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梳理

謝元茂聞聲,不由低頭看了眼自己已經半年未曾見面的小女兒,眼中流露出幾分無奈來。

擱在過去,只要自家小女吭個聲,他就會毫不猶豫地答應一切。可如今,面對三老太太跟陳氏,他是謝家人,再不是過去那個宋忘之了。當年出事後,他除了自己的字,剩下的事都盡數忘了個幹淨。他娶了宋家女,得了一雙兒女,本以為此生都将如此度過。

可仿佛只是一眨眼,他就回到了京都來。而延陵,就這樣成了夢。

謝元茂眼神微凝,轉頭看向三老太太,道:“既如此,兒子便也暫且先搬去芝蘭齋住吧。”

三老太太聞言面色不變,只手中動作微微一頓,轉而吩咐起陳氏來:“瑾兒,你去安置下。”

“是。”陳氏心中不悅,可謝元茂都這般說了,三老太太也答應了,她該有的矜持又怎好全部抛之腦後,怎能出聲強求謝元茂留在正房同她一處?她無法,只得應下了。

一群人告退,三老太太便派了春平來領着他們前往芝蘭齋。

方才進門時生了波折,那些從江南帶來的行李便都還擱在馬車上未曾卸下,所以便留了桂媽媽在那候着。

陳氏聽完謝元茂的話,便帶着笑顏道:“夫君且放心,妾身先前便都準備妥當了,如今只消使人去将東西歸置了便是。”

語音輕緩,似春風拂面,又自帶着幾分暖陽般的和煦。

——陳氏也是個人物。

謝姝寧不得不承認這一點。所以這一回,不論如何她都勢必要打起百倍的精神來,好好應對陳氏才是。她不能指望着母親,可是自己如今到底是年幼,許多事都無法施展開去,到最後還是得依靠母親才行。更何況,若是母親次次都同方才一般拆她的臺子,她往後還如何繼續下去?不過這一次,好歹将父親同自家人捆到了一處。

“爹爹,阿蠻将你最喜歡的那塊硯臺也一并帶來了呢。”謝姝寧略微想了想,便仰頭看向謝元茂道。

謝元茂聞言,便笑了起來,誇贊了她一句後才面向陳氏道:“辛苦你了。”

他是個謙謙君子,心底裏也的确是以宋氏跟一雙兒女為重的。可是他再如何,也不過只是這世俗中的一人罷了。謝姝寧心中清楚明白,但凡有些身份的人,身邊便都是妻妾并存的。開枝散葉乃是大事,尤其是謝家三房這樣人丁不旺的人家。

所以,陳氏方才喚他夫君,聽在謝姝寧幾人耳中不是滋味,聽在謝元茂口中卻并不稀奇。

“夫君真是,你我之間何須如此客套。”陳氏似嗔似笑。

謝姝寧眉頭一皺,正要将父親拉走,卻驀地察覺宋氏握着自己的手一緊,似在情不自禁地緊張。

手被捏得有些不舒服,可謝姝寧細細的兩道眉卻是重新舒展開了。

原來母親并不是真的一點也不在乎……

她暗暗想着心事,那邊陳氏已經帶着人去了前頭。

三老太太身邊的大丫鬟春平則垂首,恭敬地對謝元茂道:“六爺,這邊請。”

一行人便浩浩蕩蕩地跟着她往芝蘭齋而去。

路上,謝姝寧莫名有些困倦起來。

她如今不過四歲,又趕了這老遠的路,加上風寒未愈,倏忽間便困得連眼皮都睜不開了。她被宋氏牽着手走着,腳步漸漸踉跄起來,上眼皮耷拉着,重重打了個哈欠。

“可是困了?”宋氏聞聲,急忙低頭看她。

謝姝寧心神漸漸恍惚,只覺得腳下長廊都像是浮雲軟土一般,走也走不穩。她将臉貼在了宋氏微涼的手背上,嘟哝着:“不能睡……這會還不能睡……”

可是口中的話卻慢慢凝滞起來,不一會便卡在了齒間。

“阿蠻困了?”

“許是趕路累着了……風寒又才……”

身子似乎一輕,耳畔的聲音亦逐漸變得遙遠空靈。

她閉上眼睛,眼前只有一片黑。黑得極黏稠,極厚重。她低頭看看自己的手,纖長白皙,皮膚薄得似乎能瞧見下面淡青色的血管。這才是她的手。

突然,一道光落在離她不遠處的黑暗中。

黏稠的黑像是霧氣散去,露出其原本的模樣。

小小的孩子,穿着身單薄的春衫蹲在地上,低着頭嘤嘤哭着。慢慢的,他身上的春衫顏色加深,漸漸泅出一灘水來。

分明看不見孩子的臉,可謝姝寧卻知道,這是她的箴兒,一定是她的箴兒!

她慌不擇路地想要沖過去,可是黑色的霧大片大片地擋住了她的去路,将她的箴兒囫囵吞噬。

“箴兒!”

她大喊一聲,睜開了眼。

脖頸處一片黏膩,汗津津的。身上壓着的被子有些重,沉甸甸的叫她動彈不得。

這是哪裏?

“太太,您今日原不該讓步才是。那陳氏住在正房,您卻住在這,成什麽樣子?”壓低了的聲音,是桂媽媽。

謝姝寧心中悵然,聞言明白了自己身處何地,卻不知是該高興還是該難過。方才的那一聲大喊,原來也只是夢境罷了。可眼前的這一幕幕難道便是真的了嗎?她茫然至極,原本睜開了的眼睛又閉了回去。

似乎有只手貼上了她的臉頰。

“青桂,阿蠻的臉怎這般燙手,可是又燒起來了?”宋氏聲音慌張擔憂,“還出了這許多的汗!”

桂媽媽的聲音卻穩穩的,“您別擔心,這屋子裏燒着地龍,小姐又睡不慣炕,怕是這才出的汗。奴婢使人去打水來,給小姐換身衣裳便無事了。”

腳步聲漸漸遠去,沒一會便又回來了。

謝姝寧緊閉雙眼,力求呼吸平穩,不動聲色地裝睡着。

溫熱的帕子擦過她的額跟面頰,又輕柔地拭過脖子後背。

“青桂……”宋氏道,“你說我今日不該讓步。可是我若是不讓,叫阿蠻怎麽辦?她今後是要長在這的,若是頭一回見面便先叫祖母給厭上了,往後可如何是好?”說到這,聲音頓了頓,“況且,已經足足半年不曾見過他,我這心裏到底也是慌的。”

她這般一說,桂媽媽便登時明白了過來,嘆息道:“可方才若是六爺沒有提出要搬來芝蘭齋住,那您可怎生是好?”

“既是試他,自然是皆有可能,我心中有數……”宋氏說着,聲音卻漸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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