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 番外二(6)

春三月, 小思來忽地便病倒了。

謝時觀聞訊去看望他時,小崽子在榻上蜷成了一團,懷裏抱一只隐囊, 後背抵着一條長枕, 整個人看起來都病恹恹的。

殿下在榻邊坐下,伸手去撥開垂在他頰側那軟塌榻的發,小崽子臉燙的厲害,把眼皮都哭腫了,眼尾和兩頰都紅着。

他都病成這樣了,殿下卻還要拿他的臉作面團來揉,鬧得思來郁悶地睜開眼,左看右看也沒瞥見沈卻的影兒, 頓時又要哭了:“阿耶呢?”

沈卻眼下還未出月, 謝時觀不想他操心,因此便瞞着沒讓他知道。

“阿爺來看你不也一樣麽?”殿下眼疾手快地揪住了這崽子撅起的嘴,不許他哭, “再哭我就拿那丫頭用過的棉帛尿布堵了你的嘴。”

思來尋常被他吓唬慣了, 因此這會兒倒并不很怕,只是聽着殿下口中的意思,阿耶似乎是不會來看他了,小崽子頓時悲從中來,眼眶裏蓄滿了眼淚。

謝時觀沒理他,偏頭去問那守在帳邊的乳娘:“好端端的,怎麽忽然起了熱?”

乳娘低着眉應道:“想是近來氣候轉暖, 小世子貪涼, 常是脫了襖子到外頭瘋跑, 奴婢們追着趕着給披上, 也防不住世子活潑,轉眼又給剝了。”

她生怕主家因此降下懲戒,故而連根帶梢地答了個明白:“昨兒傍晚時世子打了幾個噴嚏,奴婢們見他食欲甚佳,也并未有頭疼腦熱的,因此便沒太上心,誰知夜裏就起了熱,熬了藥也不肯吃,只鬧着要阿耶。”

這樣小的娃娃,害病起熱也是防不勝防,思來屋裏的這些乳娘婢子,也都是從舊王府帶過來的,個個都小心仔細,這事兒想必也怨不着她們馬虎。

“把藥端來吧。”謝時觀吩咐完旁側的婢子,緊接着便将捏住那崽子唇瓣的手給松開了。

才脫離他桎梏,這崽子便放聲哭了起來,兩只小短腿用力蹬着,誰上前來哄都沒用。

“阿耶嗚嗚,”他邊哭邊道,“我要阿耶……”

趁着他哭鬧不止,殿下幹脆将這作亂的小崽子提将進懷裏,而後死死地箍住了,又捏住了這崽子的鼻翼,緊接着便朝着一旁端藥的乳娘使了使眼色:“還不快灌。”

乳娘立即會意,拿了只小玉勺,一勺接一勺地往這崽子嘴裏灌。

思來正哇哇哭着,嘴張得老大,湯藥灌下去時,喉嚨口“咕嘟咕嘟”地吐着泡,哭聲算是暫時被遏止了,可眼淚還是照樣掉。

一碗湯藥很快便見了底。

沈卻匆匆趕來時,這崽子哭得那叫一個肝腸寸斷,終于見着了阿耶,思來迅速便爬起來撲進了沈卻懷裏。

“你來做什麽?”殿下話裏有幾分責備的意思,“陶衣如不是叮囑過,這會兒你還受不得風嗎?”

“才幾步路,”沈卻擡手辯駁,“哪有什麽風?”

沈卻自認為沒那樣羸弱,生思來時他并不在府上,更沒有這一圈人精心伺候養護着,時常不遵陶衣如的醫囑,也并沒有招致什麽嚴重的後果。

這崽子方才哭得那樣慘,就是主屋的門窗都關着,他也隐隐約約聽見了,怎麽可能還躺得住?

謝時觀知道他倔,這會兒叫他見着了這崽子受苦,自然是勸不回去了,因此便只好解了身上外裳給這啞巴披上,沒好氣地說他:“比這小崽子還不聽話,往後若再落了病,你也自己受着。”

說罷殿下又吩咐屋內婢子們把幾扇小窗都閉上了。

光是對上思來那雙含淚的眼,沈卻便覺得心疼極了,這崽子委屈地直往他懷裏蹭,一個“苦”字來回說。

沈卻先是拿帕子給他擦了把臉,聽着那哭聲漸停了,便就變戲法似地從身上找出了一小袋松子糖,他将這小袋子放在思來懷裏,思來知道阿耶這只袋裏有好吃的,因此一下就不哭了。

而後他又從這裏邊取出了一枚松子糖,晶瑩剔透的琥珀色,像一顆小小的粽子,思來目光緊盯着糖,下意識張了嘴。

沈卻笑了笑,旋即便将這糖送進了他嘴裏。

“還苦嗎?”沈卻擡手問。

思來很滿意地搖了搖頭,吃了這糖,他心裏的委屈便消下去大半了。

小孩子大多嗜甜,只是沈卻怕他長了壞牙,因此尋常也并不縱着他吃糖,好些日子才肯他吃兩粒。

“慢慢地含化了,”沈卻叮囑他,“不要一整顆全吞進去了。”

小崽子很乖地點了點頭,晃着腦袋笑:“思來知道的。”

見這崽子終于安穩下來了,謝時觀便湊上前道:“行了,這兒有我看着,你先回屋去。”

聽他要趕沈卻走,思來頓時又苦了臉,拽着阿耶的手掌揣進懷裏:“我不要阿耶走!”

“抱也給你抱了,糖也給你吃了,”殿下的态度不容置否,“這三更半夜的,你要阿耶在這兒顧着你,阿耶還怎麽睡?”

沈卻一偏頭,用那空出來的一只手配合着唇語:“我在這陪他一夜。”

小丫頭這會兒還不認人,只要不把她抱難受了,誰哄着都肯,主屋裏他來時便先讓小寶的乳母看着了,離了他一夜,想必也不礙事。

“不成,”殿下想也不想,“你身子還沒歇養好,若是過了病氣給你怎麽辦?”

見這啞巴無動于衷,謝時觀幹脆道:“你若病了,再傳給那丫頭,三個人都病病歪歪的,到時我一人怎麽看顧得過來?”

不出他所料,只要提及那小丫頭,沈卻便有些動搖了。小寶如今才丁點大,若是害了病,連藥都不好灌,沈卻年初時才聽說外府有親衛的孩子連着燒幾日夭折了,因此這會兒也不敢不仔細。

“我給思來擦一擦身子,”沈卻同殿下商量道,“哄他睡了再走。”

謝時觀于是也稍退一步,吩咐婢子們去和盆溫水進來,他不許這啞巴碰水,因此便不厭其煩地把棉巾擰了給他遞去。

把身上的粘膩擦幹淨了,這崽子身上自然便舒坦了許多,躺在沈卻懷裏,沒多會兒便睡熟了。

沈卻一俯身,輕手輕腳地把這崽子塞進了褥子裏,随後額抵着他額,探了探溫度,覺察到思來臉額上并不像方才那般燙了,這才稍下了心。

“回去吧,”謝時觀又催他,“這兒有本王守着,還有什麽不放心的?”

正因為是殿下守着,沈卻才覺得不放心,原因無他,實在是殿下這位阿爺當的前科累累,惡劣到連伺候思來的乳母和女婢們都看不下去了,紛紛背着殿下同他告起了狀。

沈卻把披在身上的那件外裳解下來,又給殿下穿上了,随即很不放心地叮囑他:“夜裏若是身上出了汗,再給他用溫水擦一擦,才剛喂了湯藥,仔細着別叫他尿在榻上了……”

“知道了,”殿下攬着他緩緩往外推,“別操心了,這屋裏除了本王,不還有她們嗎?”

沈卻被他欺到門邊了,又回頭看了眼思來睡着的那張小榻,而後背着旁人,低低地囑咐:“殿下今日就別再欺負他了,別惹他哭。”

殿下并不承認自己欺負過那崽子,嘴硬道:“本王哪有,分明是這崽子嬌氣不禁逗。”

沈卻拿他沒什麽辦法,剛要轉身往外走,卻被殿下摁住了肩臂,抵在門板上吻了一吻。

這屋裏乳母和婢使們都在,沈卻生怕叫她們看見了,因此臉紅得格外厲害,好在他從殿下肩頭望過去,見着她們眼下都圍在榻邊,沒往這邊看。

“早些睡,”謝時觀托着他後腰,“別憂心這邊,聽到沒有?”

沈卻不可能不憂心,但這會兒還是從善如流地點了點頭:“你若熬不住想睡,就遣婢使過來喚我。”

謝時觀滿口答應,先把這啞巴給哄回去了。

到了後半夜,殿下将那些婢使都屏退了,只留了個乳母在外間的羅漢床上睡。

這崽子睡得極不安穩,一會兒功夫沒留意,便見他已經橫在那被褥上了,謝時觀怕把他鬧哭了,讓那主屋裏的沈卻聽見動靜,又要大半夜地過來探看,因此并沒使壞,只是輕手輕腳地将這崽子又塞回了褥子裏去。

緊接着沒多會兒,思來又朦朦胧胧地睜了半只眼:“阿母,我要尿……”

“不能憋嗎?”黑燈瞎火的,熬了這麽久,殿下也起了幾分困意,“等天亮了自己去。”

思來這才發現今夜躺在身側的人不是乳母,更不是他的阿耶,而是那“作惡多端”的壞阿爺,他忍着委屈:“可我就要憋不住了……”

謝時觀沒辦法,既答應了那啞巴要把崽子照顧周到,便不好食言了,因此便起身抱着這小崽子去找夜壺。

給思來脫亵絆時,殿下才發現他又發了一身的汗,于是等他尿完了,謝時觀又去要了盆溫水,不甚溫柔地給這崽子擦了擦身子。

殿下頭一回有了幾分做阿爺的樣子,思來被他毛手毛腳地擦疼了,也不敢駁。

思來有些怕黑,平日裏都要在屋角點一小盞矮燭睡,今日屋內燈燭全讓殿下叫人吹熄了,小崽子有點怕,可又猶猶豫豫地不敢說。

好半晌,他才鼓起勇氣向謝時觀開了口:“阿爺,你抓我的手。”

殿下沒聽明白:“幹什麽?”

“牽着思來的手睡……”

黑夜裏,謝時觀看不見思來那雙眨巴着的大眼,忍不住輕笑一聲:“害怕啊?”

他本來不怕黑的,都怪殿下平日裏扯謊編妖怪來騙他,吓得他睡覺都不敢露腳指頭了,生怕被阿爺口中的“床底妖”咬掉腳趾。

但思來心裏也有些倔強,怕被謝時觀抓住把柄笑話,因此他有些不肯承認,只回答道:“一點點、就一點點怕。”

殿下笑了笑,伸出一根指頭給他抓。

思來怕晚了他要反悔,于是連忙便抓住了阿爺的食指,他年紀雖然不大,可心裏卻很敏銳,一下便感受到,阿爺方才的笑不是壞笑,更不是嘲笑。

趁着這難得的一點溫情,小思來幹脆從褥子裏撐起身子,飛快地在阿爺的臉頰上親了口。

回應他的是頰上沒輕沒重的一掐:“還不快睡,真能折騰。”

……

是日天才剛亮,沈卻便又悄悄地過來看了眼。

只見殿下把思來那張小榻占了大半,擠地那崽子這能睡在角落裏,思來這會兒也已經醒了,正很費力地拽着被頭往上扯。

好容易把小褥子扯上來點,緊接着沈卻便看見他把大半褥子都披在了殿下身上。

沈卻笑起來,思來一眼看見他,正欲喊,卻見阿耶在唇前豎起了食指。

于是他便有樣學樣地朝着沈卻比劃了起來:“阿耶,我好啦,不難受了。”

沈卻湊上前來,用手背探了探他額心,确實是不燙了:“來,阿耶抱你去用朝食。”

思來乖乖地點着頭,才要撲進沈卻懷裏,突然又停了停,拉着沈卻過去,指了指謝時觀的臉頰。

于是殿下朦朦胧胧的,只覺得兩邊臉頰上被誰碰了碰,一邊帶着沈卻身上獨有的氣味,一邊則濕漉漉的,像是還沾着涎水。

出了屋,至廊下。

“昨夜阿爺牽着思來睡了,”沈卻聽見懷裏的思來小聲說,“阿爺也是個好阿爺……”

他一撇嘴:“就是有一點點壞。”

作者有話要說:

一家四口的故事結束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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