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五感

泣顏忽然興奮道:[試試《安魂》,清新凝神,摒除邪穢雜念,說不定可以緩解他的痛苦。]

聞言,戚弦趕緊抱過琴來,正襟危坐,閉上眼跟随着腦中的聲音彈奏。她盡量讓內心平靜,想象着空曠幽靜的山頂,指尖自然而然地撥着琴弦,曲調如流水般順暢而悠揚。

再次睜開眼時,發現已經謝景洋已經停止吐血,就連緊蹙的眉頭也舒展開來。

看來是緩解了症狀,她松了口氣。

放下琴,又幫他擦幹淨了身上的血跡。戚弦琢磨着,到下一個集市得幫他買身衣裳,還得給他清理清理,想着想着她便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雖然忙碌半宿,但天剛蒙蒙亮她便醒了。

聽着外面車夫揮動鞭子,馬車緩緩啓動,戚弦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

虛空之中,一身紅衣的泣顏似乎很開心,她舞着水袖轉圈,[弦兒好厲害,目前已經掌握兩首曲子啦,奴家還會教你其他效果的曲子,這樣就不會被人欺負了。]

“謝謝你泣顏。”

[弦兒,他若是一直昏迷不醒怎麽辦,先不說照顧他有多辛苦,你可得為以後打算啊!奴家還計劃着為你找個老實相公,生幾個小娃娃呢!]

“咳咳……生孩子什麽的為時過早。”

戚弦被她的話吓到,瞟了眼一旁的謝景洋。

[哦!你心虛了!我就說嘛,幹嘛要堅持就他,肯定是還對他餘情未了。]

“別胡說!”戚弦紅着臉,下意識地反駁。

“我只是看他可憐而已!你看他瘦成什麽樣了,肯定是連飯都吃不好。而且對着小孩子的戲弄也無法反抗,若是丢下不管,誰知道他會遭遇些什麽事!”

話音剛落,她便聽見一道低啞的聲音,“幽真居士?”

戚弦這才意識到,剛剛一時激動,竟然把心裏想的話說出口了。

“那……那個是我亂說的,不是這樣……”她覺得有點尴尬。

“無妨。”謝景洋一片淡然,“現下我确實是個廢人了。”

聽到他這麽說自己,戚弦心中頗不是滋味。看着他眉目清淡,安慰的話梗在喉間,不上不下,令她壓抑。

“我很慶幸遇到幽真居士。”謝景洋的聲音有些虛弱,“可否麻煩你一件事。”

“需要我做什麽?”

謝景洋緩緩擡手在身上摸索,半晌後他開口,“幽真居士,可否在我的腰封裏取出一塊玉佩。”

東西就在腰封裏,他卻沒辦法憑自己的雙手找到……

果然是毒性影響了五感麽?

戚弦試探着伸手,捏了捏他手腕,“你……感覺不到麽?”

“嗯,今日我只有聽覺。”沒有一絲丢臉或者懊喪,他的語氣很淡然,仿佛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

戚弦忽然意識到,他果然還是那個才冠京都的狀元郎,即便被劇毒折磨至此,也能保留那一身的傲骨和氣度。

從他腰間隐蔽的口袋裏取出玉,淡青色雕刻着栩栩如生的蘭花,另一面刻着一個卿字。

戚弦問:“拿到玉了,然後呢?”

謝景洋睜開眼,雙目無神,空洞地望向前方,“此為信物,勞煩幽真居士送到淮州莫将軍手上,剩下的莫将軍自會處理。”

“我可以幫你,但是,你要告訴我之前到底發生了什麽,你為什麽會中毒?”

謝景洋斂眸道:“知道太多對你沒有益處。”

“若不告訴我來龍去脈,我可以當場了結你的性命。”

她不太明白朝廷局勢,只知道上一世莫将軍跟他一起投靠了梁王。就算是救了他,也不意味着就此成為他的幫兇。

“幽真居士從未結交朝堂派系,沒有理由殺我的。況且……”謝景洋勾唇淺笑,“死在你手上,我也不覺得遺憾。”

戚弦一時不知道怎麽回他,“你就這麽相信我?”

“昨夜的琴聲是泣顏吧,在毒性發作時你不僅沒殺我甚至還用琴聲緩解痛苦,現在自然也不會下手。”

他語氣篤定,讓戚弦有種被看穿的感覺。

“沒錯,現在确實不會殺你。”她摸出琴座下的匕首,“但是,若你有任何叛國的行為,我絕對不會手軟。”

“何為叛國?”謝景洋反問。

他嗓音低沉,“三皇子生性暴虐并非明君,執政後定會仗着外戚的兵權大肆征戰。太子和同為先皇後所出的五皇子遭遇不測,二皇子心術不正,四皇子雖然性格懦弱,但若是有賢臣相助,也可保大夏江山。”

戚弦有點不确定他話中的意思,“你準備推四皇子上位?”

上一世四皇子确實呼聲很高,百姓們都盼着他能夠取代暴虐的睿帝。

但是,她并沒有聽到謝景洋相助四皇子的消息,甚至他還領兵不止一次地把四皇子打的落花流水。

“唯有四皇子上位,才能保住大夏。”他語氣堅定。

可以看出,他一心為大夏的打算。那麽,上一世到底發生了什麽,才讓他不惜聯合敵國拉着百姓陪葬呢?

“謝家是被睿帝……”戚弦試探地問道:“你不想報仇麽?”

“想。”

謝景洋頓了頓。

“那日,皇宮裏火光沖天,家父和長兄被聖旨招進宮中,臨走前令我秘密出府,前往杜丞相府搬救兵。”

戚弦已經猜到結局了,“可惜,杜丞相早已投靠睿帝。”

“是的。”謝景洋垂下空洞的目光,“我被送到三皇子府中,他們用謝府威脅我說出太子的勢力名單,我拒絕後便親眼看到家人被斬首,然後被灌了毒酒。”

他雙拳緊握,指尖滲出血跡。

戚弦下意識地擡手覆在他手背上,忽然又想到他根本感覺不到……

“本以為我已經死了,結果再次醒來時卻發現自己除了目能視物,其他什麽感覺也沒有。”

謝景洋深深吸了口氣,繼續道:“茍活了幾日,漸漸發覺每日只有一種感覺有用,若是能看見,則必然聽不到聲音,感覺不到冷熱,聞不到氣味,嘗不出味道。”

“可是,昨日你不僅有味覺,能嘗到甜味。還有聽覺,可以聽到我的琴聲啊!”

他微微皺眉,“這一點我也覺得奇怪。事實上,昨天除了你的琴聲,其他的聲音我完全聽不到。”

[奴家可是琴靈哦,哪是普通的琴能比得上的。]

或許就是這個原因。

戚弦沒說出琴靈的事,又問他:“那這種轉換可有規律?”

“沒有,只能到次日才能知道是哪種感覺可用。”

戚弦點頭,內心默默幫他補充:不是到次日才知道,而是等熬過了半夜的噬心之痛才會換。

[正常來講,中此毒者怕是當場就見閻王了。不得不說,他還是命不該絕啊!]

“但是你活下來了,還活着就有機會想辦法解毒。”戚弦盡力用輕松的語氣。

上一世,他最後應該是解了毒的。自己死前見到他,看起來分明很正常。

于是她堅定道:“一定可以解毒的,我會幫你。”

謝景洋卻沒有接下她的話,“有水麽?”

戚弦拿過水囊,有些不好意思,“水裏我放了很多糖。”

謝景洋輕笑一聲,“無妨,我今日嘗不到。”

馬車安穩地行了一日,中途在驿站補充了些食物和水。

到了夜裏,謝景洋又開始吐血,早有準備的戚弦趕緊架起琴。

“泠泠七弦上,靜聽松風寒。”謝景洋竟然還面露笑容,“不愧是天下第一琴師,幽真居士的琴技又有突破。”

這份淡然戚弦着實欣賞,于是也就學着他的語氣道:“不愧是才冠京都的狀元郎,都吐出一盆血了,還有心思聽琴賦詩。”

“無妨,能在死前聽到你的琴,也算是此生無憾了。”他長嘆一聲,然後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次日一早,戚弦還未清醒,便聽到一道低啞的聲音。

“你的臉怎麽了?”

戚弦驚喜,“你能看見了?”

忽然想起來自己的臉被毀了,趕緊找到面紗戴上,避開他的視線,在包裹裏翻出些糕點遞過去。

謝景洋接過,然後又問了一遍,語氣裏帶着不容拒絕的威壓,“你的臉怎麽弄的?”

這讓她怎麽回答,難道要讓她說是他未婚妻做的,而原因是自己為他打抱不平?

她張張嘴,尴尬地坐在那裏不知道說什麽。

“你可以寫出來,我能看見。”

他還挺堅持,戚弦笑了笑,仍然沒說話。

當初宮變結束後,她聽人說起謝府的慘案,當時以為謝景洋也沒了,便決定青燈古佛過完下半生。

後來他的未婚妻杜水柔因要入宮為妃,便請她教琴。言談間,她發現杜水柔滿眼都是新帝,每天憧憬着入宮後的生活,卻對曾經的未婚夫只字不提。

戚弦還處在傷心中,看到她春光滿面氣不過,質問她對謝景洋是否有情,結果卻看到了這個女人的冷血和毒辣。

杜水柔以勾引別人未婚夫為由,劃爛的她的臉,請新帝剝奪了她天下第一琴師的封號,讓她成為貴族的笑料,将她趕出京城永世不得入京。

有時候她也會想,如果太子繼位,謝家沒有被滅門,他們兩人會不會順利成婚,然後白頭到老呢?

而此刻,面對還活着的謝景洋,她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幸好他今日聽不到。

戚弦收起臉上的情緒,指了指馬車外,看到他點頭,便率先走下馬車。

他們昨夜宿在溪邊,車夫正拿着叉子在溪水裏叉魚,看到他們下來,樂呵呵道:“喲,小娘子,老漢我已經抓了好幾條魚,不如烤完吃了再走。”

“好啊,多謝大哥。”

她捧着溪水洗了把臉,看到謝景洋對她招手,走過去才發現,他竟然抹平了一塊沙地,還遞過來一根樹枝。

戚弦拿着樹枝看他半晌,然後寫下四個字“說來話長”。

謝景洋盯着她,似笑非笑,明明渾身上下髒的不行,卻偏偏讓他笑出幾分風雅。

“寫下害你那人的名字即可,至于故事,可以等我能聽到時再細講。”

戚弦無奈,緩緩寫下三個字“杜水柔”。

笑容僵在臉上,他移開視線,看向流動的溪水。

就知道氣氛會變尴尬,戚弦劃去地上的名字,然後走到一邊幫車夫烤魚。

吃飽喝足後再次上路,又行了約莫兩個時辰,馬車忽然停住。

戚弦撩開簾子,“大哥,可是到驿站了?”

那車夫趕着馬車往一邊走,嘴裏小聲地罵了幾句,“鬼知道前面是什麽人,忒霸道了,占着大路不讓人過。驿站就在前面,一裏不到,但是這些人不讓咱們過啊!”

順着他的話往前看去,那邊排着浩浩蕩蕩的隊伍,看裝束似乎是宮中的侍衛。

作者有話要說:  “泠泠七弦上,靜聽松風寒。”出自唐代劉長卿的詩《彈琴》

無責任小劇場

前期

謝景洋:吃糖會長胖哦~

戚弦:什麽?風太大我聽不到!

後期:

謝景洋:你喜歡吃糖麽,難怪這麽甜~

戚弦:什麽?天太冷我聽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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