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姐, 我以前認識謝唯嗎?”

辛宜坐着, 她微仰起頭, 投向辛年的目光堅定,也炙熱。

被她這麽看着,辛年腦中竟有一剎的空白。

慌亂無措。

而辛宜問出了自己憋在心底多時的疑惑, 她松了口氣的同時,另一口氣卻又提了上來。

有股複雜的、糾結的情緒緩緩蔓延開來。

許多人都說辛年是優秀到大的別人家的孩子, 讀書的時候她是學霸, 畢業去了自家公司, 行事作風一點不輸給爺們。如果是其他人被這麽個優秀的姐姐壓着,大概會喘不過氣來。

但辛宜從來不會。

或許是她從小就被姐姐呵護着, 也許是爸媽去忙不在時,辛年對她全心全意的照顧,她反倒是覺得有這麽一個出色、能碾壓得人自慚形穢的姐姐與有榮焉。

因為有姐姐在,她可以什麽都不怕, 可以不用出類拔萃, 可以不用拿第一來給爸媽掙面子, 可以不用被逼着接管公司, 也可以做任何她想做的事情。

對辛年這個姐姐,辛宜從來都是百分之兩百的信任與依賴。

辛年又一次面對妹妹全然信賴的目光, 她心裏頭五味雜陳。

不想騙她, 又必須瞞着她。

“不是在說你相親的事?”辛年笑着問。

也避開了辛宜的視線。

辛宜的心止不住的下沉。

她抿着唇:“我好奇啊,随便問問。”

“辛宜,如果你對謝唯感覺還好, 你就多接觸看看。”辛年沉吟,“他人還算不錯。”

辛宜很意外姐姐會這麽說。

思忖了會兒,她又有些恍然大悟。

當姐姐不想回答她問題的時候,總會找到另一個更能吸引她的話題,然後,她惦記的上一個問題就這麽無知無覺的煙消雲散。

“嗯,我知道了。”辛宜乖巧的答。

辛年見狀:“早點睡,我先回房。”她拍拍妹妹的肩膀,“晚安。”

“晚安。”

房門被輕輕阖上,房間裏再次恢複了安靜。

辛宜半躺到沙發上,胳膊擋住眼睛。

眼前霎時陷入一片黑暗。

辛年的避而不答讓她不是滋味,姐姐常說她想什麽都寫在臉上,他們一看就懂了,但她又何嘗不了解她這個姐姐。因為不想騙她,所以,一次次的避重就輕,就像她在英國休養時一樣。

其實當辛宜知道路逸飛認識謝唯開始,她心裏就有個模模糊糊的猜測。謝唯說他的“未婚妻”是xinyi,因為那個最不可能的答案太過荒誕,她下意識的反應是真巧,跟她同名,可後來,越來越多的巧合,由不得她再渾渾噩噩。

越發安靜的房間,心跳聲一下下越來越清晰。

辛宜覺得煩躁,她從手機相冊翻出在J大微信公衆號裏保存的畢業照。

她拉大照片,目光鎖定在舒楊臉上。

當家人和朋友們都一致在她面前演戲,極力掩藏某些東西,那麽,她遺失的記憶裏到底藏了什麽?

這幾年,辛宜不是沒有好奇過,也不是沒有發現爸媽話語間不自知洩露的漏洞,只是她隐隐也知道,爸媽和姐姐這麽諱莫如深,大約她的那段記憶不會美好到哪裏去。甚至,也許等她有一天真的知曉了,她會站到家人的對立面。

于是,她問自己:辛宜,如果不知道遺失的記憶,如果一直沒法想起來,會不會影響到你的生活?

答案是不會。

所以,她對姐姐偶爾看着她時,複雜又心疼的目光視而不見,也不曾細究她丢了多年的人事物。

歸根究底,是她不夠勇敢。

自魏佳找辛宜鬧過後,這個一向有氣就要撒潑的大小姐竟然沒了聲音,連往常時不時要到辛宜身上找的茬也消停了。

姚漫漫目瞪口呆,探了辛宜好幾次口風,回回被她恹恹的敷衍過去。

“怎麽滴了你?”姚漫漫終于後知後覺看出來辛宜的不對勁,“身體不舒服?”

她邊說邊伸手去探辛宜的額頭。

“沒事。”

辛宜不知道怎麽說,她趴在辦公桌,有氣無力。

姚漫漫急了:“這還沒事啊,我……”

話沒說完,辛宜桌上的座機響了。

主編要她去找他。

她更煩了。

主編辦公室在最邊上的陽光房,辛宜剛進門就察覺到主編看她的眼神不對勁。

有點複雜,又有點不解。

随後,仿佛是認了命似的唏噓。

辛宜無端忐忑起來:“主編,您找我?”

主編将面前的資料推過去:“我長話短說,明年1月的特刊啓動,我們定了幾個人選。我希望你看完資料,能代表雜志社邀請壹維的謝總參與這個項目。”

沒有什麽能比這話更直白的了。

辛宜怔松,并沒有去看手邊的資料。

主編不給她拒絕的機會:“不管你用什麽方法,一定要邀請到謝總。”

他面上淡淡的,話裏卻帶着厲色。

“主編,這并不是我職位範圍內的工作。”辛宜解釋。

她知道主編為什麽會這麽要求她,可她并不喜歡這樣。

主編笑了笑:“什麽是你的職位範圍內?從你進來的第一天,你就是雜志社的一員,‘共榮辱,同進退’這幾個字不是說說而已。”

在他意味深長的目光裏,辛宜明白她沒得拒絕。

至少沒法這麽直白的當面回絕。

帶着資料離開辦公室,辛宜躲去茶水間。

自從遇上謝唯,似乎很多事情都脫了軌。

說不清是好,還是壞。

“裝深沉呢?”李文迪來找她。

辛宜回神:“沒有。”她滿臉不高興。

她在茶水間躲了半天,也沒能倒上一杯茶。

李文迪找出辛宜愛喝的熱巧克力,用膠囊咖啡機煮了一杯,遞給她,“主編給你出難題了?”

辛宜詫異:“你怎麽知道?”

“我不僅知道,我還能猜到,是不是特刊的事情?”

李文迪是他們的前輩,消息向來比他們靈通。

辛宜捧着馬克杯,沒有食欲,“嗯。”

“找你當說客?”

“D哥,你明知故問。”

辛宜當初來雜志社就是想腳踏實地的歷練,她從未想過仗勢欺人,除了一個姚漫漫,更沒人知道她的家庭和背景。

李文迪将她的失落與懊惱看在眼裏,他拉開茶水間的窗,靠着窗臺跟她面對面站着。

他抱臂:“辛宜,這就是職場。”

“有得有失,沒有所謂的純粹。”他這麽安慰她。

她卻越發不是滋味:“必須要這樣嗎?”

她一臉不服,李文迪笑了笑,“我們往往用純真來描述孩子,用童真來解說孩子的世界。”他頓了頓,等她看過來才繼續,“但是,辛宜,我們成人的世界裏只有現實。”

“你總有一天要明白一件事情,這個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更多的是灰色地帶。”

李文迪對辛宜算得上是掏心掏肺。

這個小姑娘太過簡單純粹,一看就是泡在蜜罐裏被寵愛着長大的小女孩。可她既然選擇了雜志社這樣大染缸的行業,就只能學會适應。

道理辛宜都懂,只是操作起來太難,“謝謝D哥。”

“不謝。”李文迪給自己倒了杯溫水,“每個人都是這麽過來的。”

“嗯,我知道了。”

“喝完就回去,上班時間這麽溜號,當心魏佳打你小報告。”

辛宜終于笑了:“我可不怕她!”

李文迪滿意,轉身離開。

熱乎乎的巧克力進了肚子,仿佛全身都熱了起來,辛宜找出謝唯的手機號,撥通。

“辛宜?”

謝唯先她一步出聲,她醞釀了許久的情緒一下子散得一幹二淨。

“怎麽不說話?”他問。

辛宜又抿了口熱巧克力,直到嘴裏全是甜滋滋的味道。

“謝總。”

謝唯一愣。

聽她這麽稱呼他,他就知道她大概有正事要說。

果然,辛宜幾乎沒有任何停頓,“謝總,你下午有空嗎?如果有空,我可以來找你嗎?”

“公事。”她強調。

謝唯笑了笑:“有空,歡迎随時過來。”

有事也要擠出時間來。

辛宜說“好”,她洗了馬克杯回工位,帶上資料去找謝唯。

謝唯的辦公室大門大開,她進去的時候,他正在沙發上玩ipad。

“這麽閑?”她覺得新奇。

難得看他不忙。

謝唯擡起頭:“嗯,暫時空着。”

辛宜坐過去,沒想到他的pad屏幕上是消消樂。

她樂了:“你還玩這個?”

“找靈感。”他低頭繼續玩。

沒兩下,輸了。

辛宜看了一會兒:“你那麽多道具幹嘛不用?”

他的道具欄滿滿的,什麽再加幾步,直接消除,全部都有。

謝唯退出游戲:“用了沒意思。”他将pad擱到一邊,“找我什麽事?”

他勾着唇,眼中含笑。

辛宜不由正襟危坐:“接下來我說的話僅代表我們雜志社。”她從雙肩包裏取出資料,不敢看他,直接塞過去,“你邊看我邊說。”

她其實沒仔細看過資料,人雖然來了,但始終不願違背自己的初心。

不想跟謝唯有某些利益上的牽扯。

公私不分。

她的模樣太過正經,謝唯心下了然。

雜志社的新年特刊開辟了互聯網版塊,大約是想借着她跟他的關系,來“逼”着他答應的。

辛宜大致解說了一遍,說完,她定定的看着翻資料的謝唯。

從她這個角度看去,他的側臉輪廓很深,唇角的弧度卻勾勒出幾分溫柔。

回想從前,他對她一直都挺好說話的。

“我的意思是你該怎麽樣就怎麽樣,不用管我,更不用顧及我跟你的關系。”辛宜局促起來,她撓了撓頭,另一只手也仿佛無處安放。

謝唯餘光裏瞥到她的小動作,無奈又心疼。

其實只要她想,他都會答應。

但她偏偏不是“恃寵而驕”的人。

辛宜盯着自己的手指:“反正全憑你的意願。”

謝唯忍住想捏她臉的沖動:“好,等我看完。”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直擊辛宜的心扉。

心跳如鼓。

謝唯翻看資料時,手機恰好響了,來電顯示湯思婧。

說她正好經過壹維,把采訪流程給他帶上來。

謝唯瞅了眼避嫌玩手機的辛宜:“好。”

挂了電話,她看過來,“要忙?”

“沒有,一個電視臺采訪,他們過來送流程表。”他翻過一頁,研究資料裏的條目。

辛宜側目:“你還接受電視臺的采訪?”

謝唯“嗯”了一聲:“幫一個朋友的忙,也算是還人情。”

能這麽還了湯思婧的人情,他也松了口氣。

兩個人一個看資料,一個玩手機,互不幹涉。

等敲門聲響起,辛宜轉頭看向門口。

大門被人從外推開,打頭的是謝唯的助理。

他步子一動,身後的姑娘露出臉來。

笑靥如花的美女主持人映入眼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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