一千的烏合之衆,宛如狼群撲進羊圈,不到一個時辰,便已将賊窩蕩平。
捉到的人都捆在一處,與屍首們分隔開來。
王詠踏着滿地鮮血,走到那些反賊面前。
離得近了,越發能捕捉到他們褴褛衣衫下瘦弱不堪的軀體,連骨頭都根根分明。
他只看了一眼,便扭過頭,先點了自己帶來的人。死傷并不多。
軍卒上前道:“廠臣,這些反賊如何處置?”
“點火把,先帶着他們下山。”
山中并未搜出多少東西,剩餘的糧食,顯然是劫掠來的,那些官制刀槍,也都是從那些沒用的官員治下奪來的。
如果鶴昌、鳳山、雲清三縣,以及瓊州的官吏們還存着幾分血性,如果謝知州沒有太過欺壓百姓,這些人連扯起反旗的機會都沒有。
更遑論數次打劫州縣,屠戮其他手無縛雞之力的窮苦百姓了吧。
州城也不會變得寥落如今日情狀。
凡事有因,也必有果。
只是……雲城當年,有許多官吏隐瞞,瓊州今日,亦有許多官吏隐瞞。
戰事四起之地暫且不論,那些還算安穩,甚或稱得上歌舞升平的地域,會不會也只剩了一張遮蓋的畫皮呢?
他微微嘆了聲,心頭的寒與身上的寒串在一起,彙成徹骨的冷意。
·
與葉奉得彙合時,已過寅時。
愁雲慘霧,月黑星稀,這天色瞧着便有些不詳。
葉奉得親手舉着火把,圍着戰俘轉了幾圈,忽而笑道:“二百多人,剿滅近千人,斬級數雖在下等,好歹掐滅了叛亂,這功勞也稱得上不錯了吧,廠臣公為何不悅?”
“……”
他也不在意王詠回不回答,又道:“想來這四地官員,又要同雲城一般,被聖上從頭清理一次了。”
“葉公子看夠了,便不要耽誤時間,”王詠忽道,“傷者還是有的,盡早回城,還能盡早處置一番。”
“看來廠臣公是真的不太高興了。”葉奉得笑道。
“何喜之有?”
“誅滅反賊,不算喜事嗎?”
王詠盯着他的笑臉,好半天才回答:“葉公子覺得這是喜事……那便算它是吧。”
回程的路不算寂靜。
馬蹄聲混雜着腳步聲,與車輪碾壓石子、枯草等物的聲音,打碎了秋夜蟲鳴。
王詠忽然開口:“葉公子身骨弱,經不得科舉幾天幾夜的關着,是以到如今都還未考過舉人。”
“正是。”葉奉得說。
“不是舉人,便無做官之途。葉公子雖為世家子弟,也不能打破這個規矩,”他偏過頭,望向騎着騾子的葉奉得,“今日之捷,我必為葉公子報功,推舉公子為官。”
大齊選拔文官,向來以進士論。其餘人等,便有大臣推薦,至少也得有個舉人功名在身,吏部才肯答應。
葉奉得又是笑:“廠臣公,這就免了吧。難道你要為我破了規矩不成?”
“我向聖上提了,聖上必會應允。”
葉奉得叫他噎得梗了一下,拒絕道:“叫我做傳奉官?我可不想。”
王詠便不看他,也不再說話,微仰了頭,望向長空。
“廠臣公……不覺得傳奉官太多,也太雜了嗎?”
葉奉得輕笑:“拿科舉來選官,雖選出來的未必都是真正人才,到底有個标尺在,那些能力不夠,擔不起大任的人,一定是考不中,也用不了的。”
王詠“嗯”了聲。
“傳奉官就不一樣了,我記得這是從先帝時候起的例吧?”葉奉得道,“不論賢愚,只要得聖上喜歡,或者得寵的妃嫔、中官喜歡,提上一嘴,聖上直接下令,便能擔任高官要職。”
王詠眉心淺淺折了幾條痕:“你到底要說什麽?”
“如今傳奉官太多了,有本事的不過十之二三罷了。我可不願和他們攪在一起。”
王詠也笑了笑,笑裏不帶什麽感情:“別人推舉的我不知道,不能拿來和你辯,我推舉的,可都有真才實學,全是我親自查過,才報給聖上的。”
“廠臣公不過是個特例罷了。”
葉奉得說着,剛止住的笑又顯了出來,他道:“這官場是真的有趣,我就不摻和了。”
王詠冷聲道:“葉公子好興致,看什麽都覺有趣。”
“是廠臣公瞧不出趣味而已。”
王詠不想再理他,便沒有回話。
他想着,還要派人押解反賊首領與捉到的幼年孩童入京,剩下的投進瓊州牢獄裏。
謝知州暫時也得留在瓊州,官衙裏換成自己管事,還能支持個幾天。
彈劾三縣一州大小官吏,以及都指揮使司官員的奏本也要寫,連同瓊州民生和反賊狀況一起,最好當日便派人飛馬回京。
瓊州如此荒涼,配不上它上等州城的身份。他想查找謝知州等人的罪證,還需翻閱不少陳年記錄。
查到的東西,需要另寫個奏本,如果到那時,新派來的官員還沒有到,他就叫信使再跑一趟京城。
事情太多了。
他瞥一眼葉奉得,此人不願做官,不然……
州衙裏可以暫時放他坐鎮,撇開自己,百姓們或許會來得多一些。
王詠抖了抖馬缰繩,只覺隊伍走得太慢了。
·
回到瓊州城時,天剛蒙蒙亮。
與城外荒蕪不同,城池之內,早有小販擺起了攤子,年輕男子穿梭在街頭巷尾,孩童們追逐玩耍。
隔了一道城門,內外便恍似兩個天地,粉飾着瓊州脆弱的太平。
王詠帶着隊行在大路上,葉奉得走在一旁。
道路邊不少人都在看着,竊竊私語,猜測這半年常來的匪寇,被京中的官給剿了。
這些大人的談話聲中,夾雜着許多孩童稚嫩的聲音。
許是聽見別人話裏提到京城,又見着成隊的軍卒、被羁押的叛賊,勾起了孩子們玩鬧的心思,他們竟唱起一支自京中傳來的歌謠――
烏雲掩丹陛,遮我草芥人。在京有閹犬,只手障龍庭。
虧體承刀鋸,辱親宦豎身。不遵世間禮,豈成忠義臣?
一朝發嚴令,兵士亂黎民。婦本無二适,令做回頭人。
家親守禮儀,教女死貞節。遂便遭刑苦,落獄喪明晨。
無災制人禍,京民多可哀。道路生惶懼,含冤何處申?
王詠環顧四周,臉色比方才還要沉。他問道:“這歌謠竟傳得這樣快嗎?”
不待身邊人回答,他又問:“連孩子都唱起來了?”
葉奉得才要說話,王詠又道:“瓊州的百姓……竟也覺歌謠罵得對呢。”
最後一個字,幾乎化作了嘆息。
“這歌唱的是廠臣公吧。”葉奉得問。
說是問,他調子卻平,語氣中并無疑問之意:“我聽聞京中官員在變法,有二三條例,涉及女子,廠臣公便做主,先在京中試行了。”
王詠道:“是。”
“我也聽聞,試行不過一年時間,京中便有歌謠公然辱罵廠臣公,幾年時間下來,這幾條變法,依然未能出京城半步。”
葉奉得聲音有些緩:“想不到歌謠還在,反比變法更早離京了。”
王詠唇角微微翹了翹,勾起一個譏嘲的弧度:“讓葉公子見笑了。”
有軍卒趕到前頭,恭敬問道:“廠臣可要驅散那些孩童?”
王詠嗤笑一聲。他面容還冷着,只道:“管他們做什麽?我難道還給一群童子置氣嗎?”
他一徑回了州衙。
葉奉得跟着入內,只見王詠支着頭,已坐在桌案前寫起了奏本。
他等了小半個時辰,等到王詠将奏本封好,派人飛馬回京傳報,才問道:“不知我能幫廠臣公做些什麽?”
王詠揉了揉太陽穴。
他原想着,自己傳到外頭的事情,虛虛實實,百姓了解到的應該不太多,縱然有所抵觸,也算不得什麽。
到時候他開衙理事,總能撐到新州官走馬上任。百姓剛開始不願報官,時間久了,早晚會來的。
只是沒想到,京城的歌謠竟然傳到瓊州,連孩子都會唱了。
此地人人厭他,他便是坐在衙門裏,想也沒什麽用處,還真有用到葉奉得的時候。
思及此,王詠道:“葉公子才華聞名海內,我想請葉公子暫代知州。倘若朝中有人彈劾公子,我一力承擔。”
“在下必當盡心竭力。”葉奉得說。
謝知州叫一群烏合之衆,吓得棄官逃跑。鳳形山上反賊,只是快要活不下去的人。這樣的事情都能引葉奉得發笑。
可京城歌謠傳到瓊州,他支持的變法,數年不能推行到京城之外,反惹得人人唾罵。
如此真正有趣的事情就在眼前,葉奉得反而不笑了。
王詠禁不住多看了他幾眼,拱手道:“那便多謝葉公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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