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 酒談往事

餘之荊對這方面也不是很清楚, 但他總覺得聽衛寒的沒錯,就道:“依朕看還是派兵去平了蒙古吧。”

蕭然老眼一瞪,怒道:“身為天子怎能如此好戰?皇上若執意出兵, 那老臣就只有一頭撞死在皇極殿上了!”

餘之荊吓了一跳,若是別人說這句話他還以為只是說說, 但蕭然可是真撞過的,他能撞第一次就能撞第二次。餘之荊面色發白道:“丞相不要沖動啊, 朕只是随口說說, 還沒有下旨呢。”

蕭然心中有些許得意,滿朝文武除了自己誰還能改變皇上的心意?衛寒對着蕭然悄無聲息的翻了個白眼,然後對餘之荊道:“皇上,既要增兵加強防守不如早些下旨吧,免得大榮百姓遭難。”

“哦,對對。”餘之荊道:“朕這就下旨。”

這件事情暫時就這麽定了,蕭然又蹦出來道:“皇上。”

餘之荊頭疼道:“又有什麽事啊?”

“皇上,戶部侍郎甘庸領了江南織造局巡視的差事。但是在此之前他還領了會試主考官的差事, 臣以為甘大人年輕怕不能擔當這許多重任。”蕭然一拱手道:“不如将會試交給其他人負責吧。”

怎麽好好的就扯到自己身上了?甘庸雖然平時看着是個好相與的, 但是那只是在對衛燎身上, 對其他人他可就沒那麽多好耐心了。餘之荊還沒說話, 甘庸就站出來道:“丞相大人這是什麽意思?莫不是說會試應該由大人這樣的人來負責咯?”

蕭然負手看着甘庸道:“甘大人才能是有的, 只是太過年輕, 若是再歷練幾年自然做事游刃有餘,不過現在嘛……”

“現在下官也沒有問題。”甘庸面色平靜,眼裏卻帶着一絲譏諷道:“倒是丞相大人你年老體衰, 日理萬機怕是腦子不夠用了,再也沒有精力去管這許多事情了吧?”

蕭然心中氣極,甘庸緊接着道:“我看丞相大人不如早早的歇一歇,免得老眼昏花耽誤了國家大事!”

蕭然:“你……”

餘之荊看着解氣,忙道:“事情都這麽定了,退朝退朝,衛寒來禦書房一下。”

衛寒和餘之荊一起撤了,蕭然看着甘庸氣得差點吐血。他近日确實覺得做事有些力不從心,但是他不願意放手。與他交好的幾位大人都說他為國為民鞠躬盡瘁,從來也沒有人對他說過這種過分的話,他本來還覺得甘庸還不錯,現在看了他也不是什麽正直之人。

張太後雖然久居深宮,但是她對于害死了恩祿侯的蕭然可謂是恨之入骨,從來就沒有放松過對蕭然的注意。今天早朝發生的事她很快就知道了,張太後捏着手中的念珠道:“這個老狗真是越來越猖狂了,哀家鬥死了那麽多人,就不信找不到機會弄死你!”

一旁的太監道:“盯着蕭然的人要不要加派一些?”

“不用,這樣就挺好,他做的每一件事情都要告訴哀家。”

下朝之後翰林大學士李翰走到甘庸身邊道:“甘大人剛剛所言真是大快人心吶。”

甘庸謙虛的笑了笑道:“在下只是說了實話。”

李翰道:“這次你我二人一起主考會試,乃是衛大人一力舉薦的,不知衛大人可有什麽吩咐?”

甘庸雖然不喜歡這種趨炎附勢的小人,但他也不好不給衛寒面子,就道:“此次會試我只是監考,至于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想來衛寒是想讓你一個人辦吧。”

李翰心跳得砰砰的,這說明衛大人要重用自己嗎?可是甘庸的官階比自己高啊,李翰道:“甘大人……”

甘庸擺手道:“你不必說了,需要配合的請盡管說。”

“哎,好……”

原本他們因為說話才走的慢,誰知剛出宮門外,就見一群大臣圍在一起,裏面傳來聲聲叫罵的聲音。李翰道:“前面是發生了什麽?”

“嘿嘿這可是難得的熱鬧事。”刑部侍郎劉超道:“聽說昨天元宵節鎮北将軍衛燎和吏部尚書陸詠家的小女兒偷偷出去私會,衛燎做了五十盞不一樣的花燈送給陸淼淼。這事不知怎的被陸詠知道了,這是在找衛燎算賬呢。”

他們擠進去一看,只見陸詠像個潑婦一樣指着衛燎道:“衛燎你好歹也是名門之後,你要臉不?我家囡囡尚且年幼,你一個鳏居多年的老男人也想勾引我家囡囡?”

衛燎黑着臉道:“我與令嫒兩情相悅,怎麽能說是勾引呢?”

“就是勾引!”陸詠差點跳腳道:“否則我可憐的女兒怎麽會看上你這樣的老皮老臉?”

衛燎當場就爆了,自己不過三十歲出頭,這麽久老皮老臉了?我還很俊好嗎?

“你這老匹夫休要胡說。”衛燎捏着拳頭道:“若你不是淼淼的父親,我早就打你個半死了。”

“你打啊!有本事你就打啊!”

甘庸看着周圍一圈看熱鬧的人,轉頭對李翰道:“趕快去禦書房,把這件事告訴衛寒。”

“哎,好。”李翰轉身就跑,衛燎是衛寒的親哥哥,要是出了什麽事那就不好了。

衛燎還在忍住,陸詠就已經撸着袖子撲上來了。大榮的文官一個個剽悍至極,吵不過就罵,罵不過就打,打不過就打群架。他們覺得這是自己嫉惡如仇的一種表現,絲毫不以為恥。

衛燎在在撲過來的瞬間出手快如閃電,一把抓住陸詠的後領,将他拎了起來。衛燎道:“你究竟同不同意我和淼淼在一起?”

陸詠兩只腳淩空亂蹬道:“你想的美,老夫絕對不會同意!”

衛燎聲音哀求道:“岳丈,你究竟怎麽才會同意?”

“呸!誰是你岳丈?”

禦書房內,餘之荊摟着衛寒道:“昨天元宵節沒和你一起過,你想不想我?”

衛寒歪在他身上道:“一天沒見有什麽好想的?”

“豈不聞一日不見如三月兮?”餘之荊伸手在衛寒身上亂摸道:“我只希望時時刻刻都能和你一起……”

李翰沖到禦書房門口上氣不接下氣道:“我有急事要見衛大人,你們讓開!”

說完就往裏面沖,門口的人來不及阻止,李翰就一個箭步沖了進去。然後他就看見當今聖上被衛寒壓在身下,嘴裏還道:“快,我想死你了!”

李翰:“……”

衛寒:“……”

聽到動靜轉過身來的餘之荊:“……”

李翰吓得腿一軟,撲通跪在地上。外面的人就要沖進來,餘之荊大喊一聲:“不許進來,都給朕滾!”

李翰現在的腦子亂極了,他剛剛看到了什麽?當今聖上在衛寒的身下嬌'喘?難怪皇上對衛寒言聽計從,衛大人你太牛逼了,連皇上都敢睡。

衛寒慌忙從餘之荊身上爬下來,整理好衣服。他看着受驚不小的李翰,咳嗽了一聲道:“什麽事?”

“啊?啊!”李翰終于想起來自己是來幹什麽的了,他道:“鎮北将軍衛燎和吏部尚書陸詠打起來了?”

“啊?”衛寒震驚道:“陸大人還活着嗎?”

“呃……”李翰思考着道:“準确的說,是陸大人單方面在打鎮北将軍。”

“哦,這就好。”衛寒松了口氣。

餘之荊問道:“他們兩個為什麽會打起來?”

李翰擡頭看了眼衛寒,然後道:“好像是因為衛将軍和陸大人之女,與昨夜私定終身了。”

餘之荊:“噗!”

衛寒也很吃驚,原以為他們之間只是勾勾搭搭而已,沒想到衛燎的速度如此迅速,這麽快就私定終身了?

李翰道:“他們此時正在宮門口,是不是……皇上……”

餘之荊明白了李翰意思,開心的長笑三聲,然後道:“朕這就下旨把陸詠的女兒嫁給衛燎,明明就是郎才女貌嘛,朕最愛做這種成人之美的事了。”

衛寒忍不住笑了一下,待餘之荊拟好了旨蓋上玺印,衛寒把聖旨交給李翰道:“你拿去宣旨吧,動作快一點。”

“是。”

宮門口,衛燎依舊提着陸詠,口氣無奈道:“你就答應了小胥吧,小胥一定會對淼淼好的。”

“咳咳咳咳……你想的美,老夫馬上就進宮去求皇上,将小女許配給別人!”

“聖旨到!”李翰捧着聖旨道:“讓一讓讓一讓,聖旨來了,衛燎陸詠接旨。”

“聽見沒有?聖旨來了!”陸詠瞪着衛燎。

衛燎大手一放,陸詠呱唧摔在地上,衛燎跪地道:“臣衛燎,接旨!”

“昊天有德,成人之合,今鎮北将軍衛燎品德賢良,尚未婚配。吏部尚書陸詠之女陸淼淼,溫婉淑儀,可為佳偶。着有司吉日,姻昏敦睦,以慰朕心。”

衛燎大喜,高聲道:“臣謝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陸詠歪在地上爬不起來瞬間老了好幾歲,衛燎接過旨以後,又過去扶陸詠,“岳丈快快請起,地上涼跪久了容易生病,病了就不好給我和淼淼主持婚禮了。”

陸詠:“嗚嗚嗚嗚嗚……你別碰老夫……”

衛寒也過去看了,笑得半死。這場婚姻陸詠或許不樂意,但是結婚的兩人都樂意就好,若不是陸淼淼也對衛燎有情誼,他也不會真的讓餘之荊下旨。

陸詠失魂落魄的回到了陸府,一進家門多年的發妻就撲上來道:“哎呦,我不活啦,活不成啦……”

陸詠冷冷的看了她一眼道:“不活了就去死,老夫陪你一起死。”

“你這說的什麽話?”陸夫人指着他道:“你太心狠了,竟然讓淼淼在祠堂跪了一夜。我的淼淼啊,我的心肝寶貝割他肉啊……”

陸詠怒道:“誰讓她心裏老是想着那個衛燎?”

“衛燎怎麽了?”陸夫人不樂意道:“他哪裏不好嗎?你看他正是壯年,又是大将軍,無論是相貌家世哪點配不上淼淼了?”

陸詠郁悶道:“他是個武官!淼淼要嫁也得嫁給像賈雍甘庸那樣的文官。”

“武官怎麽了?”陸夫人斜了陸詠一眼道:“別的不說,那方面肯定比你強。”

“……”

陸詠氣得翻白眼,哆哆嗦嗦的指着陸夫人道:“你……傷風敗俗!”

陸淼淼在祠堂跪了一宿,脆弱的小膝蓋早已痛麻難忍。奶娘偷偷進來給她送水送點心道:“小姐,我苦命的小姐哦,你快吃點東西。”

陸淼淼大口的喝着水道:“我爹回來了嗎?”

奶娘紅着眼睛道:“老爺已經回來了。”

“他還是不同意我和阿燎在一起嗎?”陸淼淼流着淚道:“阿燎哪裏不好了?”

“小姐你還是聽老爺的話吧。”奶娘道:“我剛剛好像聽到老爺說,說嫌棄衛将軍是個文官,要把你許配給……給賈雍。”

“啊……”

陸淼淼連哭都忘記了,難道爹你真的要不顧女兒的幸福,要将女兒許配他人嗎?

陸詠在那邊和自家夫人吵了半天,府裏頭的姨娘們不甘寂寞,紛紛跑了出來。

九姨娘扭着水蛇般的細腰道:“夫人何必和老爺吵架呢?老爺也是為了小姐好嘛。”

七姨娘不陰不陽道:“你懂什麽,夫人這是嫌棄文官太不中用,将來不能給小姐幸福,哪裏像我們如此容易滿足。”

陸詠氣得直哆嗦,“混賬玩意!”

九姨娘七姨娘:“不要這樣罵夫人嘛~”

陸詠:“老子罵得是你們!”

陸夫人:“呵呵。”

陸詠癱在椅子上喘氣道:“現在說什麽都晚了,皇上已經下旨給淼淼和衛燎賜婚了。”

“呀!”陸夫人歡天喜地的轉身道:“我去告訴淼淼,讓她開心開心。”

還沒跑到祠堂,奶娘就驚慌失措的沖出來道:“不好啦!”

陸夫人:“怎麽不好來?”

“小姐,小姐他割腕自殺啦!”

“呃……”陸夫人白眼一翻,仰面倒在地上。

聽到這個消息陸詠差點一口血把自己噴死,他伸手往祠堂跑,“我的囡囡哎,你怎麽這麽想不開啊。”

不提陸府亂成一鍋粥,反正衛燎是歡天喜地的回去了。衛寒走在他身邊道:“怎麽樣,這下開心了吧?”

“沒有更開心了。”衛燎一臉的春風得意道:“弟,你真是我的福星啊。自從你來了,我感覺做什麽都很順。”

衛寒笑了笑道:“回去以後要找人算日子,然後還要準備彩禮,還有衛府最好翻新一下,這樣的話至少也要一個月以後才能成婚。”

“這麽些年都等了,還怕這一個月嗎?”衛燎道。

衛寒道:“大嫂已經去了好些年了,為什麽到現在才想着要續弦?”

衛燎看了眼一邊的百味樓,笑道:“事情都已經過去了,也沒什麽不能說的了,哥請你吃飯,咱們邊吃邊說。”

衛寒心說百味樓已經是我的産業了,你在這兒花錢也算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兩人找了個拐角的位置點了一桌子的菜,衛燎給衛寒倒了杯酒道:“都知道你大嫂是前兵部尚書的女兒,其實她不是。”

“啊?”衛寒奇怪道:“不是說你娶的是兵部尚書的小女兒嗎?”

“是我悄悄去求的兵部尚書,求他認了菁菁做女兒的。”衛燎道:“不然以她的身份是不可能嫁給世代功勳的我。”

那一年衛燎還只是個軍中小将,整天和京城裏的一群纨绔鬥雞遛狗。有一天他們一起去了翠玉樓喝酒,那時是春天,百花盛開的季節。翠玉樓裏滿滿的都是醉人的花香,一群纨绔每個人都叫了個姑娘陪在身邊,只有衛燎身邊沒有。

因為衛燎家教極嚴,喝酒玩耍尚可,狎妓是萬萬不能的。其他幾個纨绔都嘲笑他,他心中氣悶就多喝了幾杯,回去的時候在馬車裏就睡着了。

馬車還未走到衛府那條街就被人攔住了,翠玉樓裏的人說樓裏跑了個人,懷疑是躲在哪位客人的馬車上,他們要搜查搜查。

此時衛家丢了爵位沒有多久,衛燎最讨厭的就是別人不拿衛府當回事。他拿着馬鞭把那個翠玉樓的人抽得遍體鱗傷,然後憤然離去。然後他轉頭,就在馬車裏看見了一雙他此生都難以忘懷的眼睛。

那是一雙什麽樣的眼睛?他從未在女子眼中看見過那樣濃重的殺氣,并且是個沒有武功的女子。

衛燎像是着了魔一樣伸出手去,“你是誰?”

那雙眼睛的主人狠狠地将一根束頭發的簪子紮進了衛燎的胸膛,說到這裏衛燎笑道:“還是根木簪。”

衛寒吃着菜道:“她是翠玉樓跑出來的姑娘?”

“不只是這樣。”衛燎道:“她還是罪臣之女,她用那根木頭簪子刺傷了三個翠玉樓的人,然後逃了出來。我從未在誰身上見過如此的狠勁與如此的冷靜,當時我就知道我忘不了他了。”

“然後你就要娶她?你爹娘知道嗎?”

“他們不知道。”衛燎笑道:“說起來那大概是我這輩子最聰明的一次,我竟然一個人去找兵部侍郎,在他別院門口跪了好久,才求的他答應收菁菁做女兒。”

衛寒抓住了重點,“為什麽你要找兵部尚書?”

“因為我曾經在刺客手中救過他的命。”衛燎仿佛又陷入回憶道:“可惜菁菁性子太烈,在翠玉樓受過太多的毒打,身體早就已經垮掉,成親沒幾年她就去了。後來一直有人勸我續弦,我不是不想,但總覺得缺少了機會。”

“不是沒有機會,是你不願意給機會吧?”衛寒難得在衛燎面前喝酒,他道:“陸淼淼哪裏打動了你?她和那位菁菁很相似嗎?”

“沒有,她們沒有一點相似。”衛燎笑道:“我已經不是當初的我了,我喜歡上一個和當初截然不同的人有什麽可奇怪的?淼淼和菁菁不同,她會陪我白頭到老。”

衛寒想到了甘庸,大概就是甘庸太過于謹慎,所以他失去了無數的機會。衛燎需要的是一個會勇敢的站在他身邊的人,而不是一個在他身後默默喜歡他的人。

衛寒舉起酒杯道:“哥,祝你幸福。”

衛燎舉起了酒杯,和他碰了一下,然後仰頭飲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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