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床榻已被血浸透過半,劉聘扯過被褥将錦兒包裹住,接着又擡手去理她的亂發,為她拭去臉上的汗漬與淚漬。他抱着那具餘溫尚存的軀體,時而癫狂大笑,時而細細低語,誰也聽不清他在說什麽。

門‘吱呀’一聲被打開了,随之而入的皇子澈。他驚懼的看着這一切,眼前的狼籍與鼻尖充斥着血腥味,無一不在昭示着錦兒已經離世的事實。這個自幼便陪伴在他身邊的女子,這個一直将自己當作弟弟的女子,在這異國他鄉,在今時今日,徹底從他生命裏消失了。

他止不住的抖動着雙唇,胸口一陣鈍痛。

劉聘放下錦兒,随即便彎身将刀拾起。他一臉平靜的向屋外走去,并随手砍翻幾個上前阻撓的侍衛,溫熱的鮮血灑了一臉,他不去看院內橫了一地的屍體,不去看躺在血泊之中的蕭烈,只一往無前的向後院走去。

謝桂兩兄弟早已聞聲躲了起來,将膳房緊閉并擡了桌子将門頂住,只等着院內風波平息再出去。可他們卻未料到,一個欲置他們于死地的人正向他們行去。

劉聘只一腳便将屋門踹開,他目光冰冷的看着抱作一團的兩人,毫不猶豫的揮刀砍去……

聞聲而到的侍衛越來越多,整個闌央宮只剩一人還在掙紮,左齊殺了侍衛之首後,又去院中與衆人厮殺。他自己也弄不懂為何一見血光便再不能停下來,一番大戰後他竟連一處刀傷都沒有,身上的血全不是自己的。

直到那個人出現,只三兩招便将他制住,那人嘴角嗜着笑意,眼神卻是異常的冰冷。

穆玄擎看着他道:“朕還真是小觑了你,韬光養晦了這麽久,今日終于原形畢露了。倘若今日朕不來看看,這宮中侍衛怕是要被你殺得一幹二淨。”

左齊緩緩站起身,擡手拭去嘴角的鮮血,惡狠狠的看着眼前這人。

剛才他三兩下便将自己擊敗,過招時神情自若仿似在玩兒一般。左齊不明白為何他将滿院的人殺得片甲并且還能安然無恙,卻為何在這人面前如此弱不禁風。

方才體內竄起的嗜血殺意此刻已逐漸平息下來,對于如此深不可測的穆玄擎,他心中無半分畏懼只有滿滿的仇恨。往日所受的恥辱,一幹人在其逼迫下的茍且偷生,今日蕭烈的死,還有皇子澈越發的沉默皆是敗眼前這人所賜,他此刻恨不得将這人碎屍萬段。

左齊冷冷笑道:“可我最想殺的人是你,穆玄擎。”

穆玄擎走上前去,一手将他掐住,力道之大将整個人都提了起來。他就這麽拎着他向前走,直到将人扣禁锢在牆壁上,穆玄擎半眯着雙眼,神情複雜,像是在審視一件物品般審視着他。就這麽看了許久,直到他整張臉都憋得青紫,他這才緩緩将手松開。

左齊跌倒在地,随即便猛烈的咳嗽起來,穆玄擎居高臨下道:“你永遠都殺不了我,而我也不會殺你。”

左齊咳嗽着道:“你就是個怪物……”

他立時大笑起來,怪物……諸如此類的話他聽了太多太多,幾乎自打出世以來便一直有人用這個語在他耳邊提醒自己的與衆不同。怪物又怎樣,只要所有人都懼他怕他,只要再不會有人輕視他,即是做個怪物又有何妨。

卸下一身的仇恨的劉聘不多會兒便被人拿住,他被縛住雙手押至穆玄擎眼前,而這人男人連看都不多看他一眼,只冷冷說了聲:“此等大逆不道之徒無需再留,直殺了便是。”

也就是眨眼的功夫,一旁的侍衛已手起刀落,竟生生将劉聘的咽喉割開,瞬間血如湧柱。

皇子澈剛從屋中沖出來便看見眼前這一幕,只見劉聘死瞪着雙眼緩緩倒下,就倒在自己的血泊當中。

今夜見了太多的死亡,到這時似乎已有些麻木了,他不再呼喊也不再驚愕。眼前的一切都不太真實,似一場噩夢,一場自他踏入這朔國宮廷便再未醒過的噩夢。他踉跄的走了幾步,直到走到穆玄擎眼前,原本如右眼一般死灰的眸子裏瞬間迸射出仇恨的光芒,他胡亂的揮動拳腳往這人身上砸去。

每一下都被穆玄擎輕易避開,注滿仇恨與憤怒的拳頭全都打在空氣之中,這種落敗感使他失去了理智,像一頭發瘋了野獸般咆哮嘶吼着。若這些咆哮聲能化為刀刃,那此刻穆玄擎定已血肉模糊了。

“啊……啊……”皇子澈仰天長嘯,滿腔憤怒瞬間化作一聲凄涼而絕望的哀鳴。他的身體逐漸癱軟下去,左眼溢出的淚水落至唇角,他以為自己再不會流淚,他以為之前的一切已足夠令他心如死灰,而眼前正發生的一切卻在告訴他:噩夢仍在持續,只要有穆玄擎在,這噩夢便永不停歇的繼續下去。

宮廷禦用工匠連夜趕制出一副鐐铐,此鐐铐用于禁锢雙足,由純鐵澆鑄而成,重約十斤。鐐铐下拴着兩丈長的鐵鏈,末端則被釘在闌央宮後院的一根石柱上。穆玄擎親口所谕,若有人膽敢看擅動此柱,殺無赦。

左齊被戴上鐐铐時已是卯時,在此之前,院內橫陳着的屍體已被清理幹淨,而片片被鮮血澆蓋過的雪地又覆上許多雜亂的腳印。凝固的鮮血與潔淨的白雪相互摻雜在一起,在幾十束火把的照耀下顯得殷紅奪目。

穆玄擎命人為左齊戴上新制的腳鐐,按照一般腳鐐的佩戴方式,只需在戴上後将兩頭釘死便可。而他卻別出新意,先命工匠将銅煉化,再将銅水澆至在兩頭将腳鐐開合處封死。可知那銅水的溫度有多高,即是那工匠再仔細也不免要傷到左齊,只見那銅水剛一澆上,左齊便發了瘋似的掙紮起來。

銅水将高溫傳至腳鐐,左齊的雙踝生生被燙掉了一層皮,稍一動便鮮血直流。

皇子澈是被人押着将這行刑步驟看完的,自始至終他都被鉗制着下颚,縱是想別過頭去不看都不行。如此的場景已經歷過數次,被折磨的那個人永遠是左齊,而他卻只能在一旁束手無策的眼睜睜看着。

他憎恨自己的無能為力。

此等殘酷的刑罰一般只會對死囚用之,穆玄擎既不想殺左齊卻為何要做到這種地步?若僅僅是想摧毀他們,那麽他現在已經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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