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消息

熬了一宿,又熬過一個白天。

精神亢奮時不覺有什麽,待各項事件都處理過後,一閑下來,疲憊頓時侵入腦海,王詠只覺腦袋都大了一圈。

他硬撐着回到住處,洗漱過後,衣服都沒脫,便倒在床上睡了。

王詠心裏本就存着事,睡也睡得不安穩,不過兩個時辰,便醒過來。

窗外天還暗着。

他暫居之所臨着街,清脆的梆子響聽得分明,剛剛過四更。

桌上尚燃着一根蠟燭,徹夜未熄。王詠按了按疼痛的額角,跳下床,取了幹淨衣服換上。

一封未開封的信,便從髒衣服裏“啪嗒”落了下來。

王詠怔了怔,彎腰撿起,瞧見上頭的落款,才記起是宮中朱美人遣人捎來了回信。

那時他正要前往瓊州,便裝起來了,打算到了地方再好好的看。誰知瓊州事多,他忙起來,竟然把信給忘了。

王詠坐在桌前。

燃了一夜的燭火明滅,閃爍不定。

他随手拔下頭上玉簪,挑了挑燈芯。那一豆燈光亮了些許,映照出信件上的字跡。

朱美人從前沒念過幾年書,筆力極弱,字有的大有的小,語句用詞還有不少錯誤之處,像極了初學。

王詠笑了笑,眉眼柔和下來。

只是這柔和也只存在了一瞬,待他看到信件裏的內容後,便微微現出幾分怒意來。

那群做戲的內使,居然又在借演戲之機彈劾他,還恰恰挑在他出巡,不能及時面見皇帝辯解之後。

想是又有哪個內臣指使了人。

他從來都不懼這個,可惜叫朱美人多懸了心。

王詠折起信件,珍而重之的收好,又研了墨,給朱瑩寫了一封回信。

攸關政事的東西自不能告訴朱瑩,不過關于謝知州的民歌,瓊州的困苦,以及葉奉得,都能記下來,拿到宮中去。

他寫着寫着,信便長了。

待王詠擱筆時,天已蒙蒙亮。曦光隔着窗紙透進屋子,顯着朦胧的白,天色晴好。

·

葉奉得同樣醒得很早。他開衙理事頭一天,和王詠在州衙中碰了個頭,先觀望片刻。

因為有王詠在,又穿着官服,打眼便知是個宮裏人,百姓依然來得不多。

王詠只略坐了坐,便道:“葉公子,如有百姓狀告謝刺史,你直審就是了。”

“廠臣公要越過聖上做事?”葉奉得問。

“怎麽就越過聖上了?又沒讓你給謝知州定罪。不過是收錄些罪證罷了。”王詠道。

葉奉得頓了頓,又道:“倘若百姓所訴之事,涉及了還在試行的新政政令呢?”

王詠想了想。

昨日孩童們唱起的歌謠,還響在耳畔。他猶豫片刻,道:“便按照瓊州一貫的方法處置吧。”

他又坐了半盞茶工夫,州衙小吏進來報說,有百姓訴冤,王詠便起身告辭,離開了。

他在衙門門口碰見了那個百姓,是一位年輕的讀書人,望向他的目光裏帶着幾分莫名的畏懼。

王詠自他身邊行過時,那讀書人甚至還瑟縮了一下。

他又回了住處,換下官服,叫來下人,令他們買一套百姓常穿的衣裳來。

王詠理西廠起家,收集街頭巷尾的市井言語,是他拿手好戲。

開源謝家是老世家了,莫說姓謝的族裏人,連門生故舊都遍布各地。倒一個謝知州,可想而知會引來無數麻煩。

百姓們都是能忍的。

他們深知世家的厲害,又明白前來巡查的官員,不可能長久呆在瓊州,而整座化池行省的官職,幾乎都為世家所瓜分。

這便給王詠收集謝知州罪證添了無窮的麻煩――百姓們不願告,也不敢告。

只要還能湊合着,茍延殘喘的活,他們便能如此渾渾噩噩的繼續活下去。

比起頭上父母官是個欺軟怕硬、遇到匪寇便慌忙逃竄,匪寇過了又來搜刮民脂民膏的廢物,百姓們更怕的還是變動。

因為未知的變動總能帶來更可怕的東西――這是昨日翻查陳年舊事時,王詠獲悉的事情。

下人們呈上衣裳。王詠換了,一身布衣小帽,又租了驢,只帶着一個軍卒出了門。

市井裏還帶着繁華的影子。

不管是半年來鳳形山的劫掠,還是昨日他們押着反賊回來,都沒給百姓帶來多大的觸動。

他們對于和自己生活不甚相關的事情,總抱有一副無所謂的态度,只在某些茶樓食肆中,才能聽見零星的閑談。

王詠買了壺茶,在角落中坐了。

茶樓裏,有人道:“你們瞧見昨天那陣仗了麽?鳳形山上瞎作亂的,全給京裏來的官兒抓了,聽說那官還是個――嗚!”

他嘴被同桌喝茶的給堵上了:“你怎麽什麽都敢胡說?一個不慎,獲罪了怎麽辦!”

那人瞪着眼,語氣中帶着幾分愠怒:“就是那官再跋扈,也不至于連自己身份都成了禁忌,不讓人說!”

同桌之人嘆氣道:“還是謹慎些為好,你也知道京裏那歌,說不定他還真這樣――像謝刺史這般世家大族出身的,尚且容不得人閑說,更何況那種身份的人。”

“……”

王詠慢慢的轉着茶杯,分辨客人們亂七八糟的聲音。他一直坐到晌午,這才付了茶錢離開了。

·

葉奉得下衙時,與王詠又見了見面。

不出王詠所料,沒他守在衙門裏,單憑着葉奉得“葉家子弟”的名聲,就吸引來不少百姓。

他決斷得又快又公正,臨近晌午,還在觀望的人也動了,紛紛拿着訴狀,雪片一般往衙門裏遞。

葉奉得道:“午後恐怕還要更忙些。”他聲音都略啞了,神色也乏了。

“葉公子量力而行便是。”王詠道。

找葉奉得訴冤的百姓如此之多,跟他坐鎮衙門時,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這裏頭就不單單只有名聲的事了,他的身份也天然算作一種阻礙。

只是,果然如他所料,敢告瓊州官吏的百姓,幾乎沒有。

衙門事多,兩個人也沒能說上多長時間。

瓊州衛所兵力指望不上,又經了鳳形山一事,王詠便指揮着自己帶來的軍卒,幫城內寥寥無幾的軍戶,一處守衛城門。

他還想着收攏瓊州官員罪證,将軍卒都派出去後,又換上那身布衣,往市井中打探消息。

·

午後鬧市上人更多,熙熙攘攘的。街頭巷尾擺了不少攤子,比早上時看到的花樣多了一番。

這似乎是瓊州本地的鄉俗。

王詠乘着驢,過一條小巷時,忽瞧見個賣糖人的攤子。

攤子前全是些小小孩童。他牽着驢來到近前,站在孩童邊上,看那些糖人糖畫。

“這位客官想要什麽樣的?”攤主招呼他。

王詠踟蹰片刻,道:“我要一個糖人,做成美人的樣子即可。你若能做得精細,多給你些銀子也不是不行。”

攤主倒是實誠,聽見王詠說“銀子”,笑呵呵道:“客官說什麽話,不過是個小糖人罷了,客官要我做個美人,形狀上像些已經不易,再要精細,我哪裏做得出來。”

他手指靈巧翻轉,繼續道:“客官這銀子,我是掙不上的喽。我要有那個本事,早就買房子置地,娶上媳婦了。”

王詠彎了彎眼睛,似不經意道:“人肯勤苦,又有手藝,幹上個幾年,不難買到地。本朝地價算是低的……”

“客官想來家境殷實了?”攤主笑道,“怪不得不把錢財當回子事。”

他說:“地價哪裏就低了,上等田全是刺史的,中下等的倒還有,可惜就算買塊下等田地,也不合算,大半輩子積蓄搭進去,也不知道死之前能不能種回來。”

“不知農人們無地,都如何維持生計?”王詠問。

攤主的話,和他查閱的賬錄對不上。

區區一塊下等田,便能叫人種大半輩子也種不回本來,這本身就是一種不正常。

然而賬目中沒有。

“外頭大片的荒地還等着墾呢。”攤主說道,“實在維持不了生計,賣給世家大族做奴做婢,也總歸能活下去,最不濟,山裏不是去了一批嗎?昨兒聽說叫人給剿了。”

如此……瓊州百姓數量,和稅收的人頭數相差太大,似乎也能找到原因了。

世家大族總會隐匿些人口的,這些都不算什麽,朝廷內外全都明白。

十幾代皇帝傳承下來,幾乎都對這些隐匿了的人,以及因此收不上的稅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如今的皇帝也不例外。

只是……稅收乃國本,世家多藏一些人,國庫裏便少一些進項。

王詠從前知道這些默許了的事,因着做事從不涉及到戶部上面,對此也僅僅只是知道罷了。

哪有親手翻查賬目來得心驚。

他付了銅錢,取過糖人。

那糖人只有一個環髻美人的輪廓。

他拿在手裏看,仿佛能從上頭看出兩個人影來,一個是朱瑩的模樣,一個是記憶中已然模糊不清了的樣子。

于是他又沒舍得吃,一路拿着走街串巷,又回到居所裏面,糖人全都化了。

王詠鋪開紙,把市井裏聽來的東西,以及自己從賬錄上看到的東西,一條條列了出來,折起,封好,連同給朱瑩的信件一起,叫來下人,全都密送回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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