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重生
暖陽明媚,桃花灼灼。
戚弦抱着琴走在青石階上,眼前赫然出現一座八角亭,幾名青年正相談甚歡。
人群中,一眼便看到了謝景洋的背影。
他着一身白衣,正眺望着遠處的雁群。清風拂動他的衣擺,仿佛翺翔于天地間的白鶴正抖動翅羽。
謝景洋似乎察覺到她,轉過頭來,發梢劃過一道悠揚的弧度。
“幽真居士到了,快請入座。此地風泣雁鳴,唯有你天下第一的琴聲能與之相和!”
清朗的聲音,以及眉眼間溫潤的笑意,讓她心跳加快。
也許是氣氛正好,戚弦下意識低喃:“謝狀元,我心悅你……”
“喂喂,快醒醒!”
一道粗啞的聲音響起,戚弦猛然睜開眼,灰蒙蒙的天空上幾只禿鹫盤旋。
原來是夢啊!
也是,自五年前赤鷹國入關以來,大夏到處都是破壁殘垣,百姓們像畜生一樣茍活,哪裏還有豔麗的桃花林,哪裏又有人惬意地吟詩作賦呢。
而把那群儈子手帶進大夏來的,正是夢中笑意溫潤的謝景洋!
謝景洋從小被稱為神童,十八歲三元及第才冠京都,收獲了不少女子的芳心,其中也有被禦封為天下第一琴師的戚弦。
某次詩會對他一見傾心,可惜,沒多久便聽聞謝景洋與杜水柔訂親,此後戚弦便默默守着自己的小心思。
奈何造化弄人,太子薨逝,三皇子趁機清洗了一大批太子殘部,登基稱帝。
其中,杜丞相為了保命,順勢投靠了三皇子,将獨女杜水柔送進宮中為妃。
而謝大學生卻寧死不屈,為了守住太子的暗部勢力被滿門斬首。
聽聞謝景洋的死訊,戚弦當時便決定下半生青燈古佛。
但是,卻因得罪了杜水柔而被劃破臉,名聲被毀,天下第一琴師的名號被剝奪,最後被趕出城外永世不得入京。
此後,戚弦便四處漂泊。
睿帝執政後,不斷加重賦稅徭役,四處征戰大興土木,朝堂和民間均苦不堪言。再加上兩年大旱,多處爆發了起義,梁王打着清君側的旗幟起兵。
而謝景洋忽然“複活”成為梁王謀士,曾經的謙謙君子化身為羅剎,引赤鷹國入關,為複仇,不惜拉了半個大夏陪葬。
戚弦在戰亂中流亡了五年,年少的心思早就被歲月磨平。
即便是為了推翻暴虐的睿帝,為了給謝家複仇,那也不能聯手豺狼糟蹋國土啊!
當年對他的才情有多欣賞,如今對他勾結敵國的行為就有多失望。
周圍的流民漸漸慌亂,她從地上爬起來,抱緊懷中的琴,這是她當下唯一的寄托。
“什麽聲音?”
前面的人喊了一句。
戚弦側耳,“腳步整齊,伴有金屬碰撞聲……是軍隊!”
四周的人慌亂起來。
很快,風沙中出現了一隊身披黑甲的步兵,隊伍中一頂深紅的轎子格外顯眼。
戚弦跟流民一起跪在路旁,靜靜地等待對方走過去。
汗水從額頭滑落,滴在黃土上,幹旱了許久的土地感受到這一丁點濕潤,瘋狂地吸收水分,瞬間那滴汗珠蒸發得幹幹淨淨。
忽然人群中發生騷動,有人惡狠狠地大叫,“謝狗賊!你害死我三個兒子,我今天就給他們報仇!”
戚弦擡頭,正看到一個瘦骨嶙峋的老人沖出人群,他舉着拐杖直奔向那頂深紅的轎子。但還沒等他碰到轎門,旁邊的士兵手起刀落,鮮血瞬間染滿黃土。
一切發生的太快,即便這幾年見過無數死人,眼前的這一幕也讓戚弦心下震撼。
“你懷中是何物?”
她聽到有人開口說話,木楞地轉頭。
轎簾被掀開,裏面坐着的人渾身隐在黑暗中,她只看到一雙白底金紋履。
那白色纖塵不染,幹淨的不似人間物。
“問你話呢!”随着士兵的暴喝,戚弦被拽着肩膀摔在地上。
看着蔓延在眼前的血水,戚弦心髒緊縮,耳邊嗡嗡作響。
“是先母的遺物,一把七弦琴。”她聽不清自己說了些什麽。
“可有名?”
“泣顏。”
“泣顏……”那人反複咀嚼着這兩個字,然後姿态閑适地從轎中下來。
一身白衣,面容俊秀,正是謝景洋。
同樣的白衣,夢中的他飄渺似仙,而此刻卻渾身透着死氣,仿佛從地獄爬起來索命的幽鬼。
謝景洋彎腰,蒼白的手指挑開她罩在頭上的長袍,鳳眼微微眯起。
“幽真居士?”
長袍滑落,露出戚弦小巧的鼻,和瘦削的下巴,以及右頰處,一道從眉尾延伸到嘴角的駭人的疤痕。
幽真居士……多少年沒有聽到這個稱呼了。
“既然帶着琴,就彈奏一曲罷。”頭頂傳來不容拒絕的聲音。
戚弦有些不可思議。
就在剛剛,他的手下當場終結了一位老人的性命,血跡都沒幹透,他竟然要聽琴?
“此琴斷了兩根弦。”
“無妨。”
戚弦聽到拔刀的聲音,看了眼旁邊幹瘦的屍體,轉頭盯着那雙陰冷淡漠的眼睛。
“我不願。”
謝景洋揮手制止準備揮刀的士兵,倒也沒再逼她。
“随我回京。”良久,他又說了一句。
“我不願。”戚弦挺直脊背。
“引敵國入關,拱手送了半壁疆土,多少百姓遭外族踐踏。屍體就擺在那邊,謝景洋!你看不到麽!”
立在一旁的士兵嚯地拔刀,鋒利的刀刃架在她的頸邊。
她不為所動,“通敵賣國的亂臣賊子,我就算是死,也不會與你同流合污。”
說罷,便閉上眼,靜靜等待死亡。
架在頸邊的刀被撤走,她聽到士兵嘲弄的聲音,“呸,給臉不要臉的婆娘!”
睜開眼,看到謝景洋已經上轎。
放下簾子前,他輕聲道:“希望你不會後悔。”
軍隊離去,戚弦癱坐在地上。
從頭到尾,他一眼也沒有看那個老人,在他眼中,一條人命似乎根本不值得關注。
戚弦內心酸楚,這個男人,早已不是記憶中的狀元郎了。
流民怕她招來報複,原本對她還算照顧,現在像躲瘟疫般丢下她迅速離開。
戚弦苦笑一聲,将身上的長袍蓋在那個老人的屍體上,然後為他撫琴一曲當作送行。
蒼涼的琴聲回蕩在荒野上,盤旋的禿鹫愈漸多了起來,和着琴聲,它們發出一聲聲悲鳴。
當晚,她遇到了流寇,被折磨了三天三夜,然後絕了氣息。
死前最後一刻,她仿佛又回到了那片桃花林。
白衣少年望着她,笑意溫潤,“唯有你的琴聲能與之相和。”
[弦兒。]
戚弦似乎聽見一道空靈的女聲,虛無的黑暗中燃起絲絲光亮。一位紅衣女子踏光而來,面上覆着薄紗,懷中抱着一把七弦琴。
[奴家名泣顏。]
那女子緩緩靠近,空中似有琴聲戚戚,[弦兒,仔細聽,這首曲子名為《安魂》,可清新凝神,摒除邪穢雜念。]
[弦兒,睜開眼吧,這一次奴家陪着你。]
琴聲驟停,戚弦猛地睜開眼,大口大口的喘氣。
耳邊的聲音亂糟糟的,她望着頭頂青灰色的床帳,有點發懵。
這間屋子雖然簡陋,但是小桌衣櫃梳妝臺配備齊全,收拾的也挺幹淨,在戰亂中根本是極其奢侈的地方!
[這是安華鎮的來遠客棧。]
那個聲音又響了起來,戚弦循聲望去,看到了小桌上完好的泣顏琴。
[終于發現了,奴家名泣顏,為琴靈。上一世你死時血浸滿琴身,奴家因此而獲得靈識,并将你引魂至七年前。]
“你是說,我回到了七年前?”
[沒錯哦,是天授元年十月十五日。]
戚弦仔細回憶了一下這個日期,“睿帝登基後的一個月。”
睿帝就是先帝的第三子,在太子薨逝後以雷霆手腕奪下帝位,改元天授。
“又要重來一遍麽……兩年的大旱和民不聊生,然後在赤鷹國的刀刃下四處流竄……”
[這次不一樣了哦,有奴家陪着你!咱們先去南方,尋一處世外桃源,然後嫁個忠實厚道的相公,生幾個小娃,美滿地過完這一世。]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即便去了南方,又能茍活多久?”
戚弦穿好衣物下床,“不過,此刻擔心這些也無濟于事。既然已經重新活過來,至少要避免和上次一樣的結局。”
被流寇折磨致死的經歷還在昨日,對她來說,僅僅是閉上眼“睡了一覺”而已。
“那些事或許真的是噩夢吧。”
窗外傳來小販們的叫賣聲,孩子們的嬉鬧聲,整個集市充滿活力。
上一世的慘烈似乎被沖淡了,此刻災禍還沒有降臨,眼前的生活顯得異常美好。
“或許,這才是美夢。”
曾經面對白骨露野的慘像,她仍然堅信戰争總會結束,百姓終有一天能夠重新過上安定的生活。她懷揣着希望,一次次地從絕境中茍活。
但是她在死前還是沒有看到天下太平,重來一次反而要時刻忐忑着戰亂即将到來。在未來等待她的不是未知的希望,而是更加黑暗的絕望。
“泣顏,如果說我想阻止戰亂,會不會顯得我太不自量力了?”
雖然有這個決心,但是無權無勢甚至連自身都難保的她,又憑什麽左右未來。
[弦兒,咱實際點,先想辦法活下去吧。]
“說的也是,努力活着吧,至少等死亡再次來臨時,不會有遺憾。”
戚弦嘆了口氣,帶着黑色的面紗下樓,踱步在人群中,感受着百姓安居樂業的幸福。
忽然,她被一條小巷子裏的吵鬧聲吸引,幾個孩子正圍在一起嬉笑。
“哈哈哈,一點反應也沒有,他怕是個傻子!”
“不會是已經死了吧……怪可怕的。”
“沒死沒死,剛剛還看他動了,不信你用這個砸他試試。”
戚弦望過去,只見四五個十歲左右的男孩,手裏正握着石塊砸向牆角。
而那裏,正蜷縮着一個男人。身上的長袍滿是污泥,看不清原本的顏色。長發糾結成一團,亂糟糟地擋住了臉。
這樣的人在戰亂中随處可見,但是眼下卻和熱鬧的市集格格不入。
救不了整個大夏,至少還能做點力所能及的事。這樣想着,戚弦抱着琴走過去,“快住手,他已經受傷了!”
個頭最高的男孩轉過頭來,表情很是不滿,“你是誰?跟你有什麽關系,一邊待着去!”
眼看他正拿着塊拳頭大的石頭準備砸那人,戚弦趕緊伸手攔住他,“欺負一個毫無反抗能力的人,你們覺得很光榮麽?”
“關你什麽事!你放手!”
那孩子揮舞着雙手想要掙開,不慎扯下了她的面紗。
“鬼……啊!”他驚恐地大叫一聲,手中的石頭掉在地上砸到了自己的腳,痛得他跌坐在地上。
戚弦擡手撫上右頰的傷疤,倒是忘了現在是剛被趕出京城不久,被劃爛的傷還沒有結痂愈合,此刻正如同一條猙獰的紅色長蟲爬在臉上。
其他幾個孩也被她吓得不輕,哆哆嗦嗦地扶起地上的同伴,然後迅速跑出去。
[這群臭屁小鬼真沒禮貌!]腦中的泣顏憤然,[弦兒放心,奴家一定想辦法把你臉上的傷治好!]
“謝謝,倒也不急。”
反正上輩子也是這麽過來的,而且這道傷疤還為她減少了許多麻煩。
戚弦蹲下,推了推縮在地上的人,“你沒事吧?需不需要看大夫”
沒有反應。
撥開他亂糟糟的頭發,她震驚了,“謝景洋!“
“泣顏,你說如果我現在先殺了他,是不是就能阻止敵國入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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