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降雨

衆人矚目中,莫靜萱挽着睿帝的手,沉穩緩慢地一步步踏上最高層祭臺。

雖然她臉上挂着明亮的笑容,其實心裏慌的不行。

目光飄忽地看着影子的角度,掐着時間邁出步子。

“愛妃為何停下?”

“……累了,歇歇。”

終于,兩人站在了最高的祭臺上,只一瞬間,山風開始呼嘯,雲層開始聚集。

底下的人收起談笑,屏住呼吸看着他們。

杜水柔也醒了過來,不可置信地望着漸漸陰沉下來的天空。

莫靜萱松了一口氣,望向睿帝,笑嘻嘻道:“陛下,臣妾說的對吧,那些俗物哪能比得過真龍之軀,您往這一站,就能讓天地為止變色。”

不得不說,她的馬屁拍得睿帝極其舒适,每一句話都精準地按到了他的自尊心。

睿帝心情愉快,對她也有更多耐心,看了眼山邊的烏雲,挑眉道:“本以為愛妃說笑逗朕開心,沒想到還真招來了龍王爺。”

“龍王爺還不得聽陛下的?”

說罷,莫靜萱忽然伸手捧住他的臉,軟着嗓子撒嬌:“陛下得看着臣妾,這雨才能下的來呢。”

突然被觸碰,睿帝有些不快。剛皺起眉,卻感覺到一滴水落在額頭。

他錯愕地盯着眼前的女子,對方笑彎了嘴,露出潔白小巧的牙齒。

又是幾滴落在身上,他準備擡頭看天,那雙小手卻捏了捏他的臉。

嬌俏的女子撅着嘴嗔怒,“說好要看着妾的,陛下不許耍賴。”

軟軟的嗓音,讓睿帝心口酥麻一片。四目相對中,他從對方明亮的眸子中看到了自己,只覺得要陷在這令人心悸的目光之中。

下方的官員開始躁動,激動地伸手感受久違的雨滴。當雨水如瓢潑般籠罩山林時,衆人俯首跪地,齊聲高呼“萬歲,萬歲,萬萬歲。”

杜水柔狼狽地坐在地上,看着祭臺中申請對望的兩人,手指緊緊扣着大理石磚,折斷了指甲。

“憑什麽,她憑什麽!”

嘶叫一聲,她掙紮着想爬起來,肩頭卻被人狠狠按住。

“柔貴妃,你還是莫亂動,當心傷了皇子。”

杜水柔轉身望去,正是公孫皇後。被雨水打濕了妝容,她原本寡淡陰沉的臉,顯得更加駭人。

“你想幹什麽?我告訴你,這雨是我杜水柔求來的,是那賤人搶了我的功勞!陛下肯定相信我,他一定能為我做主!”

皇後低眼俯視,仿佛在看被踩髒了的抹布,“真沒想到,你竟然能保到現在。”

知道她說的是肚子裏的孩子,杜水柔驚恐地望着她,捂着肚子往後挪動,“你要幹什麽?文武百官都在,陛下也看着我,父親……我父親也在,你別想害我皇兒!”

“呵呵。”皇後冷笑,“本宮自然不會對你動手。”

她彎下腰,湊到杜水柔耳邊,“想憑借孩子上位?就算生出皇長子,他也是本宮的孩子,至于你嘛……恐怕一輩子也別想見到他了。”

“你……你說什麽?”

杜水柔慌亂地爬到她跟前,扯着她的裙擺恨聲罵道:“賤人!你別想動我孩子,他是我的!他是我的太子!你別想搶過去!”

公孫皇後猛地拽開裙擺,力道大得讓杜水柔撲倒在地上。

“柔貴妃還是想辦法保住他吧!”說罷扶了扶鬓角,昂着頭離開。

在雨滴初初降落時,止水便撐開了油紙傘擋在戚弦頭頂。

戚弦推辭幾句,對方堅定地說“主子的命令不能違背”,實在争不過,戚弦也就不再扭捏。

望着朦胧的雨中山林,她只覺憋了幾個月的煩悶一掃而空,空氣中充滿着春日的勃勃生機。

上一世的記憶中,她和鐘月華被流放的地方并未下雨。而且此後的兩年,整個大夏仍然是處于幹旱饑荒之中。

這場雨或許只是僅有的希望,也不知覆蓋了多少州縣,她只希望再多些,再下得久些。

“戚姑娘,屬下帶你下山。”

“我想再看看雨景。”

“主子說天氣涼,看完祭祀後,令屬下盡快帶你回別莊。”為了防止她再次推拒,止水又補充了一句,“主子的命令不能違背。”

戚弦表示理解,跟着他緩步下山。

其實,她也挺想見到謝景洋。

明明保護鐘家是她的責任,而他卻安安靜靜地謀劃了一切,然後将成果送到她眼前。

這份大禮讓她感動,而她心裏的激蕩,此時也想和他分享。

別莊位于京城郊外,離盤龍山不遠。經過一片竹林,便能看到青磚白牆。

煙雨朦胧中,謝景洋一身白衣,立于紅木門前。

那單薄卻孤傲的身姿像一束玉蘭,任由風吹雨打,他自絕世獨立。

戚弦緊了緊手中的油紙傘,沿着石板路,緩緩靠近他。

“是杉木香。”

謝景洋向前一步踏進雨中,春雨立即溫潤了他的笑容。

“戚弦回來了。”

他乖巧的像是等家人歸來的孩子,戚弦心裏軟成一片,不自覺地笑起來,放柔了聲音。

“嗯,我回來了。”

謝景洋自然聽不到,但是這句話卻讓漂泊了半生的她,有了歸處。

母親在她未曉事的時候便去了,師父堪堪将她撫養成人,也因年事已高仙去。

戚弦在師父的宅院裏住了幾年,獨自撐起了天下第一琴師這個稱號。

雖然有名有才也有貌,但是她一個孤女高不成低不就,上門說親的也都是以妾室待她。那時她心裏傾慕着謝景洋,又不甘為妾,久而久之,也就不想嫁人。

本想着等年紀大了,就學師父收幾個徒弟,尋一片幽靜之地,伴着泣顏琴過完餘生。

哪知得罪了杜水柔,被趕出京城,又因戰亂而而四處流亡。

重生後遇到了謝景洋,兩人之間竟然也有了不一樣的牽絆。

戚弦上前扶着他的胳膊,往院中走。

謝景洋由他帶着,溫聲道:“在屋中聞到濕潤的泥土氣息,我猜到已經降雨,想着你恐怕快回來了,就巡着記憶走到門口等你。果然,不多時,你便回來了。”

從屋子到大門,恐怕淋了不少雨吧。

戚弦握住他的手指,冰涼如寒冰,看着他濕透了的衣衫,皺眉對身後的止水道:“風雨太涼,麻煩你備好熱水為你主子暖暖身。”

止水抱拳稱是,快步進了院子。

戚弦将雨傘撐在他那邊,帶着他回到屋裏。

“進屋了?難得下雨,我想去外面看雨景。”

明明看不到還這樣說,就是存心讓她心軟。

他偏不自覺,還故意拽了拽她的胳膊,輕聲讨好道:“戚弦,我還想聽你的琴聲,不知比起雨打芭蕉,哪個更好聽?”

莫名地,戚弦想到那日昏黃的燭光中,他靠在自己肩頭像貓一樣撒嬌。

原本有些激蕩的心情瞬間冷凝。

這家夥看起來高貴疏離,其實本質确實個撒嬌怪麽?或者是那種雖無意識,一舉一動間卻在勾引女子的類型?

若不是之前警告過他,誰知道現在發展成什麽樣了!

戚弦連忙扯開自己的袖子,離他遠遠地坐下。

謝景洋似乎有點察覺,也收起方才的失态,稍微坐直了些,垂着眼睑,淡笑道:“戚弦不願意便罷了。”

那話語中,竟然有淡淡的委屈意味,戚弦覺得自己也太容易多想了。

“祭祀既已成功,降雨也很順利,我在京城也沒事了,明日便可啓程前往漠州。”

止水提着熱水進來,“戚姑娘,屬下也給你屋裏送了熱水。”

“謝謝,你幫他沐浴換衣吧。”

戚弦回到自己屋裏,洗好後換了幹淨的衣裳,望着牆上挂的琴,有些愣神。

現下他聽不到雨打芭蕉,只能聽到她的琴聲,若是拒絕,似乎真的太不近人情了。

嘆了口氣,将琴置于桌上,點燃蓬萊香,撥動琴弦。

那一邊,正由止水幫忙穿衣的謝景洋勾起嘴角。

“我就說,戚弦最是心軟了,雖然生氣我逾矩,但還是會關心我。”

止水瞟了眼他的神情,莫名想起了“恃寵而驕”這四個字。

心裏暗自小聲道:“主子套路真深。”

皇宮,芳柔殿。

貴妃的寝宮裏傳來噼裏啪啦的聲音,下人們跪在門外,看着一件又一件瓷器從裏面扔出來。

丫鬟梳雲皺眉道:“這樣不是辦法,我去勸勸娘娘,總不能讓她傷到自己。”

梳雲躲開飛出來的花瓶,進了屋跪在地上哭道:“那新進宮的賤人怎麽能這樣對娘娘,您父親是當朝丞相,懷有皇嗣,又深得帝寵,哪能讓她搶了風頭!娘娘,奴婢心疼您啊!讓奴婢幫您砸了這些吧,仔細別傷了您的身子!”

杜水柔恨恨地看着地上的狼藉,扶着肚子靠在桌邊,“她搶不走本宮的風頭,陛下自然知道這雨是本宮求來的!”

“沒錯!陛下知道是她害了您,肯定會為您出氣的!”

“呵呵呵呵,莫靜萱是吧,本宮要劃爛她的臉,還要挖了她的眼睛,看她用什麽勾引陛下!”

杜水柔罵得正歡,殿外忽然傳來了呼“萬歲”的聲音。

她心中一喜,小跑到門口,卻在看到那一道嬌小的身影時愣住。

“貴妃姐姐,您方才說要對萱兒做什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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