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主編的選擇
邱新志一走進會議室裏,十多人的房間頓時靜了下來。一四十來歲的男人奇道:“邱總,今兒親自來監工了?”
“可不嗎。周年刊這麽大的活兒,不得盯着。”
“一年一次,例行公事,”另一編輯調侃道。衆人笑了起來。
邱新志敲了敲桌子:“各位大老爺姑奶奶,都長點心吧。紙媒日子不好過,拜托各位認真點兒,平時兌水就兌水了,周年刊多少要點臉,做出個樣子來!”
執行主編道:“邱總發話了哈,認真認真!”大家立即坐直了身體,把手機上的直播和美劇關了。
邱新志:“有什麽選題?”
副主編是個長相美豔的三十來歲女人,“現在圈裏最熱的話題,米其林要進北京了。這事兒争議蠻大的,之前我們公號發過兩篇文,轉發量也很可觀。這事可以做一做。”
那兩篇文,邱新志也大約浏覽過,還在裏面看見了霍子安的名字。他認為這種文非常膚淺,随便套個思路,就用來議論一個大課題,瞎子摸象而且專門摸人下三路,實在不太正道。“文我看過,胡扯jb蛋。那作者吃過米其林餐廳嗎,名不副實的有,但大部分還是有譜的。新網媒的——老于!你下面那班人得管嚴一點,別什麽都往上放。”
老于正想着晚餐吃什麽呢,無端端被火燒了身,趕緊道:“邱總,網絡不就這德性嗎,等你擺好了三觀,做紮實了資料,熱潮早過去了。我倒是想深度呢,單位也沒經費給我們打飛的去吃米其林啊。”
邱新志一個紙團扔過去,“活兒沒幹好,還要詐一頓是嗎?想吃米其林餐廳,鼓樓那片的草藏胡同有一家,根正苗紅的米其林主廚,讓你下面的人去開開眼。你那些應酬費夠使的了。”
副主編道:“是霍子安那家店嗎?城裏議論挺多的,要不就拿它來開刀!這幾年米其林被捧得太高,也該到了輿論傾斜的時候。反權威嘛,現在大家都愛看這種熱鬧。”
執行主編冷笑:“中國人啊,遇到這種洋評選,一邊要湊過去,一邊又要罵人家。有種別吃好了!”
“倪老真憤青啊!”大家笑了起來。
邱新志靠在皮椅上,想了好一會兒,開口道:“這選題暫時放一放。”
大家都看着他。邱新志一般是不參與選題會,既然來了,自然是有什麽想法。果然。邱新志接着道:“昨天跟食品監管那班人吃飯,漏出了一個消息,他們近來要大規模查處進口牛肉。大批餐廳會受到牽連,還有電商、淘寶、連鎖超市。”
“喲,這可是大事!”執行主編道。
老于馬後炮:“我就知道遲早出事兒!現在是家餐廳都說自己用的進口牛,可世界上哪有那麽多澳洲草飼、谷飼牛肉,安格斯、和牛,這可不是瞎掰嗎,除非整個澳大利亞都用來養牛了,人都住樹上!”
大家沉默了一會兒,最後副主編道:“不止是餐館,還有老百姓的日常飲食都要受影響,不少人會買進口牛肉自己做。可是這事兒牽連太大,容易得罪廣告商。”
這話一出,會議室裏又安靜下來。大家都知道事關重大,本來生活類雜志都偏軟性報道,這種硬磕社會事件的選題,大家都覺得風險太大。
邱新志撓了撓鼻子,道:“小雪說得對。所以我們要慎重地權衡利弊,大家發表意見吧。”
大部分人都想,邱新志既然提了出來,那他就是決定要做了;所謂發表意見,就是看看他們的态度罷了。于是他們陷入了智商情商的雙重考驗中,既要認同邱新志,又要撂下話來,出了問題後有個撇清關系的借口。
豈知還沒出手,執行主編倪老就一拍桌子道:“幹!必須得幹他媽的。我最看不過那些在吃上面弄假做鬼的,他們這些人就沒有父母孩子,不怕家人吃下那些毒菜假肉嗎?他奶奶的,這種人得抓一個槍斃一個!”
邱新志贊許:“老憤青才是我們社會的頂梁柱啊。”他收斂笑容,認真道:“各位,廣告商是得伺候着,但也不能忘了媒體的責任,你們說呢?”
衆人都不說話。還能說什麽?話都被倪老和邱新志說死了。
邱新志又道:“米其林老百姓能吃幾次?但這些問題牛肉,說不好下一頓就進去我們肚子裏了。一般人不會有分辨能力,這事兒,不能就這麽放過了。”
既然邱新志這麽說,這選題就算定了下來。大家或真心或假意的,都附和着總編的話,然後提出各種操作的可能性,讨論得熱火朝天。
會議快到尾聲時,邱新志突然想起了什麽似的,對副主編道:“米其林進京這事也得盯着,畢竟是個事兒,不能漏了新聞。你看還有什麽別的切入點吧。霍子安那家店,我常去,沒什麽大問題。”
老于在旁邊聽了,心下懊惱,原來這米其林大廚是邱總的鐵兒,這回可真是碰馬腿上了。
但接着,他又聽邱新志自言自語似的道:“霍子安的手藝确實不含糊,但他這個人太他媽讨厭了。他天天在胡同裏轉來轉去,怎麽就不出門踩狗屎、被掉下來的棗砸破腦袋、或者被門檻兒絆倒摔折了腿呢?”
老于又被驚到了,看着邱新志一臉奸笑,心底一片迷惘。邱新志跟霍子安到底是啥關系?要說關系不好,幹嘛庇護着那小餐廳,但要沒個深仇大恨,至于這樣去詛咒他嗎?
霍子安最近時常打噴嚏。他想,大概是因為空氣裏開始飄着柳絮和楊絮吧。霍子安對這些細小的飛絮非常敏感,一到室外就不停地搓鼻子。
由良辰看不下去:“再搓鼻子就要掉了。”
霍子安鼻子紅紅的,眼睛濕濕的,樣子說不出的可憐。由良辰看得心軟綿綿的,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子。霍子安拍開了他的手,怨道:“別玩了,我都感覺不到我的鼻子了。這些東西什麽時候能不飄啦?”
“早着呢,現在剛過清明,再有兩星期,才真是漫天遍地的柳絮。”
霍子安打了個打噴嚏,頓時覺得前程無望。他還要在路邊賣一天的漢堡呢,到時別說輸贏,他能活下去都不容易了。
他們倆在院子裏,坐在馬紮上曬太陽,歐吉和由大成在另一邊下着象棋。還有一小時午餐時間才開始,四合院裏難得那麽安靜。空中飛絮飄揚,老鐵死死盯着其中一點,突然縱身撲了過去,柳絮粘在它的後背上。老鐵左右翻身,想把柳絮撓下來而不得,怒而就地翻滾,結果整個後背都占滿了塵土枝葉。
由良辰見霍子安頭發都長過耳垂了,最近都在腦後紮個小辮子,問道:“要留頭發嗎?”
霍子安:“一直想剪啊,但這裏沒有熟悉的師傅,什麽時候有空回上海剪吧。”
由良辰聽說過上海男人龜毛,他原來覺得霍子安性格還挺寬和的,但相處久了,才發現霍子安對于自己的儀容和穿着真是精細得要命。“剪個頭發至于回上海嗎?讓我爸來就行。”
“啊?由大爺會剪頭呢?”
“那是!我手藝好着呢,這胡同大大小小都找我剃頭。”由大成接了一句。
霍子安端詳由良辰的頭發,清清爽爽的短發,沒什麽設計,也沒什麽毛病。他還沒來得及應答,由良辰就站起來道:“爸,您給子安剪頭吧。”
“得嘞。”
霍子安想要拒絕,由大成已經跑進屋裏拿家夥什了。他剪頭倒也簡單,一份北京晚報,兩張套霍子安的脖子上,兩張放在他膝蓋,拉開架勢就開剪。
霍子安無可奈何,只好随着由大成擺布。
邱新志進到院子時,就看到了這麽一副景象:由良辰一邊抽着煙,一邊伸出光禿禿的腳丫子給小貓撓癢癢;霍子安則穿着一身的北京晚報在剪頭發。
他打了招呼,優雅地拿了一馬紮,大剌剌坐在由良辰和霍子安之間。
霍子安橫眉道:“大主編,還沒到開飯時間,你來得也太早了吧。”
邱新志看到他這模樣,毫不遮掩地笑道:“左右沒事,早點來坐坐呗。嗨,這兒真有老北京市井生活的氣息啊。”
他轉眼看向由良辰。由良辰的腳很大,修剪得極短的腳趾甲整潔光潤,腳掌在小貓的短毛上輕輕摩擦,邱新志不由得眯起了眼睛,就像他才是由良辰腳底下的小貓兒。
霍子安每次見到邱新志盯着由良辰的樣子就火大,正想找個理由把他攆走,一團柳絮卻飛到了他鼻子邊兒,他不争氣地打了個大噴嚏。
由大成道:“別動別動!喲,仔細把你的耳朵剪了。”霍子安趕緊挺直了背。
邱新志見霍子安的狼狽樣,哈哈笑了起來,對由大成道:“大爺,您手藝真利落啊,比外頭的理發師一點都不差。”
由大成高興了:“我這是千錘百煉,剪過的頭,少說也有幾百個了,咱不吹牛逼,閉着眼我都能剪個大概齊。”
霍子安立馬道:“大爺,您千萬別閉眼。”
邱新志:“大爺,我下次也來找您剪頭呗。”由大成笑道:“好,好。”
霍子安一邊擔心着由大成的剪刀,一邊腹诽:下次?這家夥還打算長期在這混嗎?!
邱新志沒話找話:“霍子安,聽說你要參加那什麽電視廚神大賽,去路邊賣漢堡?”
這事兒經由邱新志說出來,霍子安就覺得無比丢臉。他硬着頭皮道:“是啊,他們找上門來,又是鬧又是求的,沒辦法,我只好應了。”
邱新志嘴角一牽:“中國米其林主廚,一只手就數完了,能撈着一個,對話題和收視大有幫助。不過啊,霍子安,要我是你,就會把'米其林'跟祖先的牌匾一樣,高高地供起來,不讓人随便碰随便摸。”
霍子安:“這話什麽意思?”
“你在路邊随便擺個攤兒,有多跌份兒就不說了;上電視雖然出名快,但裏面很多盤根錯節的利益關系,你以為就上個節目,弄到後來,都不知道自己給誰打工呢。”
“啊?”霍子安愣了愣,想要繼續追問。
邱新志卻不往下說了。他本來就是為了嘲弄霍子安才點醒他的,現在目的已經達到。
霍子安瞪了邱新志一眼,心裏想,這家夥說的也有道理。上電視這事,他确實是輕率了。以前有黎小南的團隊給他打點,幫他避開很多雷區,現在他孤身一人,最多加上半個不靠譜的飯桶老鮑,怎麽去應對京城複雜的形勢,不掉坑兒裏?
作者有話要說:
必須嚴正聲明:劇情純屬編造。市面上的澳牛還是有很多好貨的——要有一雙火眼金睛和充裕的錢包就行。
我自己做飯一般都選本土牛羊肉,主要覺得進口牛運輸時間長,中間環節多,比較可能出差錯。而牛排最近基本是不做了,這種對食材和烹前工藝要求高的,在北京還是別踩坑了。
越描越黑好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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