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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文沒有再說話,他沉默了一會兒。
我覺得這沉默也很可怕。
我枕在他腿上,翻了個身,把臉沖着他的小腹,他身上的熱氣已經浸透了他的衣袍,我緊緊貼着這一點兒暖意,想着草原上的太陽。
拓跋文沉默完了,對着我嘆了口氣,用聽起來很無奈的語氣問我,我這是病得傻了,還是本來就是個傻的?
我一直都不太聰明,和那些死物打交道也用不上多麽聰慧敏銳,我埋在他懷裏,悶悶地告訴他,我這是天性愚鈍。
拓跋文用手輕輕捏着我脖子後面的肉,他思索了片刻,和我說,既然我還想不明白,他的話一時又不能取信我,那麽他替我請個先生,教我為君之策,讓我自己想,可以嗎?
我聽到為君之策四個字,一咕嚕從他膝頭上爬了起來,跪坐在床上看着他,差點又出了一身冷汗,連忙推辭起來。
拓跋文仍然抓着我的右手,他手上用了點力,強硬地叫我閉嘴,先聽他說完。
他替太子看中了一位先生,先生出身寒門,姓江,名傅山,表字連岳,之前做過天部的屬官,政績斐然,因為看不慣一品世家的天部大人(北魏官職)在理事時飲酒作樂,上前勸止未成反而被一頓臭罵。江傅山是個狂士,受不得辱,揮拳把上官揍了一頓,沒等世家追究,幹脆挂冠回家山居去了。他看中這個人的才學品性,想請他做太子少傅,诏書已經下了,但還沒有去送束脩,如果我想學,明日可以帶着小太子去見一見他。
我想了一下,覺得去見一見也沒什麽損失,還能出一次宮,于是點頭答應了他。
拓跋文看起來松了一口氣,說他大概明白我為什麽怕他,他可以給我一些保證,但是別人說總沒有自己手裏拿到的靠譜,如果我想要權利,他需要先給我相應的能力,确定我不會被刀反過來捅了才放心。
我不知道他這話是什麽意思,先唯唯應了。
我畢竟年輕力壯,燒了一上午,還沒過午就基本退了,拓跋文在我這裏吃了午飯,又歇了一會兒才走,走前還向步六孤叮囑,讓他看着我下午好好休息。
我老老實實地在床上躺了一個小時,實在是無聊得不行,向步六孤要我的金人。
步六孤拗不過我,我靠在床頭,他拿來一塊我刨好的木板放在我膝蓋上當做桌面,讓我在上面用從造作監拿回來的刻刀慢慢雕。
漢人做的刻刀刀刃細不過兩張紙厚薄,雖然不能用來挖扭,但是鋒利無比。我對着光刻了拓跋文眼鼻和嘴唇,最後修理他的小絡腮胡,步六孤坐在一邊,偶爾和我說兩句話。
步六孤是我莫賀與別的部族搶奪水草時帶回來的俘虜,他被同族的阿幹暗算,中了箭掉下馬,我莫賀買下了他,在他胸口烙下自己的标記,叫他做個暖床的奴隸。
步六孤最開始逃過兩次,被我莫賀綁在馬廄裏抽了個半死,然後給他戴了整整三年的木枷和鐵鏈,熬鷹似的熬了他三年,到我能騎馬的時候,步六孤已經和其他奴隸看不出區別了。
我吹開掉下來的金屑,問他上午怎麽想起要回草原了。
步六孤轉頭拿了狼牙棒,站在院子裏給我耍了一套,拓跋文留下的侍衛見獵心喜,要和他比劃,被他一棒一個掄到了牆上。
步六孤說,他能殺人,他想給自己贖身。
我說你早半個月這麽說,我就不會來洛陽,現在誰也回不去了。
晚上拓跋文沒過來,但是讓太子中庶子将小太子送了過來,小太子不讓人抱,自己從門檻上手腳并用地爬過來,站在我面前故作嚴肅地傳了拓跋文的口信。
拓跋文說,他昨晚害我發熱,今晚把他的小子送我賠罪。
我半跪在他面前,聽他磕磕絆絆地講完話,和送人過來的中庶子講了幾句話,中庶子告辭離開,他才一屁股坐到地上,伸手要抱。
小太子剛過三歲,單名一個盛,小字還沒取,我聽拓跋文提到他的時候喊他木闾頭(鮮卑語,禿頭),大概是為了好養活。
木闾頭頭發一點兒也不少,我抱他起來放在膝蓋上,覺得他沉甸甸的,是個好小子。
木闾頭這個年紀還不懂生死,他坐在我膝蓋上玩了一會兒我的手指,問我母後去哪裏了?
拓跋文也是個不負責的,把兒子扔我這什麽也不說,我也不知道他以前是怎麽和木闾頭解釋的,沉默了一會兒,木闾頭的注意力又被我放在床頭的金人吸引,抓過去沖我舉着他,說,這是父皇。
我問他像不像父皇,他把金人貼到自己臉邊,說,他像父皇,金人像他,就像父皇,他覺得金人和他很像。
我誇他聰慧,說我就想不到可以這樣比較。
木闾頭對着我笑,他一臉天真爛漫,一定也是誰家的珍寶,我想起他被絞死的母後,忽然渾身發冷,擔心我這樣冒失地答應做他的保母是不是真的正确。
他還沒吃飯,我又陪他玩了一會兒,木闾頭的肚子就開始咕嚕咕嚕地叫,他從我膝頭蹦下去,努力站直了,細聲細氣地和我說他想吃肉。
我先放下那些沒用的擔憂,也不知道能不能給他吃,就喊藹苦蓋過來,藹苦蓋伸手摸了摸他的牙口,也認定這是個好小子,将來能單手搏馬,就給他做了點兒水煮白肉,搗碎了撒上鹽,讓他用手抓着吃。
我和步六孤都沒帶過孩子,只能他說什麽就是什麽,木闾頭确實是極好養活,我小時候這種水煮白肉都嫌油膩,他也能吃得津津有味,我看着他這大快朵頤的吃相,突然也覺得有點餓。
步六孤站在我身後,也跟着誇贊他,說他長大後一定是個力能扛鼎的漢子,誇得木闾頭眉開眼笑。
下午我在雕刻金人的時候,藹苦蓋和我絮絮叨叨地講了一堆行歡時該注意的東西,說我腸胃不好,得禁了我這幾天的肉食,木闾頭畢竟人小,胃口也小,最後剩了一小半,我嫌倒了可惜,把木闾頭丢給他跑去後廚切了點蒜,蘸着醬油掃完了盤子。
木闾頭晚上就睡在我這,步六孤躺在外床上,他半夜的時候做了個春夢,柔柔地呻吟起來,我白天躺得太多,睡不着,睜着眼睛看着床頂想,他這個樣子怎麽殺人,晚上被人肏幹白天上陣嗎?
步六孤早上起來在院子裏嘩啦嘩啦地搓他的袴(內褲),我睡得不是很沉,被他吵了起來。
這個時候天已經亮得差不多了,再睡也來不及,我蹬上鞋子跑到院子裏,從盆裏撈了一枝楊枝咬開蘸着艾條粉刷牙。
步六孤擰完水打着赤膊從我面前走過去,他一身流暢肌肉,居然沒有什麽傷疤,乳頭大,顏色又深,一看就知道被人玩過很多次,我開葷不久,突然有點想念拓跋文的大鳥。
藹苦蓋已經起了,在廚房裏剁肉,我帶來的兩個奴隸在外面劈柴。
我刷完牙,抛下在院子裏頂着石頭紮馬步的步六孤,跑過去轉了一圈,覺得他好像又瘦了點兒,又不太敢确定,只好在他放下刀的時候摸了一把他的肚子,驚覺已經不柔軟了。
藹苦蓋被我吓了一跳,怯怯地問我怎麽了?
我說阿幹要是看到你瘦了,該責怪我沒養好你了。
藹苦蓋沒說話,又抓起刀咣咣地剁了一會肉,把它們捏成團放到蒸籠裏,紅着眼眶,說,沒我阿幹,他吃飯不香。
我阿幹沒有孩子,藹苦蓋倒是有兩個,大兒子是個骁勇的,在我莫賀手下做個胡洛真(鮮卑語,帶仗人,即宿衛),小兒子在家牧羊,我這次來洛陽沒有把他們帶過來,現在連個能勸他的人都沒有。
我拍了拍他的肩頭,打算得了空給他做個和我阿幹一樣尺寸的角先生,要那種能灌溫水的,中間再弄個夾層,裝上灌了水銀的機關,叫它能自己震動。
拓跋文上完朝派人帶着禮服來叫我,禮服是漢人衣冠,層層疊疊六七件,我不會穿,送衣服來的宮女忙忙碌碌地替我打理完,木闾頭已經收拾好很久了。
我一直覺得腦袋上頂着個發髻很奇怪,我頭發絲硬,宮女梳得用力,扯得頭皮疼,又更讨厭了。拓跋文在馬車上聽完我的抱怨,讓人把四周的簾子放下來,叫我背對他跪坐在他身前,重新替我梳了一遍。
拓跋文梳完叫我照一照銅鑒,居然比宮女梳得還要好看些,也不難受,我也不知道他一個養尊處優的皇帝哪來的好手藝,只能拼命誇他。
拓跋文臉皮可能比城牆厚,我搜腸刮肚地誇完他,感覺自己簡直要喘不上來氣了,他還一點都不臉紅,抱着木闾頭朝我笑。
木闾頭倒是應景地給我喝了兩聲彩,又揮拳蹬腳地助威,被拓跋文威脅要斷了他的零嘴,也消停了,就剩我坐在馬車地板上和他面面相觑。
拓跋文對我笑了一下,拉我起來坐到他右邊,又叫人打開四周車簾,讓我看一看洛陽風情。
馬車剛剛駛出皇宮南側的阊阖門,我回頭看着高大的宮牆,還沒來得及生出什麽感慨,就聽拓跋文問我,他的宮城是不是巍峨高大?
我說我在草原時從未見過如此恢弘的建築。
我話音剛落,就見拓跋文拊掌附和,也不知道我這句戳到了他哪個心頭肉上,竟然一臉開懷。
拓跋文攬着我的腰跟我嘀咕,他遷都的時候,漢臣既不要他奢靡,又嫌他建的都城簡陋,打了好幾年的嘴仗,這幾個月立太子才不說了,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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