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2)

曹彧微微掀開半側錦緞,露出了金漆地契的一角——是棟府院。

“王上說将軍在西南缺衣少糧,為齊國奪回青華,一雪前恥,是大功,然而因朝中關系盤根錯節,又不得不委屈将軍,不但無功,反倒罰了将軍三年俸祿,如今将軍成婚在即,特賜府邸宅院,已盡君父之心。”

這是明着治罪、暗中拉攏,看來太後很清楚他在青華的勢力,知道不可能将他連根拔除,便想以和為貴,“她人呢?”這個“她”不是太後,因為這不是太後的處事方式,太後也沒那麽多時間考慮這些小事,只有那個女人才會這麽精于細節。

“……王上在宮中。”

曹彧的視線在周律臉上停駐。

半天後,周律才改口道:“屬下現在在宣德殿任職……至于大人……她因貴府小侯爺一事,被罰守東陵。”

“在哪兒?”他知道她被罰東陵的事,但依照眼下南郡的局勢,太後不可能放她在東陵逍遙。

“将軍……”周律為難,不管他們關系多好,他畢竟是內廷侍衛,不能什麽都坦白吧?

胡子推一把周律,這小子就沒看出将軍在逗他嘛!

被胡子一推,周律才恍然大悟,失笑——

%%%%%

東陵往西,緊鄰都城的鳳山,有一處湯泉行宮,櫻或離開王城後便在此處下榻——太後不會真的讓她住進冰冷的東陵。

時值初秋,暑意正濃,剛送走了一疊公文,趁這空檔,芙蕖趕緊把冰鎮好的酸梅湯端過來——

大人嘴叼,又逢天氣燥熱,什麽東西都上不了口,唯獨這東西她喜歡,而且喝完還能吃上幾口飯,所以每天她都會準備一些。

“聽說曹将軍與孫家小姐的婚事近了,大人,咱們要送賀禮嗎?”芙蕖的嘴巴最是閑不住,不過這次沒有如願讨她們大人的喜。

櫻或看她一眼,“你認識他?”

“……”大人的眼神看起來有點冷——上次曹将軍奪回青華時,她無意中提及,大人也是一臉冷漠,難道他們之間結了什麽仇?“不認識。”從善如流。

櫻或低眼,喝湯。

偌大的屋裏霎時寂靜了許多,只有蟬鳴不絕于耳。

%%%%%%

晚間,櫻或剛從湯泉出來,頭發上的水珠還沒來得及擦,瑤君便匆匆闖進來——

“大人,宮裏出事了。”

櫻或一邊系腰帶,一邊問道:“什麽事?”

“太尉詹耀入宮拜見王上,未時入宮,申時宮門關閉,至今未開——”

櫻或系腰帶的手微微一頓,“叫東陵守将孫捷——”不行,現在還不知道宮裏的情況,就這麽大張旗鼓地讓孫捷帶人過去,不管詹耀有沒有做不臣之事,都會給詹家帶來不可估計的名譽損失——太後不可能抛棄詹家,就算詹耀真有膽造反,這件事也一定會息事寧人,還是讓玉婆去召集禦前侍衛吧……

%%%%%

當夜亥時,東門附近的禦林軍驿館內,南腔北調、觥籌交錯——軍官們正在飲宴——

周律和胡子一人一邊,正打算把千杯不醉的禦林軍教頭灌醉——

一名小厮悄悄從人堆裏溜過來,覆在周律耳邊低語幾句,就見周律笑容微僵,但很快掩飾過去,并順手從桌子上提起一只酒壇,照着那教頭的頭頂就倒——

席間迸發出激烈的笑聲,那教頭回身作勢要打人,周律佯裝鼠竄,就這麽神不知鬼不覺地隐沒在了人堆裏。

一出驿館門,周律忙問剛才那小厮,“大人也進宮了?”

“東門守将怎麽也不開城門,大人還在城門外。”

東門守将?東門守将隸屬親衛營,恐怕也只有曹重有辦法,可是曹重剛才酒醉被擡回了侯府,現在去找也來不及啊——對了,還有一個人也可以——停下腳步,轉身又回了驿館——

作者有話要說:

☆、十四章 身世

有的時候,擔心往往是一種預感。

就像此刻的櫻或,她擔心幫她開城門的是那個人,結果就是那個人。她擔心跟他獨處,結果就是跟他獨處。

周律這個吃裏扒外的東西,居然把這麽重要的事告訴外人——而且還是一個醉鬼。

坐在馬背上,心急如焚——那詹耀是個暴脾氣,自從在南郡戰敗,被罷了兵權,仗着自己是太後的胞弟,已經借酒鬧了兩次,都被嚴詞厲色,難免心生不忿做出些出格的事來,“你敢動一下。”見曹彧從暗處走來,忍不住語出威脅——她可不想在這種時候跟他玩什麽小兒女的打打鬧鬧。

她不威脅到罷了,他還會以禮相待,越是威脅,越是逆反——走過來,将她從馬背上抱下來,“我敢不敢,你應該最清楚。”攥着她的手腕往暗巷拉,“想進宮就別亂叫。”

櫻或看一眼四周——周律他們都去了四門打探,還沒回來,他們不在,她實在拿他沒辦法。

暗巷很窄,四尺多寬,兩側是高高的宮牆,月光沿着南牆的鳥獸飛檐斜迆下來,投影在北牆上,形成無數個鳥獸圖案,他們就走在這些圖案的下方——靜谧、詭異。

不知走了多久,終于看見一扇三尺寬的木門——宮中的大小角門都有記錄,這扇她卻不知道,大概又是宮人為了偷盜宮中物品外售而私設的,真是屢禁不止。

門鎖得很嚴實,他推了兩下,大概是覺得可以踹開,擡腿就要踹,卻被她拽住——萬一裏面有人把守,豈不打草驚蛇?

既然不能踹——他擡手拉下她的鬥篷帽,取下她頭上的發針——開鎖。

這道門應該是被棄用了,因為門裏已經壘了半人高的磚牆,踩着他的膝蓋爬上矮牆,下來時亦如此——他們幾次共患難,這種身體接觸發生過很多次,幾乎都快成習慣了,卻唯獨這次讓她很排斥,可能是因為上次在八馬鎮的那件事吧——

同樣作為當事人,曹彧當然能感覺到她的情緒——但與她不同,他是想再見的。

“喵——”野貓被他們的突然闖入吓得一聲慘叫。

而她不比野貓強多少——後背緊緊靠着他的胸口,雙手緊抓他的衣襟——幼時在冷宮被野貓傷過,所以她對這東西很膈應。

曹彧的胸膛微微起伏——在笑她剛才還一副清高樣,現在卻靠他這麽緊。

她能感覺到他的取笑,卻沒有立即推開他以示清白,而是在仔細看清腳前再沒有會動的黑影後,方才松開他的衣襟。

兩人在灰暗中對視一眼——

自從發生了八馬鎮那件事後,他們心裏都清楚,他們之間不可能再回到從前的上下級、亦或長輩晚輩的關系,所以她才會想避免交集——他們倆很難接受彼此的性子,也馴服不了彼此,現實的條件更不可能允許他們有任何親密,一旦太後知道他們之間有這種親密,不是犧牲她,就是把他徹底排除在權鬥之外,亦或兩人都不得善終——這些結果都不是她想要的,所以她選擇暫時躲避。

“相信你也有很多想做的事,最好不要拿自己的前程開玩笑。”以她對他的觀察,他想做得遠不是齊國能盛得下的,需要長久的奮鬥和努力,“還是好好照着你的原路往前走。”走偏了,可就什麽都沒了。

“所以你連新婚府邸都給我準備好?”她是在向他證明他們之間沒有暧昧,還是在向自己證明?

轉身,繼續往前走,“那是王上給你的賞賜,也是太後的意思。”她只不過是奉命行事。

擡手替她擋去頭頂的樹枝,“與其給我一棟空房子,不如在青華邊界築兩間草舍。”讓邊軍有栖身之處,可能比給宅子更能讨好他。

“軍中有困難,那是你應該解決的事,不是太後的事。”這就叫各司其職——他想辦法守住邊界,太後想辦法守住自己的江山。

“……”既然她能這麽說,看來太後根本就沒有考慮過青華軍的以後。

兩人不再有話,一前一後穿過雜草叢生的廢棄宮苑,出了廢苑大門,往西便開始有人把守——

他沒讓她過去,如果詹耀真得逼宮造反,放她進去也是多一個犧牲品——他在豫州跟那家夥打過幾次交道,對他多少還是有些了解的,這人高傲、易怒,且控制不住情緒,他在南郡之所以會連敗,就是拜這脾氣所賜,其實他治軍還是有一套的,只是不适合領軍,“詹耀把禦林軍官員聚在一起宴飲,顯然是早有準備,他的目的肯定是王上,榮德殿的把守一定最多,你現在過去是自投羅網。”

她看一眼握着她手腕的手,沒有甩開——知道甩不掉,“那是你對他了解還不夠深——”那家夥在軍防大事上是有點本事,但論到城府,跟小孩子沒兩樣,“他在南郡連敗,被太後罷了兵權,第一件想到的不是怎麽陷害你們曹家,而是找太後撒酒瘋。”這樣一個人,還能期待他有什麽建樹!不必多想,“他現在肯定在太後那兒,我們先往榮德殿見王上。”

繞過未央宮周圍的把守,來到王上的寝殿——這裏果然沒有外人,照常還是禦林軍在守衛,出示了腰牌後,兩人跟随小宮人進到殿內。

王上已經入睡,被小宮人從睡夢中叫醒後很不高興,在見到來人是櫻或和曹彧後,才恢複正常。

櫻或傾身上前,附在小王上的耳邊低語幾句。

小王上聽完到也沒太驚慌,只道:“姑姑放心,我去看看。”

%%%%%%

詹耀與太後畢竟是同胞姐弟,有些事,外人不方便在場,所以櫻或與曹彧只在後殿等候。

前殿燈火通明,本來很安靜,因為小王上的出現,姐弟倆終于結束了靜默對峙——

“他現在就在你面前,殺了他,明日早朝你改旗易幟,做這齊國的王上,也就用不着聽我的擺布了。”太後的聲音。

“母後?舅父?”小王上。

“夜色已深,王上不在寝殿休息,到這兒來做什麽?”詹耀。

“你關了宮門,扣了他的母後,他的天下明日就是你的,你還想他去哪裏休息?”太後。

“姐——你說的這是什麽話!我什麽時候動過王上的心思!我來就是想讓你慎重考慮咱們詹家的事——你把兵權都給了孫家,那孫家是什麽人,一群鄉野無賴而已。我是不中用,接連吃了敗仗,可我那是在打,你讓孫家試試,你看真到了戰場上,他們會不會臨陣倒戈,與其把兵權讓他們禍害,還不如給曹家,至少那曹家還能打勝仗!你整天擔心這個不忠、那個不義,你有沒有想過,齊國現在成了什麽樣子?姐——先王在世時,你時常勸他勤政,如今他不在了,到了你自己,是勤政了,累得病疾纏身,可你做得又比他強多少?你看如今的齊國——有一塊安生的地方嗎?”靜默一會兒,“我知道你現在連我和大哥也防着,大哥懦弱,什麽都聽你的,連個孫女都保不住,才十二歲就要嫁到秦侯府,你知道大哥平生最疼的就是阿滿這個長子,阿滿走得早,只有英兒這麽一個後人,沒成年就要為了你兒子的天下出嫁,大哥暗地裏偷哭了多少次,卻不敢跟你說半個不字,還有——那個櫻或——”

櫻或正靠在內殿門旁,聽到自己的名字有些錯愕——

“我跟你求過多少次?你卻連個宮女都舍不得給我!”

櫻或回視一眼對面的曹彧,因為他的視線一直在她臉上。

“混賬話!那櫻或是什麽身份,我不是沒跟你說過,連先王都不敢造次,你竟然還忘不掉這事!”太後。

“我偏偏不信什麽亡國孤魂,熒惑守心,上王駕崩時她才七八歲,何況他是因為摔馬傷重,你當年不是也覺得把這種罪怪到一個孩子頭上,可笑至極?”

……

櫻或沒再聽下去——轉身打算回去——看這情形,太後和王上應該也不會有什麽危險,她在不在都無所謂。

在廢苑的門口,她撞上了曹彧的肩,踉跄一下——拒絕了他伸來的手,因為心情不太好。心情不好時,她喜歡一個人呆着,可惜這次不能如願——大概每個人的生命裏都會有想逃,卻怎麽也逃不開的一個人吧?

既然逃不掉,就只能忍受——上前摟住他的腰,臉頰緊緊貼在他的胸口——讓他覺得她在尋找慰藉,便不會再開口問她話。

斑駁的月影下,荒涼的廢苑中,男人垂手而立,女人靠在他胸前,她的長發幾乎将兩人淹沒……

她的身世有點特殊、有點悲怆,也有點離奇——

她出生在東笸籮,一個女人為王的神奇地方,那裏與中原相反,女人掌握着文字、醫術和政權。她是王室的小女兒,有個身為笸籮女王的母親。七八歲前的記憶已經模糊了——那裏似乎有一片美麗的湖水,夕陽西下時,湖水散着耀眼的金光,再就是一座廢城,燃着狼煙、堆着屍體——據說東笸籮是在一夕之間被亡國的——大概是因為女人當政吧,周圍都是男人的世界,不可能允許那樣一個地方存在,所以它隕滅了——這是她的猜測,她從沒去查詢過東笸籮的滅亡原因,或者被誰滅亡,因為她知道那已經過去了,她沒有能力救它,就不會再留戀它——過去的事,可以借鑒,但絕不留戀——這是她的生存經驗。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流落到齊國,可能是因為有純正的王室血統,而被賣給了齊國吧?

她對老齊王的印象很好,因為他讓她坐在幹淨的餐桌前用餐,而不必像只豬猡一樣被四處驅趕,他還說過:“畢竟是王室後裔,讓你當下人有虧,晉個七子爵,到宣室曬書去吧。”

——她就這麽成了一個老人的姬妾,每日在宣室中爬上爬下為他找書,讀書、讀奏折,甚至讀密信給他聽——那大概是她在齊國過得最舒心的一段日子了。

可惜他死得太早——從馬背上摔下來,斷了尾椎,全身只有眼睛和嘴巴能動,每天在痛楚中不能自拔,而他的兒女們在乎的卻是他的王位——她覺得這是對他的折磨,所以某個深夜,趁宮人打盹時,她拿了一粒金丸問他:這個,你要吃嗎?

——東笸籮城被攻破後,她的姐姐就吞了這個東西,在她面前,所以她知道吃了這東西可以讓人不再痛苦和恐懼。

老齊王點了頭——

第二天,她成了寡婦——

随之而來的不是被當做寡婦安置,而是被丢進了冷宮,因為她的名字——熒惑,東笸籮的王室子女,生下來便有自己的本神照護,她的就是熒惑,中原人稱作妖星的那顆星辰正是她的本神——

她成了害死老齊王的罪魁禍首,僅僅因為一個名字。

但對她來說,她就是罪魁禍首,因為她把恩人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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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臭。”從他胸口離開時,忍不住嫌惡他身上的酒氣,也嫌惡自己,她居然還會為“熒惑守心”這四個字心情不好——已經好多年沒有這樣了。

“熒惑?”他反手握了她的腰,想确定自己的猜測——關于她的真名。

“……”她沒答,因為不打算再用這個名。

“仲達。”他說出自己的名字。

迎着月光,她微微一笑,“你這是何苦?既然得不到,不如從開始就不要。”雖然他們之間相互吸引,卻不能開始,也不會有結果,

這一夜,櫻或第一次嘗到了酒的滋味——苦辣、迷幻、無法控制——

作者有話要說:

☆、十五章 敬花舍 (上)

太後果然對詹耀逼宮一事絕口不提,她不提,櫻或權當什麽也不知道,仍留在湯泉行宮“閉門思過”。

八月金桂時分恰逢小王上十二歲生辰,加上南郡和青華之争大捷,太後想借着這個當口重整朝綱,該加封的加封,該漠視的漠視,将親疏關系定個明白。

櫻或當然也可以借此機會結束“守靈”,重返宮闱——太後身邊少不了她。

原定是八月初四回京,所以八月初三這天,芙蕖和瑤君便忙着收羅行禮——衣食之物到沒多少,多的是文卷、竹簡,大人對這些東西的要求很嚴格,什麽東西裝什麽箱,連顏色都要區分清楚,所以她們遙遙忙了一整天,日落西山時才裝完,兩人泡在湯泉裏優哉游哉——大人近日的心情似乎很好,對她們的要求也就相應降低,所以兩人時常能偷個懶,學那些後宮妃嫔,在這湯泉裏泡上一泡。

兩人剛解衣下池,就見一名小宮女匆匆進來——

“姐姐——”

芙蕖看一眼慌張的小宮女,“又不是被火燒了尾巴,跑這麽快做什麽!大人還在裏面休息呢。”

小宮女有點瑟縮,“奴婢知罪,不過——玉姑姑在前殿,好像受了傷。”

芙蕖、瑤君一聽玉婆受傷,趕緊爬出湯泉找衣服——

櫻或到前殿時,宮女正在替玉婆擦拭傷口——傷在後背,似乎還不輕。

見櫻或進來,玉婆本想起身,櫻或揮手示意她先躺下。

“你們都先出去——”玉婆對殿裏的宮女們吩咐一聲,“瑤君、芙蕖,你們也出去,在門外看着點。”

直等殿裏只剩下櫻或和她兩個人,玉婆才艱難地下床,跪到櫻或面前,“大人——玉婆死罪。”

見她這副樣子,櫻或猜到定然是闖了什麽大禍,“說。”

“大人,您還記得當年為了救太後和王上,咱們請的那位‘神人’嗎?”

櫻或點頭。

當年太後和王上還是王妃和王子時,曾被惠妃誣陷用巫蠱之術害死了大王子,未央宮上下也因此差點被全部賜死——無奈之下,她們只好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請了一名江湖術士,設了一個局,險中求勝,不但得以保命,還順帶将當年身為妃嫔的太後送上了王後的寶座,成為後宮之首。

“那個神人‘黃涓’,我……一時鬼迷心竅,想着以後萬一還有用到他的地方,就……沒有滅口——”有些膽怯地看向櫻或。

櫻或狀似無動于衷道:“接着說。”

“最近在京畿一帶盛傳的‘敬花舍’,舍主人就是黃涓——我本想神不知鬼不覺地将他刺死,哪成想——”卻被對方找到,并刺成如此重傷,“他還讓人傳了信來——”從衣袖裏取出一卷紙條,雙手遞過來——

櫻或接過紙條,打開,上面只寫了四句話:昔日轅門倉鼠女,如今王城帝女花,是王是侯不由種,都是搶盜手中來。

——這是在說太後的出身低,卻用搶盜手段得了天下。看來是想拿太後的短處來要挾她們——

櫻或看罷,将紙條扔進炭爐——焚盡,“過幾天就是王上生辰,宮裏缺人手,你先回去——”

“大人——這事是我一手造成,還是由我去處理吧。”玉婆慘白着一張臉,看上去愧疚難當。

“你要是有這個能耐,還會來找我?”挑眉,“将‘敬花舍’的頭尾都交代清楚,然後回宮。”

“……那回宮後,要不要向太後禀明……”

“想死的話,你盡可以去禀明。”太後難得能舒心幾天,若讓這件事給攪合了,她的小命不夠補償。

“可萬一——那個黃涓走投無路,散播謠言,對太後……”一旦黃涓将太後濫用巫蠱術士一事添油加醋地散播出去,那可就是大事了。

櫻或微微一笑,“沒有萬一,若是有了——”傾身湊近玉婆耳邊,“齊國将永無寧日。”一旦這事傳播出去,太後也就真得成了妖後,不光南郡的長公主有理由造反,齊國任何一個人都可以以除妖後之名,随時造反。

所以說,有些人的口,必須滅,當斷不斷,必遭其亂。國之大事,無憐憫可言——她早就她說過,偏偏就是不聽。

%%%%%%%

次日一早,玉婆帶了瑤君和芙蕖回宮,而櫻或,則從另一條路繞回都城——

櫻或的目的地是城東一間不起眼的古董小鋪——近年,齊國遭逢亂象,都城易主,未免宮中的寶物被毀,臨撤出都城之前,太後曾将一部分宮中貴重物品藏到這間小鋪,讓一名老宮人看守,後來都城奪回,小鋪并沒有被撤銷,反倒成了收集各種消息的據點。

連周律都是頭一次來——

櫻或一來到小鋪,便是徹夜翻閱玉婆給的、有關“敬花舍”的諸多消息,其實之前她就對這“敬花舍”知曉一二,只是不知道黃涓就是當年那個“神人”——一這敬花舍開始只是讓百姓們聚在一起拜拜花神,賣些治頭疼腦熱的偏方——那黃涓本身就通曉一些占蔔和醫術,因為治好了不少人,自然來拜的人就越來越多,直到他變成“神”——神被拜多了自然要生驕,久而久之就以為自己是唯我獨尊了,容不得別人不信自己,也容不得別人說不,在鬧出了幾條人命之後,終于是順利得到了關注——王上頒下旨意——剿滅敬花舍。

應該是被剿到了痛處,這黃涓才會送來要挾信——由此可見,敬花舍是被動搖了根本,當然,還有一個可能——有人想拉攏他共同對付太後,他還在猶豫——

看來想息事寧人,一定要趁他在猶豫的這段時間!

%%%%%

一襲白衣,坐于桂花樹下,倚着枝幹,頂着花香,口中卻嚼着青梅——

曹彧走進院子時,看到的便是這幅景象。

沒錯,她請他一起滅敬花舍。

“這青梅很好吃。”她邀他一同用點心。

曹彧也不客氣,拉凳子入座,并接過她遞來的青梅,送入口——又酸又澀——眉頭皺也沒皺一下,“有事?”這還是她頭一次找他。

“沒有。”将梅殼輕輕吐到盤子裏,“你信嗎?”

曹彧的眉頭微揚——

她将盤子遞到他嘴邊,而他也把梅殼吐了上去,兩人的視線始終沒從對方臉上移開過——

“王上的生辰就快到了,想讨賞,正是好時機。”她道。

讨賞?曹彧勾唇,“除了我,是不是找不到更好用的替死鬼?”

再送一顆青梅入口,酸的眼角微皺,“差不多。”

“說。”從桌子上端過茶水給她押口。

櫻或接過茶水喝一口,才道:“近幾個月,南郡的奸細到處散播謠言,說王上不是天命所歸,尤其京畿一帶,民心浮動,繼續下去,恐怕內亂又會再起,太後想趁着眼下內外暫無戰事,清掃一下內舍——”将茶碗放到桌上,“一旦清掃,勢必會牽扯出一些老臣舊卒——”看他,“除了你,估計沒幾個人敢擔這個差事——”歪頭,“敢接下來嗎?”他雖年輕,卻戰功赫赫,有這個氣場能震住場面,也有這個膽子敢得罪人,同樣的人還有曹重,不過比起他那個愛沖動的侄子,他更沉穩一些,而且也有這個本事。

曹彧将手肘點在桌沿,手指摸摸下巴,“這麽說——這些人中有一個是你要對付的?”能讓這個女人親自出手的,必然牽扯着太後的要害,也就是說這些被牽扯的老臣舊卒中,有一個是太後的要害。

笑,這小子真是一猜就中,“對。”

“不怕被我知道?”

“若你有這個本事的話。”再喝一口茶。

曹彧點頭——他接了,不管這是個什麽樣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不要回報?”還是銀貨兩訖的好。

曹彧端過她喝過的茶碗,倚到椅背上,搖頭,“想要的,我會自己想辦法。”不管是人還是事。

知道他意有所指,她沒有答話,只是看了一眼他手中她的茶,遂低眼繼續吃梅——兩次,兩次被咬破了唇——他用男人的方式對待她,她也在用女人的方式保護自己。但有些事,變了就是變了,回不了頭,也再找不到初心,真不知道這段孽緣會走向何方……

——周律倚在屋頂的一角,望着桂花樹下的那對人兒,遠遠看着都覺得暧昧,還能替他們遮掩多久……

作者有話要說:

☆、十六 敬花舍(下)

都說天下間的男女是半個圓,湊成了對才是圓滿,可有時候,總會有些變了形的圓,怎麽擰都擰不回它原來的形狀。

黃涓便是其中之一——

他只見過那個女人兩次,兩次便足以讓他把自己毀的面目全非,他卻覺得很值得,因為這讓他有了第三次見她的機會……

櫻或見過很多瘋子——有冷宮的妃嫔、被罰的宮人、嗜權如命的臣子,甚至癡迷美色的君王,每一個都瘋的很徹底,但每一個都跟她沒關系,唯獨這次不同——眼前這個男人居然是為她而瘋,可笑的是,她根本不記得他是誰,如果沒人介紹的話。

本以為送黃涓“走”時,不能讓曹彧在場,因怕他把當年的事說出來,現在看來那些擔心都是多餘的,他根本沒工夫說起太後的事——

“這個——”黃涓生的白淨斯文,有張過于陰柔的臉,但最出彩的不是他那張好看的臉,而是那雙興高采烈的眼,閃着讓人從心底發寒的光亮,“這個叫九心丹,是我特地給你煉的丹藥,有了這個就不用再吃那個庸醫的七露丸。”想把橡木盒呈到櫻或面前,卻被周律擋住,沒讓他靠前。

看着他渴望的眼神,櫻或竟有些同情他——把自己弄得這般卑微不堪,對方卻連他是誰都不知道,當真是個瘋子。

“大人——”一名侍衛無意中在丹爐旁找到一處暗格——

衆人的視線都被引了過去——

周律示意那名侍衛把暗格打開——

因怕有暗器,侍衛小心做好防範後,方才打開暗格——

以櫻或的角度,正好可以看到裏面的情形——暗格不大,三尺見方,裏面整整齊齊擺着八九個孩童的屍首……所謂九心丹,大概就是這個意思了吧……擡手撫上心口——這個混賬東西!

曹彧從身後扶住她,同時示意侍衛把暗格關上——

因為曹彧的動作,黃涓的視線終于從櫻或身上轉開,“你是誰?”問曹彧。

曹彧當然不會向一個陌生人、尤其還是個禽獸不如的瘋子介紹自己。

沒得到回應的黃涓,視線在兩人身上來回打量兩圈後,情緒突然變得有些激動,“不行,你不能跟他在一起。”

櫻或現在連看都不想看這個瘋子,平定呼吸後,示意周律 “殺”,随即轉身便要走。

“等等——我有解藥——”外面那些中毒的敬花舍教民,他有辦法救他們,只要她留下來——

因為“解藥”二字,櫻或回頭看了他一眼——

黃涓開心的像個孩子,“桌子上那個盒子,拿給我——”他對櫻或如此說。

周律伸手要去拿,卻被黃涓厲聲喝止——

也罷,櫻或轉身将桌上的盒子拿起來,黃涓想上前去接,周律沒給他機會。

櫻或把盒子遞過去——黃涓笑意融融地接過來,并把手上那只九心丹的盒子給她,可惜對方不要,“這個真得可以治你的病。”笑容漸漸僵在臉上,“花了這麽多年,我終于煉制出來了……你放心,他們都是自願的,我沒有濫殺無辜。”指着暗格的方向向她保證——那些孩子都是父母同意送給他的,他沒有強迫他們。

“那張紙條是你寫得?”櫻或。

“……什麽紙條?”黃涓不明白她的意思。

“給玉婆的那張——”櫻或重複一遍。

“……那個啊……那個是丁葉寫得,她是我的護法,她說見了這個你就會來。”

丁葉……很陌生的名字……

看出她的晃神,黃涓忙道:“放心,她不知道那件事,我答應過你們,誰都不會說。”

聽他說完後,櫻或轉身就走,再也沒看他一眼——把這個瘋子留給了屋裏的曹彧和周律。

啪啦——九心丹的盒子落到地上,丹藥滾得到處都是——這些凝聚了他數年心血的藥丸,因為她不要,瞬間變得一無是處……

他本來是個自稱世外之人的閑雲野鶴,機緣巧合,被門徒請進宮裏,第一次見到她時,他的心差點跳出嗓子,因為他見過她——在夢裏,可惜她對他沒有感覺,甚至從始至終都沒仔細看過他——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孽緣吧?

但孽緣也是緣,上天既給了他,一定有它的道理——從玉婆口中他得知她生過一場大病,并且一直未能治愈,所以費盡心思,在第二次見到她時,終于是得到了給她是脈的機會——

她的病很少見,連他也沒見過,回去後潛心鑽研了數年才配出醫治的藥方,這藥方很奇特,因為它需要一味非常特殊的藥——人心。

他并不覺得用人心做藥有什麽錯,因為他要救人,可是他要救的人根本不會吃他的藥——她的眼神這麽告訴他的。

所以這些藥也變得一文不值——

打開她拿給他的盒子,從盒子裏取出一枚黑色藥丸,放入口中 “你得不到她的——”這話是對曹彧說得。

曹彧沒說話,面對這樣一個瘋子,恐怕沒人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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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着東升的紅月,櫻或突然覺得那月亮紅的有點惡心,就像剛才那個黃涓手中的藥丸——

“我送你回宮?”曹彧道。

“不回。”今天是中秋,宮裏定然在設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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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之夜,她被五花大綁丢上他的床。“女人,你敢嫁給別的男人!”他如狼似虎把她吃得渣都不剩。“原來強睡我的人是你!人間禽獸!”她咬牙切齒扶着牆從床上爬起來。她是來自現代的記憶之王,重生歸來,向所有欠她的人讨還血債。可這只妖孽之王,她明明沒見過他,卻像欠了他一輩子,夜夜被迫償還……

萌妻來襲:軍帥,壞壞寵!

萌妻來襲:軍帥,壞壞寵!

從她過完十四歲生日那天起,就跟她說了以後不準半夜偷爬到他的床上來,她小嘴一張一合,已經不知道跟他說了多少次最後一晚。孟祁寒真的是寧可相信世界上有鬼,也不相信孟杳杳這一張嘴。
“以後我要是娶妻了,你也這樣爬上來?”
“娶妻?人家都講你不舉,除了我孟杳杳誰要你?”
某男邪魅一笑:“我都不舉了,你還要我幹嘛?”
“暖床啊,你知道你身上有多暖和嗎?”話未落,已被他壓在了身下,“只能暖床,那豈不委屈了你?”
他是殺伐果斷的冰山少帥,唯獨寵她入骨,他說,杳杳,這輩子我不會讓你哭的,除了床上……

爆寵小狂妃:皇叔,太兇勐

爆寵小狂妃:皇叔,太兇勐

“皇叔,不要了,潇潇疼。”“乖。”年輕帝王伸手,動作輕柔地拉住她受傷的小腿,聲音低沉沙啞,難掩心疼:“忍忍,塗了藥,一會兒就不疼了。”她是後宮寵妃,心狠手辣,惡名昭彰。新皇登基,她被殘忍賜死!重活一世,誓要一雪前恥,虐親姐,鬥渣男,朝堂內外所有人的生死,全在她倚姣作媚的一句話間。“皇叔,朝中大臣都說我是禍國妖妃,聯...

大宋将門

大宋将門

沒有楊柳岸曉風殘月,沒有把酒問青天,沒有清明上河圖……
一個倒黴的寫手,猛然發現,自己好像來到了假的大宋……家道中落,人情薄如紙。外有大遼雄兵,內有無數豬隊友,滔滔黃河,老天爺也來添亂……
再多的困難,也不過一只只紙老虎,遇到困難,鐵棒橫掃,困難加大,鐵棒加粗!
赫赫将門,終有再興之時!

啓禀王爺,王妃她又窮瘋了

啓禀王爺,王妃她又窮瘋了

試問這天底下誰敢要一個皇子來給自己的閨女沖喜?
東天樞大将軍文書勉是也!
衆人惋惜:堂堂皇子被迫沖喜,這究竟是道德的淪喪還是皇權的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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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綿綿,悲催社畜一枚,一睜眼卻成了大将軍的閨女,還撈到個俊美又多金的安南王殿下作未婚夫,本以為從此過上了金山銀山、福海無邊的小日子。
豈料......
府中上下不善理財,已經到變賣家財度日的地步......
人美心善的王爺一臉疼惜,“本王府中的金銀滿庫房,王妃随便花。

文綿綿雙目放光,“來人啊,裝銀票!”
從此...
“王爺,王妃花錢如流水,今日又是十萬兩。

“無妨,本王底子厚,王妃盡管花。

“王爺,王妃花錢無節制,您的金庫快見了底了!”
“無妨,本王還能賺!”
“王爺,王妃連夜清空了您的金庫!”
“什麽!”
富可敵國的安南王殿下即将裂開。
文綿綿款步走來,“王爺別着急,我來送你一條會下金蛋的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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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畜王妃VS沖喜王爺】
文綿綿:一時花錢一時爽,一直花錢一直爽!