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3)
,看過剛才那些屍體,再讓她去面對滿桌的酒肉,實在難以下咽,“你走吧。”他有家人,這種團圓的節氣,當然要跟家人在一塊。
曹彧看了她一會兒,什麽也沒說,跨上馬,真就回去了……
獨自回到小鋪的後院,推開門,迎接她的只有一地的月色和滿院的花香,很多年沒有這麽安靜地過節了,有時候還挺懷念在冷宮的日子,至少那時能得到真正的安寧,可惜——會被餓死。這世上永遠沒有兩全其美的事,想得到其一,必然要放棄其二,總不會事事都順心如意。
脫掉鞋,解下衣袍,浸入水中,好一會兒才冒出頭——
趴在桶沿上,想着該穿什麽睡覺才好——芙蕖和瑤君不在身邊,她每晚都會為這件事發愁……
“叩——”門板只響了一下——周律向來敲兩下——
她沒有應門,而是等穿好衣服才去開門。
來人正倚在門旁的牆上——賞月。
“有事?”她問那人。
“沒有。”那人起身進門——未經她同意。
真為難了他,跑去跟家人過完節,還要來她這兒慰問,“這些日子,辛苦你了。”她開口便談公事,“王上昨天已給青華郡撥了糧倉,年底大概就能在那兒增設駐地。”這意味着青華軍将正式成為齊軍的正統駐軍,對他來說應該是件大好事,算是太後給他,以及曹家的賞賜——同時也意味着他們曹家正式成為新王的重臣。
“要吃東西嗎?”他沒接她的話,而是問了一件風馬牛不相及的事——因為她說得這些他都知道。
“不想吃。”看了那麽多屍體,哪裏還會有胃口。
他将一個油紙袋放到桌上——裏面隐約散出一股淡淡的香味,“秦侯府鄭廚娘的拿手絕活,宮裏的膳房幾次偷師都沒成功。”從紙袋裏拿出一塊黑乎乎的餅,遞給她。
她不吃不認識的東西,尤其觀感還這麽差。
他皺眉,似乎有強來的打算。
無奈之下,她咬一口……味道到真是不錯,“裏面是什麽?”吃完一整塊後,才開口問他。
“狗肉——”
差點被口水嗆到——
曹彧難得有如此頑劣的時候,一邊笑,一邊替她順背,“不是狗肉,是蝦。”
櫻或在太後身邊這麽多年,除了小王上和小公主,沒人會跟她開玩笑,尤其這麽頑劣的玩笑,“你是三歲孩子嗎?”
“連自己吃得是什麽都不知道,誰才是孩子?”攥住她揮過來的小拳頭,順手牽到桌前——她這種被人伺候慣的千金貴體,沒人在身邊提醒,餓了恐怕都不知道到哪兒找吃的。
也許是真餓了,櫻或沒有反抗,而是接過他遞來的“狗肉餅”繼續吃,“等這件差事處理完,你打算做什麽?”問他。
“回去。”從茶盤裏取出茶碗,給她倒上一碗。
“青華?”
微微點頭後,把茶遞給她。
“這麽快就回去,恐怕落不到什麽好處了。”眼下正是太後封賞的時候,這個時候離開,勢必會在争權奪利上處于劣勢——他的侄子現在可都是鎮安侯了,他卻仍是個骁騎校尉,即便擁有青華郡統帥之名,但也只是個暫代。
“總是要有吃虧的人,況且——”他也志不在此,相信這一點她應該很清楚。
“你志不在此,別人卻未必,宗正孫大人已經向太後多次進言,希望能讓你留駐禦林軍。”那孫道勝眼見親朋好友加官進爵,唯獨他的未來女婿被罰,一早就到太後那邊跑腿,希望能将他留在都城,恰逢詹耀被罰閉門思過,就想趁機争得禦林軍的兵權——孫、詹兩家已經開始出現矛盾,下一步恐怕就是兩家的兵權之争了,如果他留在都城,勢必要被卷進這個漩渦。
“……”她這是在提醒他早走?“這麽希望我離開?”
“楚國已休整的差不多,萬一出事,你不回去,誰能調動青華守軍?”他把青華守軍訓成了忠犬,別人碰都碰不得,他不回去,誰來頂替?
“這次回去,下次見,估計要明年了——”他拿過她沒吃完的“狗肉餅”,仔細端詳。
櫻或低眼,掩去眸中的笑意,“你還是不明白?”看他,“即便是近在眼前,有些東西不能動就是不能動。”她理解他的年少輕狂,但仍是忍不住想提醒他,也算是提醒自己。
“……”不知為什麽,她越是提醒他,他就越是有自信,“吃完它。”把餅放回她手裏。
瞅眉——過了午夜,她一向沒有吃東西的習慣,今晚已經算破戒了,“吃不下。”飽了。
胃口這麽小,難怪身體不好,天天吃藥,“是什麽病?”她似乎常年吃藥,那個瘋子黃涓挖人心肝,也是為了她制藥,可見是有什麽難治的病根——
“……”搖頭,連太醫都說不出所以然,只叫她好好保重身體,因為頭疼腦熱都可能讓她舊病複發,一旦複發,便是心力衰竭,弄不巧小命就沒了,所以太後才格外開恩,請了名醫給她配了那味“七露丹”,“小時候得的,說不清是什麽病。”運氣好,一生無虞,運氣不好,一命歸西——轉頭看一眼時漏——已經過了子時,“你該走了。”
曹彧也看向時漏——
此時,周律突然閃身出現——因為大門外有動靜——宮裏來人了。
櫻或看一眼曹彧,示意他暫時到內室避一下,這大半夜的,孤男寡女,說出去都沒人相信他們之間沒什麽——
“大人——”來的不是旁人,卻是芙蕖,“太後剛傳了話,讓您明早五更前回宮,陳國的魯公夫人觐見,說是指名要見您。”說着話,挑了內室簾子便要進屋收拾行禮——只聽一聲尖叫,芙蕖逃出內室,擋在了櫻或身前——裏面、有、有刺客!
曹彧神态從容地從內室出來,越過驚慌的芙蕖,對櫻或道:“剩下的事,我會處理。”答應她的事清理完他就離開。
“司農局有個叫魏道青的,擅邦交禮儀,如今賦閑在家。”他在青華駐守,常會跟楚人打交道,他手下那個蔡長文雖擅謀,但對邦交禮儀始終還是沒什麽經驗,一旦有正式邦交談判,都城這邊鞭長莫及,肯定需要他們自己處理,有個有經驗的人在身邊很方便——這算是她還他這次的人情吧,“此人脾氣古怪,應該跟你談得來。”整日縱橫捭阖地指點江山,跟他到還真是異曲同工。
曹彧勾唇,但沒有出言感謝,而是對還在癡愣中的芙蕖道:“還快去拿衣服?”沒見她們大人穿得如此單薄?
“……哦,是。”讓芙蕖震驚的不只有她們大人房裏藏了男人,還有——這個男人居然是曹彧!
這下糟了……這家夥可不是個輕易能捏圓揉扁的人,總覺得大人賺不了什麽便宜……
——而且,他不是都快成親了嗎?
作者有話要說:
☆、十七 杜陵
曹彧的突然離開令孫家非常震怒,因為這讓他們失去了禦林軍的兵權——可想而知,曹參的日子肯定不會好過。
“看老侯爺的字裏行間,似乎不願意你這麽快就攻打南郡。”蔡長文将書信塞回信封,放到案上。
曹彧正坐在榻子上,讓軍醫換藥——前些日子在陣前遭遇毒箭,被射中了左肩。
“南郡叛逆一日不除,咱們就一日不能參與諸國的北上伐秦,一旦丢了這個機會,齊國可能四面受敵——亡國之兆。”就因為看出這個苗頭,他才主動請旨讨伐南郡叛逆——
聽他這麽說,蔡長文心安了,剛才還擔心他會受家信影響,躊躇不前,看來是他多慮了,“只是這麽一來,老侯爺在都城恐怕又要受氣了。”眼下孫、詹兩家矛盾日漸明顯,争權奪利也日漸緊張,秦侯府與兩家都有姻親關系,幫裏幫親,都得不到諒解,也就難怪曹參會希望小兒子回去一趟。
提到父親,曹彧不方便多加評論,只好閉目養神——
胡子進帳時,曹彧剛換完藥——
“将軍,陳國龐錄将軍的書信——”将信遞到曹彧手上。
曹彧打開看了兩眼後,扔到一邊。
蔡長文撿過去複看一遍——又是送糧通知,入冬之後已經是第三次了,難怪将軍會不耐煩,“糧倉已經見底了,再往外送,咱們這七千人恐怕就要餓肚子了。”
“胡子,備馬。”曹彧拎過鬥篷,看上去要遠行——他的傷可還沒愈合。
蔡長文拍拍胡子的肩膀,示意他去備馬,将軍現在恐怕顧不得身上的傷口,“你這是打算去燕京?”六國國主此刻正在燕京會面,共商北上伐秦一事。
默認,“這邊的事就暫時交給兄長,不出三五日,我便會回來。”他必須去見王上一面——一來确定與陳國的密約,二來看能不能從邦交上做點手腳,減少對陳軍的供奉,否則南郡即便打下來,也沒有兵力守住——陳國很可能就是打了這個主意,才接連向他們要錢要糧,明顯是想拖垮他們,“胡子,你留下來。”蔡長文畢竟是個文人,打架犯渾的事始終還是不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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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過北嶺便是燕京地界,這裏曾是武秦的軍事重鎮,如今隸屬六國之首的趙國。
六國國主現在正在燕京南,一處叫杜陵的地方集聚——
跨進趙國地界,方知什麽才是強國,物阜民豐,軍風強悍——與僅一嶺之隔的齊國完全是不同的世界。
幾經盤查,次日入夜,曹彧一行才抵達齊王的駐地。
此次護送齊王參與六國聚會的大将正是鎮安侯曹重,所以一進齊軍駐地,曹彧便通行無阻——
“小叔,沒用,去了也見不着!”知道小叔要觐見王上,曹重忍不住跟在身後勸說。
果然,在離大帳十丈之外曹彧便被禁衛軍攔了下來,即便他出示了內廷的腰牌也沒用。
“連我這個護送大将軍都無緣觐見。”曹重在小叔的耳邊唇語一句,“先到營帳再說吧。”外邊說話不方便。
轉進親衛軍營帳後,曹重示意侍衛到門口守着——自己則動手給小叔倒茶,“聽說入秋以來,王上已經遭了六次——”示意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曹彧接過侄子遞過來的茶水,問道:“什麽人幹的?”
曹重聳眉,“誰知道。”內亂不止,外強環肆,誰都有可能是幕後兇手,“你不在都城不知道,現在就是一個‘亂’字!”孫、詹兩家争權之勢愈演愈烈,連他們曹家都未能幸免。
“陪王上來赴會的還有誰?”
“太尉詹旭,禦林軍統帥詹耀,還有東陵守将孫捷。”背倚在帥椅上,百無聊賴。
“內廷随侍都有誰?”如果她也跟來了,他想見王上不是沒有可能。
“……”曹重攤手,他連大帳十丈之內都近不了,哪有機會知道內廷随侍是誰?“是不是被陳國盤剝的仗快打不下去了?”身在軍中,對南郡的事多少知道一些,他小叔是打着七千人的仗,卻供應着三萬的後勤,舉步維艱。
盡管是叔侄至親,但牽扯着軍機大事,曹彧并沒有信口開河地跟侄子讨論南郡戰事,“詹耀的住處你可知道?”詹耀此人雖魯莽,但還算有點心胸,也許找他會有點用。
“小叔,我看你還是算了吧,詹家現在四處找兵權,讓詹耀知道你擅離職守,恐怕——”話未說完就被帳外的禀報聲打斷,“什麽事!”曹重對帳門口問一聲。
“內廷的宋公公求見。”侍衛在門外禀報。
內廷的宋公公?
曹重看一眼小叔,他跟內廷并無來往,這宋公公何許人?不待他想完,曹彧已經招人進來——可見是他認識的。
來人裹了一件肥大的灰布鬥篷,進到帳裏才拉下鬥篷帽——哪裏是什麽宋公公,分明就是芙蕖換了一身宮人的裝扮,“将軍。”見了曹彧後,先行禮,随即從袖子裏取了一張紙條遞給他。
曹彧接過紙條打開——上面只有兩個字——博南,“出了什麽事?”
芙蕖搖頭,她什麽都不能說,而且什麽也不知道,只知道大人在得知他來了之後,讓她過來送這張紙條。
曹彧把紙條扔進火盆,思緒輾轉——博南是南郡與陳國邊界的一座小山,她寫這兩個字,是打算與陳國決裂?難道六國聚會上出現了什麽異常?
“将軍,詹耀帶人往咱們這兒來了——”侍衛匆匆進來禀報。
“小叔——”來者不善,還是先躲一下為好。
曹彧撿起椅子上的鬥篷,“南軍駐地已轉到益化,有什麽事,直接讓人來找我。”說罷,帶了芙蕖匆匆離開軍帳。
等到詹耀進來時,曹重正傾身躺在床榻上——
“呦——詹大人深夜過來,可是出了什麽事?”曹重佯裝着慌忙從榻子上起身,摸了一邊的衣服就往身上套。
詹耀環視一眼大帳,除了這小子外,連個鬼影子都沒有,可見曹彧那小子已經跑了,“本來還想找小侯爺小酌幾杯,既然睡下了,就不打擾了。”
見他要走,曹重三兩步上來,拽住他的衣袖——不想卻摸到了衣袖底下的匕首,一時間,軍帳中的空氣有些焦灼,兩方的人都暗自摸向各自的劍柄……
“呵……”曹重痞笑兩下,“別呀,駁了誰的面子,都不能駁您詹大人的面子,就算是舍命,小将也得陪啊,來來來——”拽住詹耀就往桌前拖。
詹耀也拿他沒辦法,這小子臉皮厚起來,比城牆都厚,“那就喝?”
“喝!站着出去的,那算娘們!”
入座前,詹耀示意一下自己的侍衛——追曹彧——一定要治那小子一個擅離職守的罪。
曹重也看一眼自己人——必須護送小叔安全離開燕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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撇去軍帳裏的虛與委蛇不談,營門外某個陰暗角落裏——
芙蕖欲言又止——
“說吧。”曹彧勒住馬缰,知道她有話要說,不然不可能跟他到這裏。
“……大人……受了傷,很嚴重。”與王上一起遇刺,性命差點沒了,卻還要來這麽危險的地方,那詹、孫兩家的人幫不上忙不說,還整天去煩她,身為一名小侍女,她想不到該怎麽幫她,只能趁這個機會跟這個男人訴說一番,心裏清楚他也沒辦法,可私心就是想讓他知道……
“……”曹彧什麽也沒說,只是靜默地坐在馬背上,良久之後——離去。
“連句話都沒有,跟你說有什麽用……”芙蕖喃喃絮叨一句後,也轉身離開。
回到大帳時,櫻或正在給太後寫信,見她進來,随口問一句:“人走了?”
“嗯。”芙蕖将灰布鬥篷挂上衣架。
“東西給他了?”
“嗯。”
櫻或忍不住擡頭看一眼芙蕖,這丫頭心情似乎不太好,“怎麽了?”
“……”像是在考慮該不該說,“奴婢……覺着那個曹彧不好。”知道大人受了傷,連句話都沒有。
“……”出奇的,櫻或勾唇笑了——十多天了,難得從她臉上能見到笑意,“有什麽吃的?”忙了一天,像是餓了。
聽她要吃東西,芙蕖雙眸放光,“有有有,奴婢這就去拿。”
今天是什麽好日子,她們大人不但開口要吃東西,而且晚上早早就說困了——
躺在狐皮褥上,望着火盆裏紅彤彤的炭火,芙蕖大着膽子悄聲問對面床上的人兒:“大人……他要是成了親,您也不在乎麽?”以她們大人的身份,應該不會給人做妾吧?
櫻或輕輕翻一下身,望向帳頂的龍骨——她對那個人似乎逐漸有了一種不知從哪兒來的信任——也是今晚才發現的——當得知他從嶺南過來時,她竟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因為知道他能幫她處理好眼前的事,所以此刻她才能躺在床上胡思亂想,“可能吧。”可能到時她會讓他成不了婚。
“……啊?”大人居然肯給那個曹彧當妾……
作者有話要說:
☆、十八 烈女 (上)
臘月初十,六國會正式結束,期間趙軍将燕京以南的三千精銳調至北嶺以東,讓陳國如芒刺在背——
這一舉動明顯說明趙國跟齊國達成了某種協議,趙國才會這麽幫齊國看守門戶。
如此一來,南郡的糧草之危也就順當的解決——當然,對趙國的進貢肯定要比對陳國多,但為了能騰出時間剿滅南郡叛逆,齊國也只能飲鸩止渴。
齊王一行臘月十一啓程,途徑邵郡拜了趙王的祖陵後,轉北嶺回到齊國,途中,櫻或因傷勢惡化,暫時留在北嶺西南一處叫土城的小鎮上修養。
“連蝦仁都沒有,你們還開什麽酒肆!”芙蕖實在是再也壓不住火,跑了半天,這鎮上就沒有一樣能下口的東西,大人都好兩天不下飯了,再這麽下去,她都不知道該怎麽辦!
掌櫃的連聲致歉——這都快到年節了,很多酒肆都關門歇業了,怎麽可能還會備什麽生猛海鮮,再說他們這種小地方,就算備了,也沒人買的起啊。
“胡大哥,你要找得就是她?!”店裏清淨,這句女聲尤顯清晰。
芙蕖瞥一眼聲音的方向——首先看到是一個穿着笨重的鄉下丫頭——然後才是她旁邊的胡子!他怎麽會在這兒?
“看她這個樣子,就不是善茬,再說也不是什麽天仙絕色。”胡子旁邊的丫頭努力争取着衆人的視線。
芙蕖觑都沒觑她一眼,拎了竹籃就走,招呼都沒打一聲。
“芙——”胡子連句完整的話都沒問完,她的人就消失在了門外。
外面正飄着碎雪,街上十分冷清,芙蕖一邊走一邊四處張望,指望能看到還有沒關門的酒肆或茶館。
“芙蕖——”在一處小巷子裏,胡子終于追了上來。
“幹什麽?”芙蕖沒有停腳,繼續走她的路。
“将軍讓我帶人來接你們。”
“不必勞煩曹将軍。”繼續東張西望。
“這是說的什麽話!”開口反駁的不是胡子,是他身邊那個膚色微黑、穿着笨重的小丫頭,看上去十五六歲的年紀,一雙大眼咕嚕嚕的閃着精靈,“我們大老遠來,還要聽你教訓不成!不過就是個小丫鬟,還敢這麽張狂!我看她家主人也不是什麽好人!”
芙蕖停腳,看向小丫頭,沒作聲,跟這種小娃娃沒法講理,嫌她張狂是吧?那她就張狂給她看看,轉臉對胡子道:“別說是你,就算曹彧來了,該見不到的,他照樣見不到!”
胡子捏一指眉心,頗為無奈,“将軍身上有傷,不方便過來。”
“那就讓他好好休養。”芙蕖是有些賭氣的,在這小鎮上已經住了十幾天了,也不見有人來過問,現在才跑過來說要接人,當她們是什麽?紅樓的舞娘,還是畫舫的歌女,想見了就接去見,不想見問都不問!
“胡大哥,我們回去!”小丫頭繼續煽風點火。
胡子嘆口氣,轉臉對小丫頭道:“小姑奶奶,能不能不要跟着添亂!”指着身後不遠處的包子鋪,“那邊有吃的,先過去——”
“我不——”想拒絕,卻被胡子厲目瞪了過去。
小丫頭一走,胡子往四下看過一眼,見無人靠近,方才低道:“将軍就在鎮外,這裏耳目太多,怕打草驚蛇,晚上他會過來,你先回去準備一下。”
芙蕖蹙眉,心裏清楚這個小鎮不安全,連周律都受了傷,可見是有人想要她們大人的命,“大人的傷很重,怕走不了遠路。”要是能走,她們早跟王上的車駕回都城了,怎麽可能待在這麽偏僻又危險的地方!
“我會跟将軍說,你先回去準備,掌燈時分,我們就到。”
與胡子商量完,芙蕖沒有立即回住處,而是繞到另一條街買了兩把黃芽菜,才佯裝急着做飯,回到住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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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掌燈沒多會兒,外面風聲大作——
芙蕖剛把白狐皮的鬥篷找出來,門就被推開了——
第一個進門的就是曹彧,穿一身舊灰布長衫,比上次見時消瘦不少,胡子邋遢的,進來後什麽也沒說,抱了床上的人就走——
“等等——”芙蕖趕緊把狐皮鬥篷蓋到他懷裏的人身上,“還燒着呢。”提醒他。
曹彧看一眼懷裏處于半昏迷狀态的女人,這麽帶她上路,的确挺危險。
“将軍,快走吧,周圍的探子真得不少,再不走,不好出鎮了。”說話的是周律,這幾天聚集來的刺客真得是越來越多,否則他也不會傳信跟曹彧求救。
管不了那麽多了,先出去再說——
一行十數人,出了院子,跨上馬,沿着小鎮的十字街一路往南而去——
緊随他們馬蹄印的還有一群“尾巴”——看來今晚這條路不會太好走。
%%%%%%%
櫻或是被渴醒的,從舌苔一直延伸到喉嚨,像被烤幹的木炭一般灼熱,想出聲要水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微微睜開眼,眼前一片灰暗,想伸手,渾身卻被什麽東西從頭裹到腳,根本動彈不得——
“還有兩名內廷侍衛沒跟上來。”從聲音判斷,說話的應是周律。
“風雪漸大,不方便再等,給他們留個記號。”回話的人她也很熟悉——曹彧——
“還要不要再向詹大人他們求救?”周律。
“你什麽時候給他們送的信?”曹彧。
“在土城住下的第三天,發現情況不對,我便派了兩人追去送信,前幾天通知你時,又給他去了一趟。”周律。
“不用再送了。”兩次求救都杳無音信,擺明就是想借刀殺人,送過去反而會暴露行蹤,“清點一下人數,馬上進山。”聽完他這句話,櫻或只覺渾身一輕,身體便浮在了半空——被抱了起來。
“二哥,你的傷還沒好,我跟她坐一匹馬吧?你放心,我力氣很大,不會讓她摔到。”是個小女孩的聲音,聽着十分悅耳。
“我看你就沒安什麽好心。”說風涼話的是芙蕖,只是聲音顯得有些虛弱。
“你這麽讨人厭,我都沒踢你下馬,還敢說我沒安好心!”小女孩冷哼一聲,随即又繼續央求曹彧,“讓我幫你吧,我保證不把她摔下來。”總之她就是要把曹彧懷裏的人弄到手——
三磨兩拽,終于是把狐皮鬥篷扒出了一個豁口——
冷風鑽進狐皮,櫻或忍不住咳嗽兩聲。
曹彧拽緊馬缰,伸手将狐皮鬥篷的帽子掀開——
櫻或終于能看見外面的情況——
小女孩也終于能看到裏面人的面貌——
只見裏面的人垂着一頭松散的黑發,滿臉蒼白,嘴唇幹裂出血——明明一副病容,卻讓人看着驚豔——無妝無飾,卻帶着幾分貴氣……真是個稀奇的女子。
“大人,您醒啦!”芙蕖着急想從馬背上下去,卻因體力透支失穩,差點滾到馬下,好在一旁的胡子及時出手相助。
櫻或點頭,視線掃一圈在場的人——有她的人,也有他的。估計是又遭了刺客,周律才請來了他這個救兵。
“……”想喝水,卻發不出聲音。
曹彧從鹿皮袋裏摸出水袋,擰開,送到她嘴邊,并提醒她道:“今晚要走夜路。”
她艱難地咽下兩口水後,點點頭——不管她撐不撐得住,這夜路都要走,他只是在向她陳述罷了,她同不同意與結果應該沒什麽關系。
“大人,先吃一粒七露丸吧。”芙蕖。
櫻或搖頭,連喝水都困難,這七露丸拿出來估計也是糟蹋。
曹彧把水袋收好,低頭看了看她微顫的雙睫,在幫她拉上鬥篷時,手腕朝她的後頸微微一個用力——對她來說,昏睡比清醒可能來得更舒服點。
北嶺位居秦東,冬季雖不及西北漫長,風雪卻比西北更狂暴兩分,可想而知他們這一路的艱辛——
穿過北嶺,往南便是章夏,從章夏往西則是秦川,也就是他們此行的目的地——
一直到回了秦川,跨進曹家老宅的院門,曹彧才松下一口氣,這口氣一松,他的人也差點倒下——剛從博南帶着傷回來,就收到周律的求救信,傷口都沒包紮好就跑了這麽一圈,中間還跟刺客交了兩次手,鐵打的身體也撐不住這麽鑿磨……
“惠穎,曹将軍帶來的女人在哪兒?怎麽沒見着?”問話的是個穿男裝的嬌俏女子,看上去十□□歲的年紀。
惠穎便是跟胡子到土城接人的那個小丫頭,“在後院,別想着能進去看,門口有人守着吶,二哥不讓外人進去——咱們算外人。”噘嘴。
“難道真是曹将軍的新媳婦啊?”男裝女子驚訝。
“誰知道。”惠穎把手裏的菜葉子扔進草堆,口氣有些不好。
“長得好看麽?比我們莊主怎麽樣?”男裝女子。
咚——惠穎一刀砍在砧板上,她是不想承認熒莊主沒那個女人好看啦,不過現實有時候就是這麽讨人厭,“等見到你就知道了,城裏的女人都是妖精變的。”她說這話時,芙蕖正好進廚房。
芙蕖當然聽到了她們剛才的談話,不過鑒于這小丫頭是曹家的表親,如今她們又寄居在曹家,不方便再跟她起争執,權當什麽也沒聽見,各走各的道,井水不犯河水——這幾天她都是這麽忍的。
“誰讓你亂動這些東西的!這都是打算祭祖用的!”見芙蕖想撈水缸裏的魚,惠穎拿着菜刀沖了過去——
芙蕖瞅一眼她那副兇神惡煞的樣兒,心道不跟小孩子計較,她換別的!
“這個也不行!”見她要動熏肉,菜刀便剁了過去!
“這個不給!”雞鴨也不給。
“那個不能拿!”蘑菇是她采的。
……
總之就是什麽都不行!
“你說吧,什麽是行的!”芙蕖繃着最後一根弦,耐着性子問小丫頭。
惠穎環視了一眼廚房,最後從桌子上拿來半顆白菜,“吶——”這個可以。
看着白菜,芙蕖笑了,她雖是個侍女——也就是平頭百姓嘴裏的丫鬟,可她畢竟也是三等人家出身的貴族,服侍的人在眼下的齊國說她能呼風喚雨也不為過,除了太後,誰敢指着她們大人鼻子大罵!而她芙蕖,連大人都沒對她這麽兇過,現在竟然被個鄉野小丫頭欺負的頭都擡不起來!好,很好,跟她鬥是吧?
接過那惠穎手裏的白菜,一個轉手,扔進了一旁養魚的水缸裏,不待小丫頭說話,轉身踢倒了臘肉架,接着是放雞鴨魚肉的桌子,再接着是砧板上的排骨,總之但凡廚房裏有的東西,沒有一樣是善終的……她平時不發脾氣,不代表沒脾氣。
發洩完這通邪火後,長長呼出一口氣,轉身看向呆愣中的兩個女孩——
“你——”惠穎氣到已經說不出話了——怎麽會有這種潑辣貨!
見小丫頭想要動手,芙蕖當然不會吃這種虧,更不會落跑——+落跑的後果還不如被揍。只見她不慌不忙地拔下頭上的發釵,并伸手抓了兩下頭發,讓自己看上去像是被撕扯過的,這之後,從剁肉的砧板上摸一把血水擦在自己的脖子上,再然後抓松了自己的衣衫——齊全了,現在可以喊人了,“救命!”沖着院子裏大喊三聲!
以上——宮中女人誣陷和自保的常用伎倆,她身居宮中這多年,怎麽可能連這點都不會,大小她也是大人的貼身侍女,沒個二兩輕重,不可能混到這個地位。
芙蕖對這種伎倆習以為常,但屋裏的其他兩人可沒見識過……她們先是被她的邪火給唬住了,反應過來後,剛想生氣,又被她這一套奇怪的動作給弄傻了——她在做什麽?
直到聽見因救命聲而聚集的人開始紛紛指責她們倆,她們才發現自己被這個瘋女人給誣陷了——
“不要攔着我——我非把這個狐貍變的婆娘給砍了不可!”惠穎是個直脾氣,受不得冤屈——也就因為她這個直脾氣,更讓衆人深信這滿屋子的糟亂是她所為!
對芙蕖來說,這就是大人說過的: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躲在胡子身後,芙蕖安靜地看着小丫頭發瘋——嗟!這丫頭也太愣了,一點成就感都沒有。
曹家宅的廚房就這麽整整熱鬧了一個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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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間,曹彧到後院看櫻或時,芙蕖正在內室門口罰跪——府裏的人看不出她的小伎倆,身為她頂頭上司的人可是不用看都明白是怎麽回事。
“話都不能說,還有精神管教下人?”曹彧坐到床前的軟凳上。
櫻或半倚在床沿,正想着讓周律去問他都成有沒有來消息,他到自己先過來了——
“都城有消息了沒?”因發燒引起了失聲,嗓子沙啞的不行。
“大雪封山,就算有,一時半會兒也到不了。”
“如果從南郡往西,繞道豫州,再回都城,要多久?”年關将至,正是宮內宮外清算的時候,她不在,擔心下面人弄不好。
“一個月左右。”比等大雪融化的時間還長,而且她絕對受不了這麽長時間的颠簸。
“……”知道他是在故意拖延,卻一點辦法都沒有,這裏畢竟是秦川,他們曹家的祖地,不比在齊國的其他地方,她可以拿太後壓他,在這兒她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因為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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