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血荊04
夜深了, 禦書房內燈火如晝, 年輕俊美的帝皇斜倚在梨花木榻上, 手中捧着本泛黃的書卷,漫不經心地翻閱着。潑墨般的長發散落而下, 逶迤堆積在木榻雕刻精美的紋路上,片刻後,他有些困乏, 懶懶道:“德福,這裏不用伺候了,回房休息吧。”
謝德福哎了聲, 随後又輕聲提醒道:“皇上,亥時過三刻了。”
伏蘇翻書的動作頓了頓。這是以前他去雲臺殿看李颍上的時間。
他想起中午在國子監, 李颍上邊哭邊逃走的模樣, 怪讨人喜歡的, 又讓人忍不住想欺負……他翹了翹嘴角,合上了書卷:“走吧。”
“诶。”
謝德福執着宮燈為他引路, 搖搖晃晃的星點燈火從游廊遠處而來, 守在雲臺殿側門口翹首以盼的宮女雙目一亮,匆匆忙忙地往回報:“殿下, 殿下, 皇上來了。”
聞言, 狀似專心致志地伏在案上臨摹字帖的李颍上小手一抖,狼毫筆在紙上暈染開一片混沌墨跡。他飛快地擱下筆,爬到床上躺好, 雙眼剛一閉上,眼前就浮現了午時自己被人欺負,而那人饒有興味地袖手旁觀的模樣,登時心中浮躁——那人向來是喜歡捉弄戲耍自己的,自己越痛苦越難受,他就笑的越愉悅,興許每日夜晚來雲臺殿是他新想出來的捉弄法子,自己幹嘛還那麽在意他來不來啊?
想着,李颍上好生氣地拍了拍被子,騰地坐了起來,吩咐守門的宮女:“出去跟他說我睡了,不想被人打擾。”
宮女一怔,左右為難,但此刻伏蘇已走到殿門前了,她只得硬着頭皮迎上前,跪在地上行禮。
“起來吧。七殿下睡了?”
“是、是的……殿下這兩日夢靥多,睡不好,聽不得嘈雜,特囑咐奴婢不要出聲打擾,皇上……”
哦,這是拒人于門外了。
伏蘇無奈又好笑地搖了搖頭,心道果然還是個孩子啊,就會作天作地口是心非,明明想哥哥來看的嘛。他眼珠一轉,眸中掠過一絲興味,故意道:“……既然阿上已經安睡了,那朕今日就回去了。”
說罷,他轉身,踏着滿地月華離開。
“恭送皇上。”
直到那身影徹底看不見了,宮女才長出了口氣,揩了揩額上的汗漬,小心翼翼地推開殿門,誰知李颍上就趴在門後,險些被她推倒。宮女忙扶他站穩:“殿下,皇上已經走了。”
李颍上鼓着圓圓的眼,頭頂似乎都要冒出煙來:“他、他他,真走了?”
宮女不明所以:“是、是啊。”
李颍上站在原地,垂在兩側的手握了又松,最後一聲不吭地爬上了床榻,扯着被子蓋住了頭,悶聲睡覺。
宮女不敢揣測主子的心思,輕手輕腳熄了燈就退出了寝殿。
回禦書房的路上,四下無人只一片蒼茫月色,謝德福邊掌燈照路邊細聲道:“皇上莫要難過,七殿下年歲尚小,自小養在宮中未加錘煉,心思稚嫩,不能明白皇上苦心也并非不可理解,待殿下長大了……”
伏蘇漫聲接道:“待他長大,便更明白仇恨了。”
謝德福微微一怔,擡頭看去,只見帝皇負着雙手,一身清冷月華如霜,表情淡淡的側臉鍍着層朦胧的白芒,在夜色之中透着一絲缥缈而不可捉摸的失落。
“仇恨是個好東西,它能蒙蔽所有其他多餘的感情,讓人變得心硬如磐石,從此擁地為王,不為任何風吹雨打所動。而他……”伏蘇微仰起下巴,看着天穹上一彎明月,自言自語道:“終有一天,會恨我入骨……吧。”
謝德福一時無言,只得陪同這位被困在九重深宮內長達十載的帝王,靜靜地立在初春的深夜風露之中。
第二日。
晚起遲到的七殿下再次被太傅罰站,他靠着牆愣愣地望着昨日伏蘇站着的地方,那裏現在只有幾簇花枝随風輕搖,粉嫩花瓣飄蕩而下。正當他恍恍惚惚地出神之際,一道細長聲線在另外一側的月亮門邊響起:
——“七殿下。”
李颍上循聲望去,待看清人影後,微微有些詫異。
來人竟是皇帝身邊的內侍總管,謝德福。
“奴婢有些話想與殿下私下說,不知殿下可方便?”
——
過了午時,伏蘇在書案前批閱奏章,謝德福跨過門檻,盡量放輕動作:“皇上,七殿下求見。”
伏蘇執着朱筆的手微微一頓,筆尖一點朱砂在紙上暈開,他合上奏章,狀似随意道:“你是不是跟他說了什麽?”
謝德福自知瞞不過,噗通一聲跪了下來:“奴婢知罪,任憑皇上責罰。”
伏蘇眼都沒擡,繼續拿了本奏章:“滾吧。”
謝德福馬上滾了。
謝德福離開之後,一陣輕微的腳步聲響起,伏蘇瞥了眼有些拘謹不自然的李颍上,不知為何有些想笑,然而臉上依然保持着對待李颍上慣有的淡漠神情:“什麽事,直說。”
李颍上攥緊了手中的書卷,鼓足了勇氣才慢吞吞道:“皇弟在太傅上午的講學中有幾處不明,自己思索良久不得所解,所以……”
伏蘇這才擱下筆,正眼瞧他:“所以你不去找太傅,反倒來找朕?你覺得朕有空給你解惑嗎?”
李颍上并沒有像以前那樣被伏蘇諷刺一句就氣呼呼地離開,而是堅持道:“皇兄……皇兄教教我吧,我很聰明的……好不好?”
他天生了一雙桃花眼,此刻因為急切而帶上了一絲水光,波光潋滟的,縱使年少也不掩其風貌,而那帶着懇求意味的語氣更是宛如甜軟的撒嬌,伏蘇最吃不消這套了,故意裝出來的疏離模樣一下子分崩離析。他朝李颍上招了招手:“只給你半個時辰。”
聞言,李颍上眉眼飛揚起來,連眸中都閃着奇異明亮的光芒,他快速跑到伏蘇身邊,本想找條矮凳,卻直接被伏蘇攔腰抱到了寬大鎏金的龍椅上,兩人緊緊挨着坐了。李颍上一怔,愣愣地扭頭看去,伏蘇正低垂着目光翻閱他帶來的書卷,纖長濃密的眼睫毛宛若黑色羽翅,翩翩欲飛,而那近在眼前的面孔宛若白玉雕砌,收斂了平日漫不經心的邪氣,顯得萬分明俊,和着他身上若有若無的熏香的暧昧氣息,李颍上突然有些恍惚失神,直到伏蘇微蹙着眉不耐地喚了他數遍,他才猛地回神,小聲道歉:
“抱歉皇兄,我會好好聽的……皇兄繼續給我講好不好?”
“再出神的話,抱着你的書離開,以後再也不準來禦書房。”
李颍上低了低頭:“好的。”
這回他專心聽伏蘇講了,只是聽着聽着,注意力又被伏蘇點在書頁上的白嫩指尖吸引了。
骨節分明,五指細長,覆蓋着圓潤指甲蓋的指尖是透着粉的白,宛若最上品的涼玉,又細膩又白潤。李颍上從來不知道人的手指能如此好看,情不自禁地探出手,試探般地去抓伏蘇的手指,肌膚相觸的一瞬間,那沁涼的觸感傳來,李颍上還來不及滿足地哼唧一聲,就被伏蘇不輕不重地拍了下後腦勺——
“滾出去。”
李颍上也不知哪兒來的勇氣和臉皮,屁股也不挪一下,甚至整個身體都要擠到伏蘇懷裏了,他緊抓着伏蘇的手指,一副死都不要放開的模樣:“——皇兄,我都知道了。”
伏蘇似笑非笑道:“你又知道什麽了?”
李颍上低下腦袋,輕聲說:“謝公公都跟我說了……”
伏蘇自然知道謝德福跟他說了什麽——畢竟,那都是他故意做出來給謝德福看的,為的不就是讓李颍上知道自己的“苦心”,然後主動接近自己麽。
系統啧啧道:[世界上最長的路就是蘇蘇的套路,每個走過的病毒都追悔莫及。]
伏蘇眉毛一擡:[是嗎?可我覺得,病毒們都走的挺開心的,結局也很圓滿不是嗎?]
系統:[對很圓滿,病毒群滅了。]
“皇兄、哥哥……”李颍上低低地重複念了幾遍哥哥,這個詞在他的生命中是第一次出現,他磕磕碰碰地念出來,然後不斷重複,直到能夠自然地接受它,他才微微紅了眼睛,擡起了頭,直視着伏蘇。那雙寒星般的眸子浸在透亮的水簾內,顯得朦胧而可憐,卻又有着一種橫沖直撞的天真執拗:“哥哥……我一定會很聽話,不給哥哥惹任何麻煩的。”
伏蘇看着他,眸光微微閃動了一下,然後伸手輕輕撩開他的額發。
“阿上,你不怪我?”
他一字一字緩緩地說着,仿佛要逼李颍上想起自己當初是如何屠宮、如何殺盡皇孫貴胄,如何讓李颍上變成這九重深宮中的孤身一人。
李颍上微微咬住嘴唇,他顫抖着,但那些噩夢般的回憶在這一刻,竟然比不上伏蘇觸碰過他額頭的溫涼指尖。
好像、好像有這份輕柔的撫慰,他就什麽都不怕了,他就再也不是一個人了。
他知道這是不對的,他不該依戀這個被罪惡浸染的人,但是在黑暗中蹒跚前進十年的他——無法抗拒這難得的溫暖。
他捧住了伏蘇的手,近乎哀求般道:“不怪,不怪了,哥哥,你不要再丢下我,我就不怪你了。”
所有他不該忘記的鮮血淋漓都被他強硬地揩去,此刻他只知道,絕對、絕對,不能松開這只手。
“嗚……哥哥,阿上只有你了,丢不起了。”
伏蘇目光瞥過李颍上緊緊抓着自己的手。
那手還未長大,顯得有些稚嫩,卻已經學會了在黑暗中緊緊抓住伸來的、名為救贖的木枝,蘊藏着自己無法輕易掙脫的力量……也許,以後會越來越難以抽離吧?噫,想想自己現在如何“關心”這個便宜弟弟,未來就會如何傷害他,伏蘇有些虛。
兄弟的話……再怎麽黑化,也不過殺了了事吧?
他不會死啊。
這麽一想,伏蘇稍稍放心了點。
他收緊手指,與李颍上的手緊緊相握,低低喟嘆一聲。
“那你,可要牢牢地、抓緊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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