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民聲

禹谧睡下之後,衆人離開他的屋子。

“我覺得禹谧的問題,不僅僅是對我們有防備。”不驚對岫如煙道。

岫如煙看向不驚,思索着他的話。

“你們……有沒有發現……”不驚斟酌着字眼,道,“谧的身體裏不僅僅是一個人?”

“什麽?”龑沒有些不明白,而岫如煙依舊那麽平淡地看着不驚。

“或者說是,他的思維由幾個不同時期的禹谧組成。”不驚道。

龑沒不太清楚,他只是診療禹谧的身體,并沒有與他交流。

岫如煙點點頭,道:“你的意思是要取得他所有時期,全部的信賴,才能解禁?”

“是。”不驚道,“或者找個讓他至始至終都沒有防備的人,學會解禁的手法,給他接觸禁術。”

“難。”岫如煙道,“除非此人本身就精通禁術。”

不驚想了想羅立,只得按下。羅立對禹谧來說很重要,可他發現其中一段時期的禹谧不太認得羅立。況且,羅立的禁術學得并不深入。他道:“再看吧,現下先調養好他的身體。”

龑沒點頭,他看了看前方,問不驚:“今日淵兒他們待小娃娃們午睡起來,便去街市裏,晚膳不回來用。你留在府裏用飯嗎?”

不驚看了一眼岫如煙,才答龑沒:“你的意思,你們也準備去外面用晚膳?”

岫如煙擡眸看了龑沒一眼,他們之前可沒有說好。不過,他一個字都不吐,比起一個人吃飯,他情願去街市裏!不驚将自己住的院子和客居分得很清楚,也就是岫如煙這樣的資格才敢晃到他那兒的院子,不過,吃飯什麽的還是回自己院子的,并不在不驚的親人面前多待。

“你若可憐兮兮的連個陪你吃飯的人都沒有,”龑沒道,“那便随我們一同出去吧。”

不驚聞言立馬翻了個白眼,轉身便離開:“不用了!”

龑沒和岫如煙出門的時候,正逢不驚翻身上馬,四蹄生風,很快就消失在轉角。

岫如煙到外頭總是很高興的,盡管臉上已極力壓制,可眼底的笑意總是會不經意地流露出來。他問:“哪裏吃?”

龑沒看了他肚皮一眼:“晌午沒吃飽?”

岫如煙立馬閉口,帶小孫孫出來便是吃這吃那的,難得帶他出來,竟不買吃的?他微仰了臉,深吸一口氣,努力不讓自己的情緒表露出來。

“白日裏看舞獅子,夜裏看花燈,成不成?”龑沒道,故意不提晚膳哪裏吃。

“好。”岫如煙還是第一次看人過元夕節,也不知街市裏有甚麽稀罕玩意兒,如此一想,腳步不免又飄了起來。

“這麽急作甚?”龑沒一把拽住他,“現下過去還算早的,一路走去慢慢看。”

路過賣冰糖葫蘆老爺爺,岫如煙停下來看了看。

“這位爺,帶支回去給家裏的娃娃?”老爺爺頂着菊花臉道,“女人小孩可喜歡吃了!”

岫如煙看了看那老爺爺的臉,偏頭離開。哼!竟然說帶給家裏的娃娃!

龑沒看着他的背影,甩了兩個銅板出去,捏了支糖葫蘆在手裏。

“你買了一支?”岫如煙看到他手裏的糖葫蘆便道。家裏可是有好幾只的,一支糖葫蘆哪裏夠分?難不成是一人一顆?

“是啊!”龑沒揭開糖衣,“酸酸甜甜滋味不錯。”

“那人都說了這是女人孩子喜歡的!”岫如煙看了看那糖葫蘆,又偏開眼,一會兒又兜兜轉轉地看過去。

“那是他牙口不好,不能吃!”龑沒道,突然手裏一頓,懊惱道,“忘記我最近也有些牙疼,吃不得呢。”

“我……”岫如煙的聲音很低,“我牙口好的……”

“嗯?”龑沒看着他別扭的樣子,忍下笑意。

“我說,我牙口好,我幫你吃。”岫如煙說完又很快補了一句,“扔了也怪可惜的。”

“謝謝你!”龑沒将糖葫蘆遞過去。

“不客氣!”岫如煙捏過來就想咬下一個,馬上又反應過來會不會顯得太着急,便又頓住動作。

“味道酸不酸?”龑沒看他。

“唔……”岫如煙這才咬了一口,“不酸不酸!”他咔咔咔地咬着外面一層糖,又與他道,“外面一層很甜,你這樣是不能吃。”說着,又以幸虧是由我幫你吃的表情看了他一眼。

龑沒輕輕“嗯”了一聲。岫如煙帶着面皮,容色很是普通,扔大街裏都不會被注意,可他還是能想象得出那張面皮下或倨傲、或清淡的神情。

到街市裏,主街正在舞獅耍龍,圍觀的人擠得水洩不通。岫如煙身量高,稍稍仰了仰頭也能看到,可總是被周遭的人撞來撞去,不喜人觸碰的岫如煙立馬就黑了臉。

龑沒見他這樣都不扔掉糖葫蘆,而是高高地舉着,也是笑了。他伸手拉着岫如煙離開人群,往邊上走去。

岫如煙略微有些失望,他想看舞獅子,可不想被擠來擠去。趁着這處人不多,他憤憤地咬下一口糖葫蘆。

龑沒将他帶進旁邊挺大的一座茶樓,要了個二樓靠窗的位置。

“喝茶?”岫如煙有些不可置信。

龑沒一笑,坐下便點了一壺清茶,又要了若幹茶點零嘴。岫如煙見龑沒點了許多小吃食,這才心情好一點,等小二離開,他才将糖葫蘆從背後拿出來,又咬上一口。

“如煙。”龑沒站到窗口,喊了他一聲。

岫如煙眨了一下眼,才反應過來,這如煙是叫他。他深吸一口氣,将嘴裏的東西咽下,揚起下巴正色道:“叫我尊人,或是岫如煙!”

“過來。”龑沒沒理會他的話。

“什麽?”岫如煙遺憾地吃掉最後一顆糖葫蘆,将棍子放在桌上,見龑沒看着窗外,便走了過去。原來,這位置正好可以看到街市裏舞獅耍龍,而且比在下面看得更清楚。

龑沒微微側目,岫如煙的臉上看不出歡喜,可一雙眼睛卻是晶亮得很。沒多久,小二送了茶水點心過來,龑沒便由着岫如煙自己看,他則是斟了一杯茶,聽着下面的高談闊論。

“據說,往羅那走商的都調轉回頭了。”

“怎的?若彌與羅那又緊張了?”

“羅那是要打仗,可不是與咱們這一邊,而是另一邊幾個小國吧。”

“那怎的生意都不做了?”

“聽說羅那犯了天怒,投下多處天火,那場面……啧啧啧……仿若地獄一般。誰知道過去了,還有沒有命回來。”

“我也聽商行的人說了,大多走商的都從羅那撤退出來了。”

“那豈不是好多東西都沒得賣?”

“那是!說是街市裏十之七八的店鋪都關了。”

“羅那豈不是要完了?”

“那我們若彌會不會一舉攻過去,将羅那拿下?”

“急甚麽!為今最重要的,是我們皇上的皇嗣!”

“是啊,忘機先生甚麽時候可以讓我們皇上懷上皇嗣。”……

龑沒緩緩飲下一口茶水,聽着他們的言語想起那個被羅那虐待過的那璧。十之八九的店鋪都關了,那齊莊的商鋪肯定都撤出羅那了。好在若彌和其他國家沒有聽到諸如此類的消息,不然齊莊就危急了。羅那既然抓了那璧去拷打,那肯定會知道齊莊的一些事。齊莊發展太快,遍布在各個國家,每個一個皇帝會容忍國內有如此大的勢力。若羅那向各國透露出一些事情,那麽齊莊将成衆矢之的。看來,搬去落玉國是勢在必行,而且宜早不宜遲。

茶樓裏都得到這道消息,谷梁钰自然也接到了這條消息。他按着泊古傳來的奏報,沉默不語。

“怎麽了?”林淵走過來見他面色凝重,便湊過來看。

谷梁钰松開手,将奏報遞給林淵。林淵最開始當皇後的時候,對朝政上的事一概避諱。谷梁钰倒是信賴他,處理奏折、商議政事從不避着他。有一次谷梁钰生病,便讓林淵念奏折給他聽,也就在那一次谷梁钰賜了他皇後專用批筆,用來批閱奏折。此後,林淵有時也會與谷梁钰一同看奏折。

“羅那全境天火肆虐?”林淵不太理解,“這天火是什麽東西?”

“上天的懲罰,墜落下天火焚燒掉一切罪惡。”谷梁钰道。

“還有這種事?難不成羅那專出罪惡?”林淵肯定是不信的,“羅那地域都有什麽礦?”

“礦?”谷梁钰想了一下,道,“磺礦。羅那諸多山脈周邊有磺礦,好似并無多大用處。”

“就沒有露天堆放就會起火的礦藏?”林淵問。

“不用點火?”谷梁钰見林淵點頭,便确切道,“沒有。若是有早就傳播開了。”林淵這麽一說,他倒是放在心上了,難不成這天火是礦藏自發燃起來的?可是,就算有那種礦藏,也不可能出現在街市或皇宮裏吧,聽說羅那的皇宮都被天火燃了幾處宮殿。

林淵若有所思,繼而往下看:“一個國家,若是抽離了商業,那便很快将沒落了。”

“羅那這麽多年都以大國自居,便是因為羅那的氣候适宜種植,糧食大多可以種三熟。”谷梁钰擱下筆緩緩道,“莫桑位于北寒,地域與羅那一般大,可一年的産出卻是連羅那的一熟都達不到。我們若彌的疆域現下已有羅那兩倍,一年的收成才堪堪趕上羅那的。羅那不會那麽快沒落的。”

林淵聽着,一邊兀自思索。

“除非,這場天火是人為。”谷梁钰道,“逼的羅那商業停滞,敵國趁虛侵入,最後勢必危矣。可有誰會有這麽大的勢力?”

林淵忽地想到不驚,他知道齊莊下面的買賣可是遍布了各種各樣的行業,若齊莊抽身離開羅那,那的确會有各種店鋪齊齊關門的狀況。可是,齊莊會有這麽大的能耐,翻手間可以傾覆一個國家?他收斂了心思,道:“照你這麽說,那羅那肯定是得罪了那股勢力。不然,有那麽大的勢力,為甚不趁機占有,而是直接毀滅?”

“你說的也有理。”谷梁钰點了點頭。

這時,宦侍在外扣了扣門,端了一碗藥進來。

“玉兒……”林淵每次看他這麽灌藥,心裏都有些不是滋味,他按住谷梁钰伸出的手。

谷梁钰輕手一翻,接過湯碗将藥一飲而盡,眉頭都不皺一下。

宦侍很有眼色地立馬退下,還替他們關好門。

“不苦的,裏頭有甘草。”谷梁钰對他道。

“那麽想要孩子?”林淵不解,本以為他說想要給他生個孩子,只是為了早些行/房。現下,他所希望的,林淵已經給予了他,沒想到他緊接着就每日服用助孕的湯藥。

“是的。”谷梁钰垂眸。

“可是,且不說這藥安不安全,是藥便有三分毒。”林淵道。

“放心,”谷梁钰道,“此藥由太醫院驗過,确定是好方子。不管怎樣,我都要試一試。”他可不敢說這方子是福姐姐給他找的,可多名大夫都看過這方子,皆道這方子精妙,他便想試一試。

“再好的方子我也是不信的,日日灌這湯藥下去,胃口都沖了。”林淵道,“你還小,這孩子的事情不用着急。”

“林淵,你……不喜歡孩子?”谷梁钰擡眸看他。

“不是……”林淵不知道怎麽與他說。他本是直男,喜歡上一個男孩子尚且用了幾年才接受,再要眼睜睜地看着與他親密的男孩子挺起肚子,他就有些接受不了。至少,現下是接受不了的。

林淵雖然否定了,可谷梁钰還是從他的臉色中看出了排斥。谷梁钰垂眸輕道:“雙兒和女子一樣,都能孕育孩子,你放心,不會有甚麽差別。”

“我知道。”林淵道,在若彌國,他也曾看到過男子挺着肚子。不過,他也知道,雙兒得孕太低,大多雙兒終生都不能懷上孩子。

“那你……怎麽……”谷梁钰沒有說下去,他能看出林淵的排斥,卻不能說出來。

“我覺着,就我們兩個也挺好的,你作甚要吃這個苦。”林淵道,“生孩子的事情,順其自然便可。有,我們便欣然接受。沒有,我們坦然待之。”以谷梁钰這樣渴求孩子的狀态,他都要以為,若懷不上,便要海選秀女,充盈後宮了。他看了一眼谷梁钰,道:“是不是有臣子說了什麽?”

“沒有。”谷梁钰道。

林淵掐着谷梁钰的下巴看他的臉色,然後铎定道:“定是說了什麽,你才心心念念要生孩子的!那些個臣子家中是不是還有适齡的妙女子等着送進宮來?嗯?”

以谷梁钰的武功,哪裏會有被人掐下巴的機會,可他就是樂意被林淵掐,連掙紮都不會有。谷梁钰總算臉上開始泛了笑意:“真的沒有。”臣子雖然有含糊的言語,希望他誕下若彌的皇嗣,在他面前卻是不敢多提的。他也就是無意間聽聞,生個孩子牽絆住男人的話語。他害怕僅靠他一人難以牽絆住林淵,若是多個孩子,是不是會好一些。

“別以為我不知道,那些個臣子平日裏裝得一本正經,背後卻是八卦如婦人,整日惦記納妾生子之事!”林淵道。

“我絕不會納妾的,你知道的。”谷梁钰連忙與他道,“後宮只你一人,不會再有旁人。”

林淵終于舒心了,看着谷梁钰至媚又至純的臉,忍不住湊上去親了一口:“你乖乖的,別聽那些個人的瞎話。”

“嗯。”谷梁钰剛想仰了下巴接受他的親吻,突而想起嘴裏的藥味,便立馬偏過了臉。

林淵立馬注意到這小動作,捏着他的下巴轉過來,狐疑地吻上他唇。“咳咳……”林淵立馬退開,“下次!下次再不許喝這種奇怪的東西!”

谷梁钰心裏很抱歉,立馬拿茶水漱口,然後特意吃了一小塊甜甜的點心,然後仰着臉對林淵:“這次保證沒苦味。”

林淵輕嘆一下,伸手撫着他的側臉,親了一下他的唇:“以後再胡亂吃這種東西,我就不親你了!”

谷梁钰聞言一笑。

“你慢慢看奏折,我回去收拾一下,待會兒我們去街市裏轉轉。”林淵道,“今日元夕,肯定熱鬧的。”

“好。”谷梁钰将奏折理了理,看着林淵離開大殿。

沒多久,宦侍進來添茶水。谷梁钰與他道:“以後湯藥放到上朝前喝,晚上一頓留待皇後沐浴的時候再給我喝。”

“是。”宦侍應。

“不得讓皇後看到。”谷梁钰又加了一句。

“是。”宦侍又應。

谷梁钰擺手讓他下去,不再言語。這助孕湯藥是一定要喝的,他還指望着盡快懷上林淵的孩子呢。想起田雲淡第二個崽子都出來了,他不禁憋了一口氣,真是令人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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