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九五之尊·其一
石莽的處決之日定在一個雨天。
整個炀陵城的雨水仿佛在這一天沸騰了起來, 那些因匈奴帶來的恐慌畏懼在這一天終于被審判日的激憤所徹底吞噬,曾經淩駕在炀陵百姓頭上作惡的石莽黨羽被一一揪了出來,手上沾了人命的被鐵索套着, 未沾人命的畏縮在家中稱病不出。
誰都不想和城外景觀山上那幾萬匈奴的亡魂擠一條奈何橋。
“太尉, 請。”獄卒特意回避了那個“石”姓,也不知該用何種表情面對這個大越開國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太尉。
“有勞。”
作為一個弑父得來的太尉,石梁玉并不在乎這個官銜下本該有的權力被季滄亭架空的事實, 相反從他親手将石莽打落雲端之時起, 他這輩子就已經達成了一半的宿願。
陰暗的燭火在過道裏随着左右牢房深處傳來的痛罵聲、呼救聲不住跳動, 石梁玉跟着獄卒足足穿過五道關卡,才看到了石莽如今的模樣。
牢獄裏并沒有給石莽過多的刑罰,獄卒們知道他的下場,只用兩條鐵鏈牢牢捆縛着石莽的雙手, 饒是如此, 他也把自己弄得十分凄慘。
“還有一個時辰,就要将罪人押往正天門行刑了, 太尉大人請盡快。”
獄卒交代罷,便識相地退下去, 石梁玉緩緩推開牢門, 緩步走過去, 低聲喚道:“父親。”
石莽一頭亂發下, 那雙充滿不甘與憎恨的雙眼在聽到石梁玉這一聲呼喚後,驀然充血,他殘缺的舌頭讓他滿腹惡言無處發洩, 只能瘋狂地扯動鎖鏈,試圖去抓這個毀他霸業的親生兒子。
“啊——啊啊!”
石梁玉在離他五步的地方靜立着,仿佛要将石莽現在的醜态一分一毫地記在心底,随後他靠近了一步,道:“不必如此激動,以後你有的是時間在奈何橋上等我。”
石莽狠狠地盯着他,逐漸安靜了下來,一張口,唾沫混合着血液從牙齒縫裏滲透出來,口齒模糊地說出了幾個音節。
“你想說,憑我做下的那些事,季滄亭也不會放過我?”石梁玉冷嗤了一聲,道,“放心吧,所有知道那件事的人都會下去陪你,而她也會選擇相信我。”
石莽的眼裏逐漸湧上一絲嘲諷之色,随即幹啞地笑出聲。
石梁玉的冷笑逐漸消散,他猛然上前一步,掐住石莽的脖頸,仿佛壓抑了多時一般,恨聲道:“如果不是你,我怎麽會走到這一步?我手上本不該有季蒙先的血債!都是你!”
指甲在他脖頸上深深掐出一條血痕,随後出于謹慎冷靜的本能,石梁玉爆發的憤怒又很快平複,嘲諷道:“現在,成為宿敵的踏腳石感覺如何?我不妨告訴你,她會穩穩坐在那個位置上,接受你永遠也得不到的萬民朝拜,史書上會寫滿她一人盛名,而你……只是陪襯在她身後的一個敗者。”
甚至還不如正面交鋒過的匈奴,他的宏圖霸業就已如河中流沙一般,終結在一場不為人知的陰謀之下。
石莽渾身巨震,連日來被憤怒覆蓋的、他所最不願面對的真相被石梁玉字字如刀般灌進耳中,攪得心血翻騰,這一瞬間,他仿佛老了數十歲,良久,他張了張口,用盡力氣模模糊糊地發出聲音。
“是……為了……你娘?”
石梁玉緩緩松開了他,臉上又恢複了平靜,他從懷裏取出一塊用絹布包得仔細的牌位碎片,掰開石莽的手指讓他握緊。
“那一天,我娘為我備好了盤纏,說是打算讓我上京尋父。我問她,家中清貧,哪裏來的這般多的盤纏?”
“她不許我問,那天夜裏,鎮上的屠夫來敲門,在門外污言穢語了半宿,讓我認他做爹。當夜她就吐血病倒了,我要去叫大夫,她死死地拉住我,說那些銀錢是為了讓我上京找生父用的。”
“我以為只是小病,直到半個月後鄉試放榜,我回家時,老人們說她暴病而亡了。後來我去掘過墓,才知道她是吞針自殺的。”
“其實我一點也不想上京來找你,但這是我娘的願望,所以我來了……對了,我走之前,找到了屠夫的家,送了他一把火。”
石梁玉說起舊事,語調平靜得仿佛局外人一般。
“所以那日你想用一條人命鎮住我時,我只覺得可笑,人死如燈滅,死了便無需挂念在心上,你殺的婢仆如是、我娘如是,即将被淩遲的你亦如是。”
石莽仿佛是第一次認識石梁玉一般,現在他才知道自己的兒子如今已成了個無血無淚的怪物,他不在乎自己手上沾過多少人命,只要是他能利用的,他都會毫不猶豫地去執行。
“你……很好。”石莽道。
此時牢門外獄卒的腳步聲靠近,石梁玉深吸一口氣,道:“淩遲非我本意,只不過它是用來平民憤最好的手段,左右皆是一死……喊疼的時候,記住這是你欠我娘的那條命。”
石梁玉離開後,石莽低下頭,看着手裏那片寫着元配姓氏的牌位碎片,無聲說道——
吾兒,你足夠厲害,可你永遠無法擺脫為父,你血脈裏流動着的惡獸……終有一日會讓你走上比為父更遠的不歸路。
……
石莽被處以極刑的那一日,午門大街上,人山人海,夾道兩側的商家酒樓,全數正門大開,樓上樓下7一片熙熙攘攘。
淩遲的過程極為漫長,從一個完整的人,慢慢剔去皮膚、血肉、最後直至刮骨,一刀一寸,平息的是百姓們積蓄了太久的憤怒。
宮門城樓上,季滄亭并沒有待太久,看了兩眼便打算去往正殿處理奏章。
“陛下不觀刑了嗎?”重新回到朝中主持文政的徐鳴山道。“可是覺得淩遲殘暴?”
“并非如此,我只是覺得離得太遠,未能手刃仇人,心裏不痛快。”季滄亭深吸一口氣,道,“徐相,是不是戴上了冠旈,就再也不能做匹夫一怒之事?哪怕是殺親仇人就在唾手可得的地方。”
徐鳴山道:“陛下當然可以,只是若那樣做了,就離暴君不遠了。為君者,當為百姓表率,家國之恨,百姓可破口大罵,可怨天尤人,而為君者不可。太傅當年為太子融講學至這一節時,陛下比先太子記得更快……且今石莽伏誅,陛下得天下民心,往後日子尚久,但有所願,可徐徐圖之。”
秋風卷着枯葉飛過高高的宮牆,季滄亭閉上眼,道:“徐相,我非聖賢,今立于此,乃時勢所造,必不長久。我所能為者,乃施仁政于仁人,施□□于不仁,三年五載之內,望徐相勿以後嗣之事相擾。”
“皇孫衛瑾年幼,常年不得朝中支持,如今更是遠避在外,必不會以陛下相争。倘若陛下是擔心成家世代保皇黨之傳統……臣有罪。”徐鳴山見季滄亭一滞,自知不該提成家之事,微微低頭道,“容老臣直言,成家先祖與開國大帝有約,當襄助衛氏五百年王朝血脈不絕,若陛下此生不願再屈就他人,他們勢必會帶皇孫回京争這個帝位。”
季滄亭回眸看向徐鳴山:“這是臣子該為帝王考慮的事,我已說過,三年五載之內,勿以後嗣之事相擾。他們本族若來,徐相當為我逐客。”
“那陛下打算?”
“朕只是傳達一個意思,并非針對成家——朕欲南下踏平胡虜,平複山河,止争亂世,誰敢以瑣事牽絆,便是與我為敵。”
“哪怕是淵微來勸?”
季滄亭握緊了手心,她已經幾近百日沒有提到過這個名字了,刻意回避了多時,那日草原上的苦痛仍然新鮮得讓人心驚。
“他不在了,所以我才更不能倒下。”
……
潞州城。
遠處的馬蹄卷起大片硝煙,來自北方讓人聞風喪膽的匈奴大軍氣勢洶洶地殺來,卻在潞州城十裏外早就挖好的壕溝陷阱裏敗得損失慘重。
“好!好啊!”
季滄亭昔日的同窗,王矩從潞州城外帶着大勝的喜悅回到城中,提起瓷壺灌了一大口冷茶,一巴掌拍在沙盤邊:“這計可真是刁鑽!先截下黑鷹放出假消息,說那些主動投奔的漢奸向導都是奸細,讓那匈奴左賢王疑神疑鬼,他們的主力本來是可以救到炀陵那骨都侯的,結過來了之後,一看炀陵的界碑被人挪過,便直接把那些漢奸們都殺了,沒頭蒼蠅似的轉來了潞州,咱們潞洲可是軍事重地,兩條護城河環城而建,千機鐵弩架在城頭,來了就是送死!”
“咱們城門上那牌匾啥時候能換回潞洲呀?總挂個帝京的牌子,好教人覺得犯上似的。”
“換什麽?三天前是犯上,現在可是聖旨!”
潞洲的軍官之前被季滄亭脅迫上了賊船,忐忑了幾日,等來的卻是季滄亭登基稱帝的消息,當時所有人都吓懵了,再三核實之後,八百裏加急帶着稱帝換代的皇榜昭告天下,一個個才如夢方醒,如今老實得如籠子裏的母雞一樣,再不敢造次。
王矩也是頗多感慨,當時季滄亭入京時,他人還在炀陵城外追擊殘兵,等回來一聽說宣帝遺诏傳位給了昔日的打打鬧鬧的同窗時,整個人都傻了,緊接着連季滄亭的面都沒見到,就被一紙調令送去了潞州。
他老爹原來還擔心他是個不成器的,沒想到來了之後,潞州已被從北方趕來的吞狼軍進駐,将領們個個經驗老到,根本不怕匈奴,一交手,就占着地利把來犯的匈奴主力揍出了中原地界。
此時議事廳裏一片戰勝後的熱烈氛圍,王矩正和衆将琢磨着下一步如何追擊時,外面有個吞狼軍的将領帶進來一個高鼻深目的異族人。
“王大人,這位是厄蘭朵的使者,千裏迢迢從崤關到此,差點被巡邏的人當匈奴殺了,他說是有機要消息要報給陛下,眼下只有大人有上奏直達天聽之權,這才帶他過來。”
王矩打量了來使一陣,挑眉道:“這打扮模樣,不就是個匈奴人嗎?”
來使漢話說得不太流利,磕磕絆絆道:“我不是,我……單于部下……來使向大越皇帝陛下講、講和。”
“你是匈奴單于的人?你們單于不是早八百年被弄死了嗎,怎麽又這麽快整出個新單于?”王矩想起匈奴斑斑劣跡,黑着臉道,“怎麽?又想假意講和,騙點糧草物資回去,養肥了再入侵中原?”
那使者直擺手,又說不出漢話,拿出一封信遞給王矩,道:“不、不是,我是烏雲單于部下、不是東厄蘭朵、是西厄蘭朵……我們單于,在越地學習過……”
“醜話說在前面,管你什麽東厄蘭朵西厄蘭朵的,血債血償,我們可不接受講和。”王矩虎着臉撕開那封信,正要繼續開罵,忽然覺得信上字跡眼熟,還沒看內容就匆匆看向最後的落款。
“王大人說得沒錯,那右賢王剛被我大越打得滿地找牙,現在就是只秋後的螞蚱,只敢往南邊逃,客死異鄉只是時間問題,王大人你說是吧?”旁邊的人正想拍王矩一句馬屁,卻看見他一下子失神地坐在地上。
“王大人,怎麽了?”
王矩揉了揉眼睛,瞳仁不住跳動,緊緊抓住信紙,呆了片刻,激動地猛然跳起來。
“他沒死!我就知道!他可是無所不能的成淵微!!”
衆将聞言,尤其是跟着季滄亭打了半年仗的吞狼軍将領,立刻一擁而上看起了那封信。
“三個月內帶着烏雲殘部拉攏了西厄蘭朵所有部族,打得王庭殘部節節敗退,我說匈奴怎麽可能一連幾個月都沒出現在崤關外,還擔心得夜不能寐,我的天……”
“這……他怎麽做到的?不是說他已經被匈奴殺了嗎?!”
“我聽說是被狼群吃了,都沒敢告訴陛下。”
“不要拿尋常人來衡量他,這就是我們家督學能幹出來的事!”王矩一把搶過那封信,抓住縮在牆角瑟瑟發抖的烏雲來使,按着他坐在主位上,滿臉堆笑道,“哎呀貴客喝茶,真是太失禮了,你說,你詳細說說我們家督學,對,就是成钰,就是你們小單于的老師,他到底是怎麽活下來的?”
衆人豎起耳朵仔細聽,誰都曉得,把這消息報給季滄亭,不說升官發財,也能在新皇面前混個臉熟。
烏雲使者被無數雙眼睛盯着,十分緊張,握着茶杯抖個不停:“我……我聽單于的近衛說,成大人被、被王庭騎兵追殺至狼王的地盤,那個地方很厲害,幾乎沒有人從裏面活着出來。”
王矩:“嗯嗯然後呢?”
烏雲使者,道:“然後,王庭騎兵就不敢追了,成大人深入腹地,被一個母的救了?”
王矩:“哈?被一個什麽救了?”
烏雲使者熬幹了腦汁組織詞彙,随後道:“被一個……哦,是被一個女狼救了。”
王矩:“……被一個女郎救了?”
烏雲使者點頭如搗蒜:“對、對對對,就是一個女狼,單于遇到他的時候,那個女狼帶着一個小狼,小狼還和成大人還特別親,呃你們漢人的話怎麽說……情同父子?”
衆人如遭雷劈,王矩瞪着眼道:“成钰在草原上落難的時候,被一個女郎救了,還當了女郎兒子的後爹?!”
吞狼軍的将領們震撼了片刻,有人出聲道:“王大人,末将有軍務在身,此等好消息,還是由大人這股肱之臣報給炀陵較為合适。”
“末将舊傷複發,也告辭了!”
“大人保重!”
轉眼間,議事廳裏人走了大半,王矩臉色複雜地讓人送烏雲使者去休息,扯住最後一個想走的謀士,道:“本官身為陛下昔日同窗,對她的終身大事責無旁貸,這種噩耗,還是早點告訴陛下,你替我寫封奏折,請陛下好好做個千古名君,不要再想些兒女情長之事了。”
作者有話要說: 女狼=女郎
也沒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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