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孟氏

這座小鎮名叫文宣,産毛竹,房前屋後,到處都是。閑來無事,坐在窗前數竹節,倒也能打發時間。

十天之限已去七天,第八天的早上,竹樓裏來了訪客——

孟府的家眷……

所謂孟府,即大行令孟府庭的家眷,孟府庭在世時,孟家還算風光,他一死,便沒再聽過有關孟家子孫的事,應該算是沒落了。

把孟府家眷帶來的不是旁人,正是曹參的長孫——曹重。

“什麽孟府、曹府的,沒聽過,我家主人正在午睡,擾醒了她,沒你們好處!”芙蕖擋在衆人面前,怎麽也不肯讓她們進門——這竹樓本就不大,一下進來這麽多人,哪還有插腳的地方!再說誰知道這些都是什麽人,萬一哪個身上帶了病,着了大人的晦氣,到時玉姑姑追究起來,她連小命都保不住。

“這小丫頭是什麽人?說話如此無禮?”家眷中一位年長的,看不慣芙蕖的張狂。

“她只是我們家一個打掃的小丫頭。”曹重撥開衆人,笑着來到芙蕖跟前,“還不快跟老夫人謝罪,小心人家笑話我們秦侯府的人不懂禮數。”

芙蕖觑他一眼,心明他是秦侯府的人,眼下她們大人遭秦侯府軟禁,沒辦法反抗,但是饅頭可以不要,氣不能不争,她們大人怎麽說也是王城裏的人,不能讓這些人給欺負了,“秦侯府若是懂禮數,就該明白這兒住的是什麽人,不是随便誰都能過來打擾的。”

——這小丫頭的嘴還真是不饒人!她們孟家雖不如往日風光,可總是書香之家,還從沒被誰堵在門口這麽教訓過!孟家老夫人轉身就要走,被曹重攔住,“祖母不要生氣,鄉野丫頭不懂事。”說罷,掐了芙蕖的雙腋,把她整個人搬到一邊——力氣不如人,芙蕖只能眼睜睜地看着一堆人進了門卻無能為力……

櫻或睜眼時,芙蕖正坐在火盆旁默默流眼淚,還當出了什麽大事,聽她說完才曉得是這種事。

“是奴婢沒用,讓大人受這種委屈。”若是換成其他姐姐,做得肯定比她強。

“不是你沒用,是情勢所迫,況且你年紀還小,很多事沒經歷過。”掀開被褥,“去把那件白袍拿來我穿上。”

穿上白袍,洗漱完畢後,按平常的作息,櫻或會到門外的竹園轉上一圈,今天也不例外。

孟家女眷正在廳裏歇息用茶,下人們則在各自收拾——

櫻或就那麽堂而皇之地穿過大廳……

晚間梳洗時,芙蕖忍不住陳述起那孟家家眷的動靜:“大人您只來回走了一趟,她們居然就對奴婢畢恭畢敬,廚房裏的東西,也沒人再敢動一下。”她們大人果然是王家氣相,非同一般。

櫻或指了指榻上的白袍,“它的功勞。”那白袍上的素錦是王室禦用,白狐毛也是貢品,那孟家女人到底也算是官眷,怎麽可能看不出來。

“……”芙蕖想了好一陣兒才明白其中的緣故——這就是玉姑姑常說的不戰而屈人之兵吧?嘆息,看來她想做大人的侍婢是不可能了,腦子太笨,又沒見過世面,怎麽可能做得了大人的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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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孟家女眷同居三日,第四日便是曹彧早先約定的期限。

一大早起來,芙蕖就注意着外面的動靜,眼看着太陽都快落山了,還是一點動靜也沒有——要是那個曹彧食言,她跟大人豈不是要一直窩在這種地方?!

“彧叔叔、重哥哥——”孟家的小孫女突然歡快地沖向院門。

因她這聲叫喊,衆人紛紛望向門外——确實是曹彧、曹重叔侄。

叔侄倆進了正廳後,先給孟老夫人行了一禮——她畢竟是長輩,這之後才往櫻或房間來。

芙蕖擋在門口,不讓他們進去,“大人在用膳。”這次她可不會再讓他無禮了。

“不是等了一天嗎?現在又不急了?”曹重笑着問道。

芙蕖冷哼,“現在急的恐怕是兩位将軍吧?”風光了十天,卻要用下半輩子來補償,夠他們哭的了。

因小丫頭的話,曹重轉臉對曹彧玩笑道:“小叔,反正也是死罪,幹脆拉她們同歸于盡,也算賺了。”

芙蕖懶得理他的玩笑話,只對曹彧正色道:“要麽把東西交給我,要麽就去換身衣服再來。”玉姑姑交代過,但凡身上帶着死氣、病氣的,不準帶到大人身邊,否則重罰——這曹彧一身戰袍,髒兮兮的,當然不能放他進去。

曹彧見識過那女人的衣食住行,對小丫頭的話并不驚奇,驚奇的是曹重——心道這宮裏的女人真是夠講究的,落了平陽居然還敢這麽頤指氣使……

既然人家有要求,不照做顯得有失禮數,叔侄倆便轉身回了大廳——先跟孟家人吃了頓晚飯,再敘了敘舊,直熬到就寝時才再去“觐見”。

“孟娥姐~”看清行來女子的面貌後,曹重語帶戲谑。

這孟娥是孟府庭的二女兒,與曹重同齡,幼時曾在秦侯府長居,與秦家叔侄也算青梅竹馬,生得一臉卷氣,滿身靈秀,是曹參屬意的兒媳人選。

“又沒大沒小——”孟娥糾正一下曹重的稱呼,并不在意他的戲谑。

“是了,孟娥姑姑。”曹重的視線在小叔和孟娥之間逡巡一番,後退半步,想給他們留點私人空間,卻被曹彧踩了腳後跟動彈不得——到目前為止,他與孟娥之間并沒有婚約,大半夜的,孤男寡女共處,有損她的清譽。

“給你們添麻煩了。”孟娥指的是住進小樓,事先要是知道這裏住了宮裏的貴人,她們怎麽也不會過來。

“舉手之勞。”曹彧道。

“一點都不麻煩。”曹重道,就因為這裏住了宮裏人,他才帶她們來——小叔和祖父先後派了兩撥人過來,京畿之地,屬這兒最安全。

三人在這邊閑聊,芙蕖在廊道裏看得一清二楚——

什麽千金閨秀、侯府公子,男男女女大半夜聚在一起說說笑笑,難道這就是他們的禮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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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彧人呢?”見芙蕖進門,櫻或随口問一句,吃晚飯時,就聽說他回來了,到現在都沒見到人。

“與孟家小姐聊天呢。”芙蕖是有些生氣的——那曹彧居然跟別個女人聊那麽久,雖然他配不上她們大人,跟她們大人也沒一丁點關系,可是——那晚明明是他把大人和自己鎖在屋裏,現在居然跟別的女人聊那麽開心……

“……”櫻或暗道:原來是見戀人去了,這小子到挺看得開,項上人頭都快搬家了,還有心情花前月下。

咚咚——門板響了兩下。

芙蕖故意停了一會兒,才去開門——

——叔侄倆都把盔甲卸了下來,一身便衣裝扮,到也算得體,“就在這兒吧。”三更半夜的,放他們進來也不合規矩。

“……”曹重偷看一眼小叔,後者并沒有要進的意思——他不會真如了這臭丫頭的願,跟奴才似的站在門外吧?再不濟他們也算綁匪,哪有綁匪對肉票恭敬的道理?

“東西留下,你們可以走了。”櫻或把披風的帽子拉過頭頂——十天已到,她也該走了,不管他有沒有回來。

曹彧擡起手,芙蕖趕緊雙手去接,怎奈他就是不放手,所以她也只好擎着,“不問問結果?”曹彧道。

櫻或微一揚眉,示意他說。

“都城,我們曹家拿下了!”這話是曹重說得。

櫻或并沒有太過吃驚,只是微微點頭,“到是挺快。”奪回都城是王後啓用他們曹家的理由,只不過是提前了一點時間,沒什麽好邀功的,反而該擔心才對——都城都收回了,他們曹家還有什麽用處?何況還有殺張威的事,大亂子在後面呢。

看出她正心事重重,曹彧松手——金虎符落進芙蕖手中。

一拿到虎符,芙蕖轉身便放進已準備好的鹽水中清洗,擦幹後方才遞給櫻或挂上脖頸。

主仆倆當下便轉身要走——

“天這麽晚了,你們往哪兒走?”曹重疑惑。

芙蕖也是好奇,依她們大人的身體,應該逃不出多遠吧?

櫻或當然不會為他們解惑,告訴他們王後派來的大內侍衛已在小樓周圍警戒——三天前散步時,她就已經見過,之所以壓了三天沒跟他們走,就是因為要等這塊虎符,否則難以向王後交代,“殺張威時,有多少人認出是你?”經過曹彧時,低問這麽一句。

“認出來的,都已經不在人世了。”曹彧低道。

櫻或看一眼他,到算聰明,知道給自己留後路,“想保住你的小命,明天一早到風野大營。”殺張威的事恐怕還不能捅到他頭上,否則王後和王子殿下也可能會受牽連,只能想辦法制造一出懸案了。

曹彧颔首——知道這女人不會馬上要他的命,至少在她能把自己摘出之後,才會再找他麻煩。

小院外,早有黑衣人在竹林等候——

芙蕖看出其中一個正是玉婆,忙俯身行禮,“姑姑。”

玉婆皺眉,忍不住低聲斥責,“怎麽連記號都不留?”失蹤這麽久,連記號都不留一個,害他們尋了七天。

“是我沒讓她留。”櫻或替小丫頭說了句話。

玉婆還是忍不住瞪了芙蕖一眼,小丫頭咬唇低首,大氣都不敢喘一聲。

玉婆動作伶俐,掀了車簾,讓櫻或進去,連聲招呼也沒跟曹家叔侄打,帶了人便走。

眼見着馬車消失在夜色中,曹彧才低頭看一眼手裏的東西,是塊能在宮中行走的腰牌——剛才出門時,芙蕖在他手中塞的,應是那女人的意思——這大概就是她讓他明早到風野的原因吧?

“小叔,她給你這個幹什麽?”曹重歪頭看了一眼小叔手裏的腰牌。

“去了就知道了。”曹彧攥起手掌。

“小叔,你那支騎兵簡直所向披靡——”既快又利,比利刃還利,連祖父都贊不絕口,若沒這支騎兵迂回穿插,他們也沒那麽快奪回都城,“可惜要還。”

曹彧擡頭望一眼天狼星的方向,笑,求人不如求己,別人的東西再好也是要還的。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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