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舊人

桂媽媽卻不理,收了帕子水盆,回來對宋氏肯定地道:“您能诓奴婢,還能诓了自己去不成?奴婢知道,您心中沒數!”

話音落,屋子裏便靜谧了下來。

頰邊一縷發絲滑進衣領裏,微微發癢。謝姝寧咬牙忍着,生怕自己一動便露了餡。

如此不知過了多久,她才又聽到桂媽媽輕聲道:“奴婢笨嘴拙舌不會說話,腦子也不大靈光,許多事都幫不上您的忙。依奴婢看,您還是該寫信回去讓江嬷嬷抓緊上京才是。”

“京都、延陵之間路途遙遙,乳娘年紀大了身子不好,哪裏經受得住這番颠簸。”宋氏沉聲接話道,“不過,若是有乳娘在身側,我倒是也能多幾分安然。”

謝姝寧屏息聽着,卻有些想不起她們話裏的江嬷嬷是哪一位。

隐約間,腦海裏似乎有個消瘦嚴厲的婦人形象閃現,可若想再看得清楚一些,卻是不能夠了。旁的就愈加想不出了。前世,她在回到謝家後,似乎便沒有見過這位江嬷嬷。如今聽母親的意思,江嬷嬷是病了,所以這一回才沒有跟着她們上京來。

可病,總有痊愈的那一日。

前世,她為何始終沒有入京?

又或是,被什麽阻了腳步不得入謝家?

一時間,謝姝寧心中百轉千回。

只從桂媽媽跟宋氏的話中判斷,她便能知道江嬷嬷的本事。不論如何,江嬷嬷至少應該是位精通內宅之事的人。而這樣的人,在眼下這個時候自是越多越好!最重要的一點,前世宋氏最後郁郁而終,如今若是有那位江嬷嬷陪伴在母親身旁,也許事情便能大不一樣。

這般想着,她便動了心思。

正待睜眼,外頭卻似乎鬧騰了起來。

有人急急進來,“太太,咱們的東西太多,這還有好些都安置不下了。六爺派奴婢來問問您,剩下的那些是另尋個地方擱了,還是索性便搬到這芝蘭齋裏來。”

“安置不下?”宋氏的驚訝地脫口道。

“可不是,這府裏就給準備了麻雀大的地,哪裏夠放的呀!”是個略顯浮躁的女聲。

謝姝寧聞言差點笑出聲來,眼前已是浮現出了謝家一群人看着宋氏的嫁妝跟行李目瞪口呆的模樣。

在三老太太跟陳氏眼中,母親最初就只是個商賈之女,身份學識樣樣不如人。這千裏迢迢地赴京而來,怕是也帶不了幾件行李。殊不知,他們如今看到的只是其中一部分罷了。

她記得當初母親怕路途遙遠,東西多了不便,就只帶上了一部分而已。剩下的那些一分為二,不方便帶走的便依舊留在延陵,由人照管。母親的嫁妝,還有一些古玩字畫之類的東西便請了镖局押送入京。算算日子,也就是這幾日的事了。

一車隊的物件,說起來也真是難怪謝家人會動心思。世人誰不愛財,當官的那些更是愛。

上下打點,人情往來,哪裏會不用到銀子?又自诩是簪纓世家,個個忙着讀書做官,不擅庶務,那些個鋪子莊子一年到頭又能有多少收入?

流水一般的花費,幾個破當官的又哪裏供得起?出入之間不過堪堪持平罷了。

一群打腫了臉充胖子的東西!

謝姝寧暗暗鄙夷,耳中聽着宋氏道:“既如此,我親自去一趟吧。”

這一次入京,他們帶的人并不多,所以母親身邊能用的人便更是少了。謝姝寧悄悄将眼睛睜開一條縫的時候,便看到桂媽媽打發了原本便在她房裏伺候的大丫鬟薔薇進來,自己則出門跟了母親去。

片刻間,屋裏便沒了人。

等到耳畔人聲皆寂,謝姝寧才睜大了眼睛打量起自己身處的屋子來。

陳氏好臉面,不論如何也不會在這些日常瑣事上苛待誰,所以屋子裏該有的擺設都早就揀了上好的放好。也知他們是今日到,地龍早就燒上,許是怕南邊的人畏寒,又在角落裏多點了只火盆。此刻正有熱氣源源不斷地從裏頭散出來,熏暖了一室。

“薔薇姐姐。”謝姝寧偏過頭,朝坐在杌子上的薔薇喚了一聲。

“呀,小姐醒了。”薔薇聞聲擡起頭來,一張宜喜宜嗔的臉,笑得明媚,“小姐渴不渴,奴婢給您倒杯水?”

在熱炕上醒來,又出了一身的汗,自然是渴的。謝姝寧便點點頭。

薔薇便起身,急步走到牆邊的一張長條矮幾前,提起鬥彩的茶壺沏了一茶盅水送過來。她将茶盅擱置在炕幾上,這才小心翼翼地來扶謝姝寧起身,一手撐着她的後背,正要去取茶盅來喂她喝,卻見門口的簾子驀地被打起,進來個容長臉的婦人,聲音爽朗:“八小姐何時醒的,奴婢竟是來晚了。”

“李媽媽!”謝姝寧探眼望過去,等到看清楚來人,下意識低低驚呼了一句。

容長臉的婦人見她嘴角翕動,不由快步走近,道:“八小姐說什麽?”

謝姝寧一驚,旋即暗暗松了一口氣。好在方才隔得遠,她又不曾揚聲喊,來人并不曾聽清楚她說的話。她便搖搖頭,別過頭去看薔薇示意其取茶盅來,卻不妨薔薇正一臉疑惑地看着她。

“水!”謝姝寧垂眸,故意鼓起腮幫子氣鼓鼓地道。

薔薇慌忙去取茶盅,卻被容長臉的婦人給搶了先。

“八小姐慢些喝。”一手端着茶盅,她一邊笑着對謝姝寧道,“八小姐睡得可好?前頭亂得很,六爺跟太太現下都脫不開身,太太便使了奴婢來照顧您。您喚奴婢李媽媽便可。”

話歇,謝姝寧面色不變,一旁的薔薇卻是登時煞白了臉,好在只顧着給謝姝寧喂水的李媽媽并不曾發覺。

而謝姝寧則小口吞咽着溫熱的白水,直至一茶盅水飲盡,才歪頭看着李媽媽笑了笑,道:“李媽媽?可是我已經有桂媽媽照顧了呀!”

李媽媽臉上的笑意一滞,“桂媽媽是跟着八小姐從江南來的,不熟悉京都的生活,是以太太才打發了奴婢來。”

她不是宋家的人。

謝姝寧知道她口中的太太指的是陳氏,肉嘟嘟的小臉上便飛快閃過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細聲道:“哦,是這樣。”說完,不等李媽媽作何反應,她便立即又道:“那你都會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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