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噬心

眼前這張臉讓戚弦不敢置信。

謝景洋是名家子弟,自小錦衣玉食受人尊崇,哪怕是成為百姓唾罵的“狗賊”,也能保有那一身難以企及的氣魄。

戚弦默默愛慕他許久,在聽聞他勾結了赤鷹國後,這份欽慕已經變成怨憤。最後一次看到他時,那雙曾經明亮的眼變得陰沉冷血,對倒在腳邊無辜者的屍體毫不在意。

“泣顏,若我現在先殺了他,是不是就不會有敵國入侵?”

[奴家只會彈琴,不會預知未來。]腦中的聲音一本正經地回答,[不過,若你要動手,奴家定會竭盡全力幫你。]

摸到琴底座的暗格,從裏面抽出一把短匕首抵在他喉間。

那張曾經如玉的臉消瘦的不成樣子,兩頰凹陷,眼眶突出。眉頭皺得死緊,微微張着嘴,困難地吐氣,混濁的氣息證明他還活着。

戚弦握着匕首的手微微顫抖。

眼前的他如同落入水溝的白蘭,沾染了一身塵土,被掩去了萬丈風華。

這個樣子的他,讓她無法下手。

謝景洋突然咳了起來,嘶啞的嗓子,一聲接一聲,咳的人心都了揪了起來。

因為動作幅度大,皮膚被刀尖劃破。但他似乎根本沒感覺,任由血珠染紅衣領。

戚弦猛地收回匕首,試探着拍着他的背,“你這人,不怕痛的麽?”

[他的血……]泣顏忽然出聲,[好濃烈的毒素。]

“中毒?”

[是的,而且是噬心散,中毒者受萬蟻噬心之痛,直到喪失五感後氣絕。按理說,他應該早就死了。]

戚弦抿唇,“上一世他也中毒了對麽,然後他活下來了。”

[是啊是啊,丢下他不管也能活下來,你就別操心了。]

“丢下不管,他或許能活下來。但是,卻會變成葬送大夏的兇手。”

[要不還是趁機了結他?反正他中毒這麽深也活不了多久,與其讓他死前還拉着百姓陪葬,不如幹幹淨淨的離開。]

看着越咳越兇的人,戚弦沉默良久後對泣顏道:“你說的沒錯,他現在還幹幹淨淨的,我不能用這一世他還未犯的錯誤來懲罰他……”

話未說完,一道聲音響起。

“就是她!就是那個醜八怪砸傷了我的腳!”

是之前被吓走的幾個孩子,這會兒竟然帶着家長回來找場子了。

“醜八怪?小兔崽子眼神不好啊!”

他們看到的是戚弦完好的左臉,當真是膚如凝脂,眉目清華。

幾個膀大腰圓的男人瞬間收斂怒氣,互相看了一眼,紛紛挂上猥瑣的笑意。

“安華鎮竟然有這等美人,你看她嬌俏的小臉……”

“還有那身段!”他擡手筆畫了一下,想了半天想不出形容詞,只能砸吧着嘴“啧啧”兩聲。

“看她抱着琴,怕不是西街樓裏新來的姑娘吧!”

“有可能,嘿嘿,不如今晚……”

“哪用等到今晚,她大白天出來不就是為了攬客麽。”為首的男人搓着雙手上前,“小娘子,在此處做甚?哥幾個開着酒館,一起來消遣幾杯?”

[這群臭蟲,老娘要撕爛他們的嘴!]

“泣顏,注意儀态。”

戚弦摸了摸右邊的傷痕,勾起唇角,淡定地轉頭,欣賞着他們的驀然變臉,“小兔崽子們說的挺對,是你們眼神不好。”

左半邊臉有多勾人,右半邊臉就有多吓人。從眉尾到嘴角,一道帶着血紅的長疤爬在臉上,生生讓眼前的人變得驚悚。

那幾人吓得倒抽涼氣,将剛才藏到身後的鐵棍擋在胸前,戒備地盯着她。

“惡心死老子了!”為首的那人滿臉鄙夷,“長這麽醜,還跑出來吓人,老子隔夜飯都快吐出來了!”

“就是就是!這醜八怪還砸傷了小公子,哥幾個也打斷她的腿,看她還敢不敢出來惡心人!”

[老娘非打死他們不可!弦兒,奴家教你《七殺》,凡聽此曲者,身首異處!]

“莫生氣。”

戚弦在腦中安慰了泣顏,然後對着那群人淡然一笑,“都說是臭蟲了,蟲子吱吱叫能影響咱們麽?”

“呸,你罵誰呢,方圓百裏可沒人敢這麽跟老子說話!”

“大哥別氣。”一人狗腿地上前,雙眼放着精光,“我看那琴做工不錯,等清理了這賤人,用琴換些銀兩也算幫哥幾個洗洗眼了。”

“有道理,你們幾個,動手時可別弄壞了那把琴。”

戚弦眸色一禀,罵自己醜也就算了,竟然還打起了泣顏琴的注意。

這琴是母親的遺物,即使在上一世流亡七年也不曾丢下她,泣顏琴是她在世上唯一的寄托。

[就是這份怒氣,用《七殺》絕對會讓這些人當場斃命。]

“他們雖然惡心,倒也罪不致死。”

戚弦掃了一眼地上的謝景洋,若是只有她一人,有上一世的逃跑技能擺脫這些人也不是難事,但現在還要帶一個無意識的人走,只能先解決這群擋路的了。

她握緊手中的匕首,“泣顏,如果他們敢對你動手,我一定會親手送他們去見閻王。”

[嗚嗚,奴家好感動!放心,奴家也不想讓你髒了手。另有一曲《歌舞升平》,凡聽此曲者興致高昂,手舞足蹈。不會致命,但能讓他們出出醜,咱們趁亂離開就好。]

“好,就按你說的做。”

腦中響起琴聲,戚弦一手托琴,一手撥動琴弦。

那幾個大漢怔住,面面相觑,緊接着大笑起來,“哈哈哈,吓傻了啊!都死到臨頭了還彈琴!”

在一片嘈雜聲中,戚弦卻敏銳地捕捉到了一個虛弱的聲音。

“這琴聲……是泣顏……”

那人繼續喃喃出聲:“戚弦……”

兩個字百轉千回,猶如一塊石子落入湖面,讓戚弦的心泛起點點漣漪。

撥弦的手一頓,她轉頭望向地上的人。

恍然間似乎看到他一身白衣,正笑意溫潤地說:“風泣雁鳴,唯有你的琴聲能與之想和。”

[弦兒?]

被腦中的聲音驚醒,戚弦猛地回過神來。

眼見那些人舉着鐵棍圍住,她下意識地擋在了謝景洋的前面。

“喲,這是護着情郎啊?”有人摸着下巴笑容猥瑣地,“你們怕是有什麽茍且吧,男的被打殘,女的被劃爛臉?”

“啧啧,原來是一對殲夫銀婦啊!”

戚弦冷冷掃向那些人,“我勸你們嘴巴放幹淨點,眼前這人可不是你們能随意貶低的!”

即便是輾入塵土的白蘭,也不能任由臭蟲們作踐。

謝景洋是她的朱砂痣,是黑是白也該有滿身的傲骨,即便是死也該轟轟烈烈,而不是死在這些小人之手!

琴聲再次響起,他們臉上不再是嘲笑,而是和滿臉橫肉完全不相符的媚笑。

手中的棍棒掉在地上,壯碩的身體擺出了妖嬈的姿勢,他們一邊舞着一邊出了這條小巷,瞬間吸引了街道上行人的注意力。

“咦?這人不是街邊酒樓的趙大柱麽?”

“小聲點,被他聽到少不得要報複你。”

“哈哈哈,但是他們這樣子實在太滑稽了!”

路人剛開始只是捂着嘴偷笑,後來見他們跳的越來學歡樂,便毫不顧忌地大笑出聲,口哨聲和掌聲此起彼伏。

混亂中,戚弦扶着謝景洋離開。

這個鎮子沒法繼續待了,她雇了輛馬車,向北前行。

[弦兒,你真的準備救他啊……]

“嗯,我只想盡人事。”

戚弦用帕子擦幹淨謝景洋臉上的髒污,雖然消瘦,但掩蓋不住原本的俊秀。

“把他放在身邊,我可以阻止他接觸敵國,勸說他為大夏百姓造福。以他的才智,肯定能做到我無法做到的事。”

[那如果阻止不了呢?]

“我會親手殺了他。”

謝景洋又咳了起來,艱難地吐出一個字,“水……”

戚弦眸光一亮,趕緊拿出水囊慢慢喂他。

咽下幾口後,他便皺眉不再喝了,“太甜了。”

戚弦臉色微紅,有些不好意思。

她喜歡吃甜食,甜絲絲的味道會讓她心情都變好。可惜戰亂爆發後她就再也沒有機會嘗到這個味道,因此之前準備食物時買了許多糕點,就連水裏都放了許多糖塊。

“沒別的了,你先将就着喝。”

忽然想起中毒一事,“泣顏,你之前說這毒會讓人五感盡失?”

[是啊!噬心散毒性霸道,中毒人受萬蟻噬心之痛,直到視覺,聽覺,嗅覺,味覺和觸覺全失,然後死掉。]

“那他活下來後還會有這個症狀麽?方才他能聽到琴聲,還嘗到了甜味,按理說應該是正常的。”

[奴家不知,恐怕只能問他本人了。]

到了夜間,四周沒有村落,他們只能原地休息。

車夫習慣了野外露宿,自己找了處合适的地方将就一晚。戚弦在車裏休息,卧榻被謝景洋占了,她就只能裹着毯子縮在角落。

半夢半醒間,被泣顏的聲音吵醒。

[弦兒醒醒,他吐血了。]

“嗯……什麽吐血?”

[應該是毒性發作。]

戚弦猛地睜開眼,掀開馬車簾子,借着月光看向卧榻上的謝景洋。

只見他渾身顫抖,臉色慘白,一股股的黑血從口中滲出。

“怎麽回事?”她慌張撲過去,卻很本不知道如何下手。

血順着脖頸沾染衣襟,仿佛流不盡一般。

而他本人除了依然緊促的眉外,沒有任何反應,就連手指都是放松的伸展,這樣的場景着實詭異。

[應該是萬蟻噬心之痛,吐血是正常現象。]

戚弦心髒緊縮,說不清是什麽滋味,“我能做什麽?難道只能眼睜睜地看着?”

作者有話要說:  謝景洋:我覺得我還能搶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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