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還債

看到莫靜萱,杜水柔此前的怒火更加肆虐,直燒得她心肝灼痛。

但是她不敢繼續罵,因為睿帝此時看她的目光極其冷漠。

她壓下火氣,勉強挂上笑容,小聲道:“陛下,臣妾院中有些亂,丫鬟們手笨打翻了櫃子,讓您看笑話了。”

睿帝沒搭話,他身後的太監上前,展開一張明黃的綢緞卷軸,清了清嗓子高聲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诏曰:芳柔殿皇貴妃杜水柔,亂語渎神,信妖人之言而污大夏龍脈,借鬼蜮伎倆而戲文武百官,此乃大不敬之罪,理應抄家問斬,然皇恩浩蕩,念其孕有皇嗣,降為良娣,禁足三年以示懲戒,欽此!”

杜水柔腦中一片空白,她雙眼發直地坐在地上,嘴中呢喃着“不可能”。

而更讓她絕望的,是睿帝接下來的話。

“沒将你打入冷宮,而是在芳柔殿中禁足,多虧萱兒為你求情。你且好生養胎,誕下皇子由萱兒扶養。若有任何閃失,杜家便與皇嗣陪葬。”

杜水柔趴在地上,瘋狂的哭喊道:“不,不要拿走我的孩子!”

她伸手,想要拽住睿帝的衣擺,卻被莫靜萱眼疾手快地蹲下握住。

“貴妃姐姐,一定要當心身子。”

莫靜萱捏着她的手腕,看似親密,實際卻用了不小的力道。

“我看姐姐這裏的丫鬟笨手笨腳,怕是照顧不好大皇子,不如妹妹留下身邊最貼心的琴兒,她懂些藥理,也能幫着姐姐養胎。”

說着,莫靜萱身後走出一個丫鬟,她懷中抱着把七弦琴。

“今後這殿中僅你二人,想必有些煩悶,恰好琴兒擅撫琴,也算聊以慰藉。”

看着那個垂首抱琴的丫鬟,杜水柔心裏有種莫名的熟悉感。

莫靜萱和睿帝離開後,殿中所有的丫鬟仆人也都背着包袱走了。

琴兒将她扶到榻上歇息,收拾好殿中的狼藉,然後将琴置于桌上。

“奴婢知道娘娘心中郁結,現下時辰尚早,奴婢願撫琴一曲,權當為娘娘調解心緒。”

杜水柔一直木愣愣地靠在榻上,被降級,被禁足,遠沒有孩子将會被奪走這件事讓她絕望。

這本是她最後的一絲希望,可是四個月後,她将失去一切。

耳邊傳來清清泠泠的琴聲,她猛然驚醒,覺得這曲調有些熟悉。

呆愣地看着琴弦上翻飛的手指,腦中忽然想起一個模糊的身影。

她迅速坐起來,僵着嗓子問:“你是誰?你認識戚弦那個賤人?”

“奴婢只是照主子的吩咐辦事。”琴兒眼皮也沒擡,專心撫琴。

“主子?你主子是誰?是不是戚弦那個賤人!”

“奴婢不知。”

杜水柔尖叫地撲上去,搖動桌子,“不準彈,聽到沒有,我不準你彈!”

琴兒微微蹙眉,這是主子給她的琴譜,讓她每日為柔貴妃彈一遍。她不敢違抗命令,只得用內力穩住琴身,免得被她推倒了無法繼續。

勉強彈完一遍,她收回內力,杜水柔沒站穩差點跌倒。

琴兒扶住她,提醒道:“娘娘需要護好肚中的孩子,奴婢雖然能幫你擋住皇後的算計,但平日還得你自己小心些,若是有個意外,娘娘不僅會生不如死,整個杜家也得跟着遭罪,不劃算。”

杜水柔瘋狂掙紮,口中尖銳地叫罵着。琴兒無奈,只得點了她的穴。

“娘娘莫要亂動,主子還有一事吩咐。”

她從腰間抽出匕首,鋒利的刀刃閃着寒光。

杜水柔想要逃跑,但根本動彈不得,她只能恐懼地,眼睜睜地看着刀尖逼近她的臉頰。

耳邊響起琴兒冷淡的聲音。

“主子說,被你傷害的人未必計較,但是他要為她讨回公道,一刀還債,一刀自省。”

當止水将宮中的消息告訴謝景洋時,他們早已離開京城,再次回到淮州地界。

謝景洋側目望向戚弦,她正在小口吃着桃花杏仁糕,紅潤的唇粘上粉色的糕點,竟讓他也想嘗嘗那是什麽味道。

想必一樣甜吧?

目光閃了閃,又移到她的側臉,肌膚白嫩中透着紅潤。他手指微動,不禁回想起有觸覺時,牽着她的手時的觸感。

比起他來,她的手太過小巧,手掌細膩軟糯,比上好的暖玉更耐把玩。因長年撫琴,指尖處有細微的繭,摸在手中有些癢,癢意一直能傳到心間。

那上挑的鳳眼勾出幾分魅惑,他有些嫉妒盤中的糕點,能被她如此深情的注視。

“戚弦。”

喊了聲她的名字,嗓音中的暗啞讓他有些羞愧。

“嗯?何事?”

戚弦偏頭看過去,瞬間,右頰的傷如同一道裂痕,破壞了這副娴雅傾城的美人圖。

目光中的陰骛轉瞬即逝,謝景洋淡笑道:“看戚弦吃的香,我也有些餓了。”

戚弦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盤中為數不多的糕點,然後從旁邊的盒子裏拿出一個饅頭遞過去。

“你今日沒有味覺,将就着用饅頭墊墊吧,等能嘗到味了,我再給你做麻辣雞翅。”

看到她的櫻唇張張合合,猜到那些話的謝景洋失笑,“也罷,饅頭就饅頭,如今能吃到糕點也是着實不易。”

“蘭卿果然深明大義。”得到理解的戚弦繼續品着糕點。

這一路走來,她沒再刻意與他疏離,稱呼也改過來了。就一輛馬車,往後還得去漠州,朝夕相對幾個月,再躲躲閃閃未免顯得太小家子氣。

只要心中坦蕩,自然不會被一時的溫言軟語迷惑。

謝景洋斟酌着語句,問道:“戚弦,你臉頰的傷似乎比之前好了不少。”

戚弦擡手摸了摸右頰,“嗯,多虧了月華,她之前翻了許久的書,幫我調配出養顏藥膏,确實有些效果。”

“我一直沒問過你,這傷……你怨她麽?”謝景洋手指攥起來,緊張地抿唇,深邃的眸子直直地盯着她。

之前沒有底氣問出口,畢竟,那個害她的人曾經與他的關系不尋常。若真讓她回答,恐怕兩個人都會覺得不自在。

如今這事已經處理好了,他才敢問出口。

若真的意難平,那他也可以毫不虛心地回答:我與她毫無瓜葛,并且已經幫你讨回公道,你若還有委屈,只管告訴我,想怎麽處置她都可以。

“你是說杜水柔?”

戚弦想到之前祭祀時,杜水柔在大雨中的狼狽模樣,忽然有些明白謝景洋為何特意繞一個圈子,堅持讓她去山中旁觀。

馬車上空間不便,戚弦便坐直身子,彎腰垂首向他到謝。

“謝謝你為我做的一切,比起擾亂杜水柔的計劃,我更開心的是能救下鐘家,能夠幫助到陷入後宮靜萱。”

“你不恨她?”

“起初是恨的,不過現在也沒什麽感覺了。”

經過兩世,心态自然平和許多,而且,比起苦難中的百姓,她這點傷根本不算什麽。

“我後半生還有更重要的事,她只不過是個過客而已,犯不着将時間精力浪費在她身上。”

謝景洋怔怔地看着她的唇,覺得她此時的笑容像是溫暖的泉水,将他的五髒六腑浸泡其中,洗去了所有的疲憊與痛苦。

良久,他也笑道:“嗯,不浪費時間精力在無關的人身上。”

經過淮州時,莫将軍在路口為他們送行,鐘縣令也帶着鐘月華趕到此處。

鐘月華紅着眼睛,遞給戚弦兩個大包裹,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囑咐着。

“你這人不曉得給自己置辦衣物,早就想說了,那身黑袍子也忒難看。我給你放了幾件四季衣裳,還給你包了些臨江縣有名的點心。漠州風沙大,又遇上幹旱,恐怕找不到賣這些零嘴的,你且省着點吃。”

“知道了。”戚弦幫她拭掉眼角的淚,柔聲道:“你也是,要好好照顧自己,別總是和鐘縣令生氣了。”

鐘縣令笑着搖搖頭,“她就是小孩脾性。”

然後從袖中拿出一封信遞給戚弦,“我與漠州北狼将軍魏大人相識,你帶上這封引薦信,行事也能方便些。”

戚弦收下信,真誠地道謝。

她又給莫将軍講了些莫靜萱在京城的事,然後在他們的目送中離開。

路途遙遠自不必提,有止水在倒也沒遇上攔路盜匪。

一個月的時間,從淮州到漠州,氣候漸漸熱起來,卻絲毫沒有下雨的跡象,謝景洋也有些發愁,傳出好幾道命令,估摸着京城的形勢很快就所改變。

漠州城門外圍了許多百姓,守城的官兵正在挨個檢查進城的人,止水停下馬車前去打探消息,戚弦也下來透透氣。

忽然一個衣着褴褛的人向她沖來,直抓了缰繩想要奪馬。

戚弦迅速轉身擒住他的左臂,但那人力道極大,揮着手要甩開她。

僵持間,只聞破空聲襲來,一支羽箭擦過她的耳邊,釘在那人肩膀處。他哀嚎着倒地,很快被兩個兵官按住。

戚弦轉頭,看到從城內奔出一匹棗紅色高頭大馬。

馬上的人身披銀甲,背後負着□□,左手持弓,右手握缰,勒馬停在戚弦面前。

那人潇灑地翻身下馬,身材高大如一把利劍。他摘下頭盔,臉部輪廓淩厲分明,鼻梁俊挺,雙目粲然。

“可有傷到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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